基地
艾萨克·阿西莫夫
心理史学家 第一章
◆本书所引用的《银河百科全书》资料,皆取自基地纪元一○二○年出版的第一一六版。发行者为端点星银河百科全书出版公司,作者承蒙发行者授权引用。◆
哈里·谢顿……生于银河纪元一一九八八年,卒于一二○六九年。他的生卒年分较常以目前通用的基地纪元记载,即生于基地纪元负八十一年,卒于基地元年。
谢顿的故乡为大角星区的赫利肯星,父母为中产阶级的平民。(根据并不可靠的传说,谢顿的父亲是该行星水耕区的烟草农夫。)他自幼就显露出惊人的数学天分,关于这些天分的传闻轶事不胜枚举,有些甚至互相矛盾。
据说他才两岁的时候,就会……
谢顿一生最大的贡献,无疑是心理史学的开拓。当他刚接触这门学问时,心理史学只能算是一组含糊的公设。谢顿则从这些公设出发,导出了一个深奥的统计科学……
关于谢顿生平的详细记载,目前保有的最权威资料是盖尔·多尼克所著的传记。在这位伟大的数学家去世之前两年,仍是年轻小伙子的多尼克才与他结识,关于他们相遇的故事……
——《银河百科全书》
他名叫盖尔·多尼克,只能算是一个乡下孩子,以前从来没有到过川陀。其实应该说他从未真正来过,因为盖尔早已藉着超波传视,对于这个城市的一切都非常熟悉,偶尔也会在巨大的三维新闻幕中,观赏皇帝加冕或银河议会揭幕的盛况。虽然他一直住在蓝移区边缘的辛纳克斯行星,但是却完全没有脱离银河的文明。在那个时代,银河中没有任何地方是与世隔绝的。
当时整个银河系中,将近有二千五百万颗住人的行星。所有这些世界都效忠于银河帝国,绝无任何的例外,而川陀就是银河帝国的首都。不过这个事实也只能再维持半个世纪了。
对于年轻的盖尔而言,这趟旅程无疑将是他学术生涯的第一个高峰。他过去也曾经到过太空,因此旅行本身的意义并不算太大。其实他以前的太空旅行,只不过是到辛纳克斯唯一的卫星上,去搜集陨石漂移的力学数据,用来作为博士论文的材料。不过话说回来,太空旅行——近至五十万哩,远至许多光年之外——其实都没有什么分别。
当星舰快要跃迁进入超空间的时候,他已做好了心理准备,这将是普通星际旅行所没有的经验。“超空间跃迁”是目前恒星间旅行的唯一可行办法,未来也许永远不会有其他方法出现。普通空间中的运动,物体的速率永远无法超过光速。(这个科学小常识,在人类历史的黎明期便已经发现。当黎明期的历史被人遗忘之后,它是少数硕果仅存的文化遗产之一。)这就代表说,即使仅来往于最接近的两个住人星系之间,也得花上好几年的时间。然而匪夷所思的超空间却完全不同——它既非空间又非时间;既非物质又非能量;既非实有又非虚无。经由超空间,人类可以在一刹那间穿越银河。
在跃迁还没有开始的时候,盖尔心中有些恐惧,腹部有轻微打结的感觉。结果在他还不能确定之前,跃迁所带来的一阵轻微的震动,还有体内被轻踢一下的感觉便已消失,就是如此而已。
然后,盖尔的意识中就只剩下这艘星舰,它体积硕大而闪烁着奇异的光芒,是帝国整整一万二千年的科技结晶。此外他想到的就是自己——刚刚获得了数学博士学位,带着伟大的谢顿寄来的邀请函,准备到川陀去加入庞大而略带神秘的“谢顿计划”。
对于跃迁的经验感到失望之后,盖尔期待的便是川陀的第一眼。他不时地跑到观景室,那里的钢制窗盖在特定的时间会卷起来,让乘客可以乘机饱览太空的景观。每当这个时候他一定都在那里,观看繁星闪耀的光辉;欣赏星团展现难以置信的蒙胧,就好像一大群萤火虫永远禁锢在一处。有一阵子,星舰周遭五光年的范围内,全都布满了寒冷、蓝白色的星际云气,像牛奶一般散布在玻璃窗上,为观景室带来了一丝寒意。两个小时之后,星舰又做了一次跃迁,那些云气立时消失无踪。
川陀所环绕的那颗恒星,刚出现的时候看起来只是一个明亮的白点,若不是星舰的向导指点,根本就不能在无数类似的星体中分辨出来。这里处于银河的核心,恒星的分布特别稠密。每经过一次跃迁,那颗特殊的恒星就显得更为明亮,从众恒星中脱颖而出。其他的恒星则越来越黯然失色,变得越来越黯淡而稀薄。
这时一位高级舰员来到观景室,对那里的乘客说:“观景室从现在开始就要关闭,我们准备着陆了。”
盖尔却跟着那位舰员,还拉扯他白色制服的袖子——他的制服上绣着帝国“星舰与太阳”的国徽。
盖尔对他说:“能不能让我留下来?我想从这里看看川陀。”
舰员对他微微—笑,使得盖尔有些脸红,想必是因为他说话带着乡下口音。
“我们准备早上在川陀降落。”舰员对他说。
“我是说,我想从太空中看看川陀。”
“噢,抱歉,孩子。如果这是—艘太空游艇的话,我们可以帮你安排。但是本舰将要迎着太阳盘旋而下,你总不希望被太阳灼伤、弄瞎,还被放射线照得体无完肤吧。”
于是盖尔只好乖乖地走了开。
那位舰员却在后面叫住他:“孩子,别失望。反正从这里看下去,川陀只是灰蒙蒙的一团。还是等你到达川陀,再去参加太空旅行团好好游览吧,很便宜的。”
盖尔回过头去说:“非常感谢您。”
为这种事感到失望实在有点孩子气,然而孩子气一样很自然地会出现在成人身上。盖尔感觉喉咙有些哽咽,他从未曾看过整个川陀的壮观景象,没想到还要再多等一会儿,才能亲眼见到这个帝国的首都。
第二章
星舰在许多混杂的噪音中降落——远方传来金属舰身切入大气层而摩擦出的嘶嘶声:舰内的冷气努力对抗摩擦产生的高热,发出了稳定而单调的嗡嗡声:在星舰减速时,发动机则传出慢节奏的隆隆声。此外还有登陆室中鼎沸的人声,以及起重机吊运行李、邮件、货物所发出的嘎嘎声。所有的物件都集中在舰身中央,准备等一下就传送到卸货月台上。
盖尔先是感觉到一下轻微的震荡,知道这代表星舰的发动机已经关掉,舰内的人工重力也渐渐被行星的重力所取代。在降落的过程中,登陆室受到行星重力场的影响而不断摇摆,以便在变化的重力场中调整方向,数千名旅客便耐心地坐在摇篮般的登陆室中等候许久。现在,他们终于可以沿着弯曲的坡道,缓缓挤进一个敞开的巨大气闸。
盖尔没有太多的行李,很快地就来到入关处。海关将他的行李迅速而熟练地拆开又装好,然后检查签证并盖章,不过盖尔完全没有留意这些过程。
这就是川陀!跟他的家乡辛纳克斯行星比起来,空气似乎浓稠些,重力好像也大了一点。不过他知道很快就会习惯的,只是不知道自己能否习惯这样大的环境。
入境大厦就是一个硕大无朋的建筑物,屋顶高得根本看不见,盖尔几乎可以想像它高耸入云的样子。他甚至也看不到对面的墙壁,放眼望去只见汹涌的人潮、无数的办公桌,以及逐渐收缩而淡出的地板。
站在办公桌后面的海关显得有点不耐烦,他打开盖尔的签证,再看了一眼他的名字,然后对盖尔说:“走吧,多尼克先生。”
盖尔却问道:“哪里……往哪里走?”
那位海关用大拇指比了比:“要搭计程飞船就向右走,在第三个通道左转。”
盖尔依言前进,果然看见高处的空气中凭空出现几个闪亮的大字:往各地的计程飞船。
当盖尔离开海关后,立刻有一个人走了过来,海关抬头看了看,便向那个人迅速地点点头。那人也向海关点头示意,然后便跟着盖尔这位年轻的旅客走了。
他刚好及时听见盖尔的目的地。
盖尔站在栏杆前面,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旁边有个写着“管理员”的小标志,标志下面的那位管理员却头也不抬,只是问道:“去哪里?”
盖尔并不确定,但他仅仅犹豫了几秒钟,后面就排了一大队长龙。
管理员终于抬起头来问:“去哪里?”
盖尔身边没有什么钱,但是只要熬过今晚,明天就可以有工作了。所以他尽量以稳重的口气说:“我想去一家比较好的旅馆,谢谢。”
可是管理员根本不吃这一套:“每家旅馆都好,你要指明一家。”
盖尔只好无可奈何地说:“请给我最近的一家吧。”
管理员按下一个按钮,地板上便出现一条细长的光线,加入了由其他许多不同色彩与明暗的光线织成的光网中。然后他将一张票塞进盖尔手里,这张票竟然也会微微发光。
然后管理员说:“票价一点十二分。”
盖尔一边摸着零钱,一边问道:“我该往哪儿走?”
“沿着这条光线走,只要你的方向正确,票就会一直发亮。”
盖尔抬头看了看,然后便开步向前走。他的身边至少有数百人,每个人都沿着自己的光线小心翼翼地前进。每次遇到光线与光线的交叉口时,大家都要辛苦地精挑细选一番,然后才能摸索到各自的目的地。
盖尔自己的路走到尽头之后,面前出现了一个穿着蓝黄相间制服的司机。他的制服是用永不沾污的塑料制成,看起来笔挺如新,色彩鲜明。这位司机看到盖尔走过来,一把就抓起了盖尔的两件行李。
“直达豪华旅馆。”司机公式化地说。
跟踪盖尔的那个人刚好听到了这一句话,他还听到盖尔回答的一声“好”,然后就看见盖尔钻进了钝鼻的计程飞船中。
计程飞船很快地垂直升起。盖尔从弧形的透明玻璃往外看,在封闭结构中飞行令他感觉有点不可思议,他不自觉地抓住了驾驶座的椅背。巨大的建筑物一下子就缩小了,地面的人们变成了零乱分布的小蚂蚁。当景物再缩小一点之后,便开始迅速地向后方挪动。
不久面前出现了一堵巨墙,它的根基飘浮在半空中,一直向上延伸到目力不可及的天空。墙上有无数蜂巢状的小孔,每个小孔都是一条隧道的入口。他们的飞船渐渐向其中一个小孔接近,最后一头钻了进去。盖尔一时之间感到万分不解,想不通司机到底是如何选择正确的入口。
隧道内一片漆黑,只有一些不断向后退去的彩色交通号志,稍微驱走了一点幽暗的气氛,空气中则充满了飞船全速前进的噪音。
当飞船减速时,盖尔不自主地向前倾。接着飞船便钻出了隧道,然后重新回到地面。
“豪华旅馆到了。”其实不用司机说,盖尔也看得出来。司机很有效率地帮盖尔取出行李,再收了十分之一点的小费,马上又载着一位客人升空了。
从登陆到目前为止,盖尔还没有看到天空一眼。
川陀,……在银河帝国第十三个千年的初期,这个趋势达到了顶峰。它是帝国政府的中心,连续数百代以来未曾间断。
川陀位于银河的核心区域,周围都是人口最稠密、工业最发达的世界,所以很自然地变成了人类历史上最密集、最富庶的社群。都会化的过程不断地稳定发展,最后终于达到了极限——川陀表面所有的陆地,面积总共七千五百万平方哩,变成了一个单一的城市。而在人口最多的时候,甚至还超过了四百亿之众。这么庞大的人口,几乎全都是为了应付帝国的行政需要,然而即使如此多的人手,却仍不足以应付庞杂的工作。(据说,末期几位平庸的皇帝无法有效地管理银河帝国,也是帝国衰亡的一大原因。)
为了供应川陀居民的口腹之需,每天都有数以万计的太空船队,负责载送来自二十个农业世界的粮食……
由于川陀依靠其他的世界供应粮食,甚至所有的日常用品,这个行星越来越容易以包围的手段征服。
在帝国的最后千年,从未止歇的叛乱使每位皇帝都警觉到这个危机,保卫川陀脆弱的颈动脉变成了帝国的首要政策……
第三章
盖尔不确定现在有没有出太阳,甚至不晓得此时是白天还是黑夜,因为整个行星就像包了一层金属外皮,但是他却也羞于启齿问人。他刚刚用的一餐,上面标明了是“午膳”,然而如今有许多行星,却都不管日夜颠倒这些不便,一律使用银河标准时间。每个行星的自转速率也不尽相同,而盖尔还不知道川陀一天有几小时。
刚才他还兴致勃勃地循着路标,找到了那间所谓的“太阳室”,却发现那里只能提供人工辐射日光浴。他只在里面逗留了一会儿,便回到了旅馆的大厅。
他问旅馆的职员说:“我在哪里可以登记参加环球游览?”
“就在这里。”
“什么时候出发?”
“您刚错过了一班,不过明天还有。如果现在买票的话,我们就可以帮您保留一个位子。”
“喔——”明天来不及了,因为明天他就要到川陀大学去报到。于是盖尔又问道:“这里有没有观景塔什么的?我的意思是说,那种露天的建筑物。”
“当然有!如果您想要去,我这里也可以卖票。不过最好让我先看看上面有没有下雨。”旅馆的职员按下手肘旁的一个开关,毛玻璃屏幕上便出现了流动的字体,盖尔也跟着他一起盯着看。
然后职员转头说:“好天气。我想起来了,现在应该正是干季。”
然后他又滔滔不绝地说:“我自己懒得到外面去,上次到外面还是三年以前的事。你只要看一次,明白那是怎么回事就够了——这是您的票,请到后面搭乘专用电梯,电梯上面写着‘直达高塔’。”
那部电梯是最新型的,藉着反重力推动。盖尔走进去之后,马上又进来了许多人。操作员按下一个开关,电梯内的重力就完全消失,盖尔马上有一种飘飘然的感觉,等到电梯开始加速时,才又感觉到了一点重量。可是在电梯减速的时候,盖尔的脚却离开了电梯地板,吓得他不禁哇哇大叫起来。
操作员吼道:“把脚塞进栏条中间,你看不懂指示标志吗?”
盖尔是电梯中唯一出丑的一位。当他拼命想要爬回来,却又做不到的时候,大家都忍不住笑了出来。原来电梯地板上装有许多平行的金属管,每根约相隔两尺,其他乘客全都用脚顶在这些镀铬的栏条上。盖尔刚进电梯的时候,其实也看到了这些栏条,但是他却完全没有放在心上。还好有一只手伸出来,及时把他拉了下来。
当电梯停止时,盖尔一边喘气一边道谢。
从电梯走出来便是一个露天平台,白炽的光线令盖尔的眼睛感到很不舒服。刚才在电梯中向盖尔伸出援手的那个人,此时正紧跟在他的后面。
那人以亲切的口吻说:“这里座位很多。”
目瞪口呆的盖尔赶紧合上嘴巴,然后再回答他说:“当然,看来没错。”他正准备要找个位子,却忽然停了下来。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在栏杆这里站一下,我……我想多看点风景。”盖尔对那人说。
那人和蔼地对他挥挥手,盖尔便靠在及肩的栏杆上,尽情饱览了四处的风光。
但是他却无法看到地面,地面早已被越来越复杂的人工建筑所吞没,他也看不见地平线,眼前唯有与天际接壤、一大片灰蒙蒙的金属。盖尔知道,这个行星表面各处都是同样的金属球壳。他放眼望去,几乎见不到任何会动的景物,只有几艘旅游飞船懒洋洋地飘浮在天空。不过盖尔当然晓得,这个世界有着熙来攘往上百亿的忙碌人群,只不过他们全都生活在巨大的金属外层之下。
极目眺望也没有任何绿色的东西,没有植物,没有土壤,也没有人以外的其他生物。他依稀记得听人说过,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皇宫的周围有一百平方哩的自然土壤,那里充满了绿意盎然的树木,还点缀着彩虹般的鲜花,是钢铁之洋中唯一的孤岛,可惜这里无法看得见。也许远在万里之外吧,但他不知道究竟在哪里。
不久之后,他一定要做一次环球旅行!
他大声地叹了一口气,想到自己如今终于到了川陀。这颗行星是银河的中枢、人类的重心。他完全看不到这里的弱点——没看到载运食物的船舰起落,因而还不知道有个纤弱的颈动脉,联系着川陀四百亿人口与其他的世界。他现在只能体会到人类最伟大的功业,那就是完整地、几乎可说是傲慢地征服了整个行星。
他离开栏杆,心中有几分迷惘。刚才结识的那个人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盖尔便一屁股坐了下去。
那人微笑着对他说:“我名叫杰瑞尔,你第一次来川陀吗?”
“是的,杰瑞尔先生。”
“我想也是——杰瑞尔是我的名字,不是姓。如果你有诗人气质的话,川陀会令你着迷的。不过本地人从来不会到这里来,他们不喜欢这种地方,因为会使他们神经过敏。”
“神经过敏?喔,我叫盖尔。为什么到这里会让他们神经过敏?这里简直壮丽无比。”
“这都是主观的想法。盖尔,如果你出生在一间斗室中,又一直在回廊中成长,整天都在密不通风的房间里工作,度假的时候只会去人挤人的太阳室。那么一旦来到这个开阔的空间,头上除了天空再也没有别的,就很可能使你神经衰弱。本地人的小孩满五岁之后,每年都会带他们上来一次,我不知道这样做对他们有没有好处,不过我认为真的不够。小孩子前几次来,每次都会尖叫到歇斯底里。他们应该早在断奶之后就来,而且每周来一次。”
然后杰瑞尔继续说:“当然啦,这并不重要,他们大可一辈子不出来。他们全都喜欢躲在里面,高高兴兴地管理着这个帝国。你猜这里有多高?”
盖尔回答:“半哩吧?”他担心猜得太离谱了。
杰瑞尔轻笑了一下,盖尔就知道果然是太离谱了。然后杰瑞尔说:“不,只有五百尺。”
“什么?但是电梯走了有……”
“我知道,不过大多数的时间都花在升到地面。川陀地底一哩之内全都是甬道,就像冰山一样,十分之九都藏在下面看不见。海岸线附近的海底,甚至向下挖了好几哩。事实上,这种深度可以让我们利用那里与地表的温差作为能源,这你知道吗?”
“不知道,我以为你们用核能发电。”
“以前曾经用过一段时期,但是现在这种比较便宜。”
“我想也是。”
“你对川陀的整体印象如何?”杰瑞尔和蔼的态度一下子转变成机灵,看起来几乎还有点狡猾。
盖尔搜索枯肠,结果还是只会说:“壮丽无比。”
“你来这儿度假?还是观光旅行?”
“都不算——虽然我一直都很想来川陀看看,不过我这次来,主要是为了一份工作。”
“哦?”
盖尔感觉该解释得更清楚些:“我是来加入川陀大学谢顿博士的研究计划。”
“乌鸦嘴谢顿?”
“啊,不,我是说哈里·谢顿——那位着名的心理史学家。我不认识你说的那位谢顿先生。”
“我说的就是他,大家都管他叫乌鸦嘴。那是他的绰号,因为他总是喜欢预测灾难。”
“是吗?”盖尔听了非常震惊。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杰瑞尔这回倒没有笑:“你不是来跟他工作的吗?”
“喔,没错,我是个数学家——他为什么要预测灾难?什么样的灾难?”
“你猜是什么样的灾难?”
“很抱歉,我根本没有半点概念。我读过许多谢顿博士与他的同僚发表的论文,但全都是数学理论。”
“没错,你指的是他们发表过的那些。”
盖尔听了有些不高兴,便对杰瑞尔说道:“很高兴认识你,我现在想回房间去了。”
杰瑞尔举起手挥了挥,算是与盖尔道别。
盖尔回到了他的房间,发现里面竟然有一个人。他一时情急,也顾不得任何客套,脱口而出问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那人缓缓地站起来,他的年纪很大,头发几乎全秃,还跛着一只脚。然而他有一双蓝白分明的眼睛,看起来仍然炯炯有神。
他对盖尔说:“我是哈里·谢顿。”
盖尔充满困惑的大脑,这时刚好也将面前这个人,与记忆中熟悉的影象摆到了一起。
心理史学……盖尔·多尼克曾经运用非数学的普通概念,将心理史学定义成数学的一支。
心理史学专门处理人类群体对于特定的社会与经济刺激所产生的反应……在各种的定义中都隐含了一个假设,那就是作为研究对象的人类,总数必须大到足以用统计的方法来加以处理。至于群体数目的下限,则可以由谢顿第一定律决定……
此外还有另外一个必要的假设,是那些群体中必须没有人知晓本身已是心理史学分析的样本,如此才能确保所有的反应都是真正随机的……
心理史学成功的基础,在于谢顿函数的发展与正确的应用。这些函数所表现的性质,正好完全等于社会与经济力量的……
第四章
盖尔赶紧说:“午安,谢顿博士。我……我……”
“你没有想到我们今天就会见面吧?在通常的情况下,我们实在不必急着碰头。但是现在不同,如果我们想雇用你,就必须要尽快行动。现在想找人,可是越来越不容易了。”
“我不明白。”
“你刚才在观景塔跟一个人聊天,对不对?”
“没错,他名叫杰瑞尔。但是除此之外,我对他一无所知。”
“他的名字没有任何意义。重要的是,他是公共安全委员会的人,从太空航站就一路跟踪你到这里。”
“但是为什么呢?我可是越来越糊涂了。”
“那个人没有对你提到我吗?”
盖尔有些犹豫地说:“他管您叫乌鸦嘴谢顿。”
“他有没有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您总是预测灾难。”
“我的确如此——川陀对你有什么意义?”
好像每个人都会问盖尔对川陀的感想,他实在想不出什么其他的形容词,于是又说了一次:“壮丽无比。”
“那是你的第一印象,如果以心理史学的观点呢?”
“我从来没有想到用它来分析这种问题。”
“年轻人,在我们的合作告一段落之前,你就会学到用心理史学分析所有的问题,而且会视为理所当然。注意看——”
谢顿从挂在腰带的随身囊中取出了电算笔记板——传说他在枕头下面也摆了一个,好在半夜突然醒来时随手取用,而现在他手中的这个电算板,原来灰色光亮的外表已经稍有磨损。谢顿的手指都已经起了老人斑,却仍然能敏捷地在密集的按键间舞动,位于电算板上方的显示幕,立刻就出现了许多红色的符号。
谢顿指着显示幕,对盖尔说:“这代表帝国目前的状况。”然后他便等待盖尔的反应。
盖尔终于开口:“伹这当然不是一个完整的表现。”
“没错,并不完整。”谢顿说:“我很高兴你没有盲目接受我的话,不过这个近似的表现,已经足够示范我的命题,这一点你接受吗?”
“我等会儿还要验证一下函数的推导过程,不过看来没错。”盖尔很小心,他必须避免可能的陷阱。
“很好,让我们再将其他因素的已知机率加进去,包括皇帝遭到行剌、总督的叛变、当代经济萧条的周期性循环、行星开发率的滑落……”
谢顿继续进行着他的计算。他每提到一个因素,就会有新的符号出现在显示幕上,然后再融入原先的函数中,使得函数不断地扩充改变。
盖尔只打断了他一次:“我不懂这个‘集合变换’为什么能成立?”
于是谢顿再慢慢地重新做了一次。
盖尔又说:“但是您这种做法,是理论所禁止的‘社会运作’。”
“很好,你的反应很快,不过仍然不够快。在这种情况下,可以允许我这样做,让我用函数展开重新做一次。”
这回过程变得很长,等到结果出来之后,盖尔谦逊地说:“您说的对,我现在懂了。”
谢顿终于停了下来,对盖尔说:“这是川陀三个世纪以后的情形,你要如何解释?啊?”他将头偏向一侧,静静地等着盖尔回答。
盖尔感到简直不可置信:“完全毁灭!但是……但是这怎么可能?川陀从来没有……”
谢顿突然满怀激动与兴奋,一点也不像是个老态龙钟的人。他抢着说:“嘿,别不相信,你已经看到了导致这个结果的过程。现在暂且忘掉数学符号,用普通的话说出来。”
盖尔于是说:“当川陀变得越来越专门化,也就变得越来越脆弱,越来越无法自卫。此外,作为帝国的行政中心,它也就成了首要的觊觎之的。当帝位的继承越来越不确定时,几个大世族间的摩擦也就越来越剧烈。社会责任感都消失了……”
“够了。现在请告诉我,川陀在三个世纪之内完全毁灭的机率是多少?”
“我看不出来。”
“你一定会做‘场微分’吧?”
盖尔感觉被逼得非做不可了,但是谢顿却没有将电算板递给他。此时他的眼睛离电算板还有一尺之遥,他只好硬着头皮开始心算,不一会儿前额就已经冒汗了。
最后他终于估计出来:“大约百分之八十五?”
“不坏,”谢顿噘起下唇,然后继续说道:“但也不能算好,正确的数值是千分之九二五。”
盖尔说:“这就是他们叫您乌鸦嘴的原因?从你们发表在学术期刊上的论文中,我怎么都没有读到这些呢?”
“你当然读不到,这些都是不能发表的。你想想看,帝国怎么可能轻易就让这种有动摇倾向的讯息泄露出去?这还只是心理史学的一个简单示范。不过,我们算出的部分结果,还是泄露到了贵族的手中。”
“那可不妙。”
“也不尽然,所有这一切都在我们的算计之中。”
“他们调查我,是不是就因为这个原因?”
“对,只要是与我的计划有关,都会成为调查的对象。”
“谢顿博士,那您有危险吗?”
“喔,没错。我会被处决的机率有千分之十七,当然,即使如此的话,我的计划也不会因而终止。我们也已经将这一点纳入考量。好了,不谈这些,明天你会到川陀大学来见我,对吗?”
“我一定会去的。”
第五章
公共安全委员会……自从恩腾皇朝的最后一位皇帝克里昂一世被刺之后,帝国的政治实权便开始落入贵族们的手中。大体说来,他们在皇权不稳定的数个世纪中,形成了维持秩序的主体。
大多数时期,这个委员会操在辰氏与狄伐特氏两大世族手中,最后则变质为维持现状的盲目工具……直到帝国最后一位强势皇帝克里昂二世即位之后,才将委员会的大权完全释除。
首任的主任委员……就某一方面说来,这个委员会没落的主要原因,可以追溯到基地纪元前两年,它对谢顿所进行的一次审判。
那场审判,在多尼克所着的谢顿传记中有详细的记载……
——《银河百科全书》
结果盖尔并没有能赴约。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被微弱的电话蜂鸣器吵醒,电话是旅馆职员打来的。那位职员以尽可能细声、礼貌,并带有一点恳求的口吻,告诉盖尔说,公共安全委员会已经下令限制他的行动。
盖尔立刻跳到门边,发现门果然打不开了。现在他唯一能够做的,只有穿好衣服耐心等待。
后来委员会便派人来将他带走,带到了—个拘留所中。他们以最客气的口吻询问盖尔,一切的过程都相当文明。盖尔向他们解释,说自己是从辛纳克斯来的,又详细叙述了他所上过的学校,以及获得数学博士学位的年月日,然后又说到他如何向谢顿博士申请工作,如何获得了录用。他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递重复着详情,他们却一遍一遍地回到他参加谢顿计划这个问题上——他当初如何知道有这个计划、他负责的工作性质、接受过哪些秘密指示,以及所有的来龙去脉。
盖尔却回答说完全不知情,他根本没有接受过任何秘密指示。他只是个数学家——只是一位学者而已,对政治一点兴趣都没有。
最后,那位很有绅士风度的官员问道:“川陀什么时候会被毁灭?”
盖尔支吾地说:“我自己并不知道。”
“那么,你能不能说说别人的意见?”
“我怎么能帮别人说话呢?”他感觉全身发热,非常地热。
负责询问他的官员又问:“有没有人跟你讲过这一类的毁灭?什么时候会被毁灭?”
当盖尔还在犹豫时,那位官员继续说道:“博士,其实我们一直在跟踪你。当你到达太空航站的时候,还有你昨天在观景塔上,旁边都有我们的人。此外,我们当然也有本事窃听你和谢顿博士的谈话。”
盖尔答道:“这么说,你应该知道他对这个问题的看法。”
“也许吧,但是我们想请你亲自说一遍。”
“他认为川陀会在三个世纪之内毁灭。”
“他证明出来了?用那个什么……数学吗?”
“没错,他做到了。”盖尔赌气地大声说。
“我想,你也认为那个什么数学是可靠的。”
“只要谢顿博士说它成立,就应该没有问题。”
“既然如此,我们会再来找你,后会有期。”
“慢点,我知道我有权利请个律师,我要求行使帝国的公民权。”
“会有律师来帮你的。”
后来律师果然来了。
来的那位律师又高又瘦,脸上奸像全是直线条,瘦得令人怀疑他脸上是否还有容纳笑容的空间。
盖尔抬起头来,感觉自己看起来一定很落魄。他真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到川陀还不到三十个小时,竟然就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
那位瘦高的律师对盖尔说:“我名叫楼斯·艾法金,谢顿博士命我来做你的法律代表。”
“是吗?好,听我说,我要求立即向皇帝陛下上诉。我无缘无故被抓到这里来,我完全是无辜的,是清清白白的。”他伸出双手,使劲摇摆,然后强调说:“你一定要帮我安排皇上主持的听证会,立刻就要!”
艾法金却开始仔细地将一个夹子里的东西摊在桌上。如果不是盖尔心情恶劣的话,他应该可以看出,那是一些印在金属带上的法律文件,这种文件最适于塞到小小的随身囊中。此外,旁边还有一台口袋型录音机。
艾法金没有理会盖尔的发作,他将所有的东西放好之后,便抬起头来说:“委员会的人当然会利用间谍波束来刺探我们的谈话,这虽然是违法的,但他们才不管呢。”盖尔听了咬牙切齿。
“不过,”艾法金从容地坐了下来,再对盖尔说:“我带来的这台录音机,看起来是百分之百的普通录音机,功能也一点都不差,可是它还有一项特殊的功能,那就是可以将间谍波束完全屏蔽,他们不会马上就发现我动了手脚。”
“现在我可以放心说话了。”
“当然。”
“那么,我希望皇上主持我的听证会。”
艾法金冷冶地笑了笑,他的脸上竟然还装得下笑容,大概全靠两颊皱纹上多出来的空间吧。他对盖尔说:“你是从外地来的……”
“但我仍是帝国的公民,我跟你,还有这个公共安全委员会的任何成员都完全一样。”
“没错,没错,问题不是出在这里。只是你们住在外地的人,并不能了解川陀目前的情况。事实上,早就没有皇帝陛下主持的听证会了。”
“那么我在这里,应该向什么人上诉呢?有没有其他的途径?”
“没有,实际上根本没有任何途径。根据法律,你可以向皇帝陛下上诉,但是却不会有任何的听证会。你应该知道,当今的皇上,跟恩腾皇朝的那些皇帝很不一样。川陀恐怕已经掌握在贵族门第的手中,也就是公共安全委员会的那些大头们,心理史学早已准确地预测了这种发展。”
盖尔吃惊地说:“真的吗?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既然谢顿博士可以预测川陀未来三百年的……”
“他最远可以预测到未来一千五百年。”
“即使他能预测未来一万五千年,昨天却为什么不能预测今天早上会发生的事情?也好早点警告我……喔,抱歉,我收回。”盖尔坐下来,用冒汗的手掌撑着头,然后继续说:“我很了解心理史学是一门统计科学,根本完全不能预测个人的未来。你知道我现在心乱如麻,才会胡言乱语。”
“你又错了,谢顿博士早已料到你今晨会被捕。”
“什么!”
“实在很遗憾,但这却是实情。对于他所进行的活动,委员会的敌意是越来越浓,千方百计地阻挠我们招募新人。我们根据情报研判,如果现在就让冲突升到最高,将会对我方最为有利,可是委员会的步调却似乎慢了一点。所以谢顿博士昨天才去找你,迫使他们采取进一步的行动,这就是他真正的意图。”
盖尔吓得几乎喘不过气:“你们欺人太甚……”
“请你冷静一点,这都是不得已的。我们之所以会选择你,绝对没有任何私人的理由。你必须了解,谢顿博士的计划是他十八年的心血结晶,任何的偶发性事件,只要机率大于某个值,全都会涵盖在里面,现在这件事就是其中之一。我被派来这里,其实唯一的目的就是来安慰你,告诉你绝对不用害怕,事情一定会圆满解决——对于我们的计划而言,这几乎可以确定:对你个人而言,机率也相当的高。”
“机率到底是多少?”盖尔追问。
“对于本计划,机率大于千分之九九九。”
“那我呢?”
“我被告知的数值是千分之七七二。”
“这么说,我被判刑或处决的机率超过了五分之一?”
“不过后者的机率只有百分之一。”
“真的吗?算了吧,心理史学对个人的机率计算根本就没有意义,你叫谢顿博士来看我。”
“很抱歉,这点我做不到,因为谢顿博士本人也被捕了。”
盖尔震惊得站了起来,才刚刚叫出声,房门就忽然被推开,马上有一名警卫冲入,一把将桌上的录音机抓起来。他将录音机上下左右仔细检查了一遍,然后便将它放进口袋里。
艾法金沉着地说道:“我需要那个装置。”
“我们会拿另一个给你,律师先生,拿一个不会发射静电场的。”
“既然如此的话,我的访谈结束了。”
盖尔只好眼巴巴地望着他离去,现在又剩下盖尔一个人了。
第六章
审判所在的时间并不太长,如今只是第三天,却已经接近了尾声。然而盖尔的记忆,已经无法再回溯审判开始时的情形。(盖尔认为那就是审判,虽然它与盖尔从书上读到的,那些精细的审判过程几乎没有类似之处。)
盖尔仅被审问了几句而已,主要的火力全部集中在哈里·谢顿身上,但是谢顿却始终好整以暇地坐在证人席上。对于盖尔而言,全世界只剩下谢顿是唯一稳定的定点了。
旁听的人士并不多,而且全部都是由贵族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新闻界与一般民众都被拒于门外。因此外界几乎不知道谢顿大审已经开始。法庭内的气氛凝重,充满了对被告的敌意。
五位公共安全委员会的委员,坐在前方高起的长桌后方,他们根据各人在法庭中的职位,穿着猩红色或金色的制服,还戴着闪亮而紧合的塑质宫帽。坐在最中央的是主任委员凌吉·辰,盖尔以前从来不曾见过这么尊贵的贵族,不禁出神地看着他。整个审判从头到尾,辰主委几乎都没有说半句话,因为话说太多有失贵族身分,这一点他做得很明白也很彻底。
这时委员会的检察长看了看他的笔记,准备继续开始审问,谢顿仍然端坐在证人席上。
问:我们想知道,谢顿博士,你所主持的这个计划,目前总共有多少人参与?
答:五十位数学家。
问:包括盖尔·多尼克博士吗?
答:多尼克博士是第五十一位。
问:哦,那么总共应该有五十一位。请好好想一想,谢顿博士,也许还有第五十二、五十三位,或者更多呢?
答:多尼克博士还未正式加入我的计划,他加入以后,总人数就是五十一名。正如我刚才所说,现在只有五十名。
问:有没有可能接近十万人?
答:您是指数学家?当然没有。
问:我并没有说光是数学家,我是问你总人数是否有十万?
答:总人数,那您说的数目可能正确。
问:可能?我认为干真万确。我还知道确实的数字,在你的计划下,总共有九万八千五百七十二人。
答:我想您是把眷属、包括小孩子都算进去了。
问:(提高音量)我的陈述只说有九万八千五百七十二人,你回答对不对就可以了,不用再添油加醋。
答:那我接受这个数字。
问:(看了一下笔记)那么让我们暂且不谈这个,回到原先所讨论的那个问题。谢顿博士,请你重述一下对川陀未来的看法。
答:我已经说过了,现在我再说一遍,在今后的三个世纪内,川陀将会变成一团废墟。
问:你难道不会认为,这种说法代表你对帝国不忠吗?
答:不会的,大人。科学的真理超越了忠诚的范畴。
问:你确定你的说法代表科学的真理吗?
答:我确定。
问:有什么根据?
答:根据心理史学的数学架构。
问:你能证明这种数学真的成立吗?
答:我只能证明给数学家看。
问:(带着微笑)你是说,你的真理太过玄奥,超过了普通人的理解能力?我以为所谓的真理不应该如此,应该非常清楚,没有什么神秘,而且不难让人了解。
答:对某些人而言,它当然不难懂。让我举个例子,研究能量转移的物理学,也就是我们通称的热力学,从传说时代开始,人类就已经明了其中的真理。然而我相信,今天在场的大多数人,仍然不知道如何设计一具发动机,即使具有高等学识的人也不例外。不知道各位博学的委员大人们……
此时有一位委员倾身过来对检察长说了几句话,他将声音压得很低,但仍能听得出他严苛的口气。检察长一下子变得满脸通红,马上就打断了谢顿的陈述。
问:谢顿博士,我们不是来听你演讲的,姑且假设你已经回答了我的问题。现在让我告诉你,我认为你预测灾难的真正动机,也许是为了个人的目的,因而意图摧毁百姓对帝国政府的信心!
答:绝对没有这种事。
问:我还认为,你意图宣扬在所谓的川陀毁灭之前,将会出现一段充满各种不安的时期。
答:这倒是没错。
问:单凭你做出了这项预测,你就想朝着这个方向努力,并且还为此召集了十万大军?
答:首先我想澄清事实并非如此。您只要去调查一下,就会发现这十万人中几乎没有几个是役龄男子,而这些男子之中,也没有任何一个接受过军事训练。
问:你是否在帮什么组织或个人工作?
答:检察长大人,我绝对没有受雇于任何人。
问:所以你是百分之百清廉的,只为科学献身?
答:我的确如此。
问:那么就让我们来讨论一下你如何献身科学。谢顿博士,请问未来可以改变吗?
答:当然,这很明显。本法庭也许会在未来几小时之内爆炸,但也可能不会。如果它真的爆炸了,未来一定会因此产生些微的改变。
问:你在诡辩,谢顿博士。人类整体历史也可以改变吗?
答:是的。
问:容易吗?
答:不,非常困难。
问:为什么?
答:光就一个行星上的人口而言,其中心理史学的趋势就有很大的惯性。想要改变那些趋势,就必须以惯性相当的因素加诸其上,这需要很多人的集体力量。如果人数太少的话,就得花上很长的时间,这点您能了解吗?
问:我想这倒没问题。只要许多人都有所行动,那么川陀就不一定会毁灭,对吗?
答:没错。
问:比如说十万人?
答:不,大人,差得太远了。
问:你确定吗?
答:请想想看,川陀的总人口数超过了四百亿:请再想想,如果毁灭的倾向不是川陀所独有的,而是遍布整个帝国,银河帝国包含了将近千兆的人口。
问:我懂了。但是如果十万人与他们的子子孙孙,不断地努力经营三百年,也许就可以改变这种倾向。
答:恐怕还是不行,三百年的时间太短了。
问:啊!这么说来,谢顿博士,根据你的陈述,我们只剩下了一个合理的推论。你的计划召集了十万人,他们在三百年之内下足以改变川陀未来的历史。换句话说,不论他们如何做,都无法阻止川陀的毁灭。
答:不幸被您言中了。
问:话再说回来,你那十万人并没有任何不法的意图?
答:完全正确。
问:(缓慢而带着满意的口气)这么说来,谢顿博士,现在请注意,全神贯注地听我说,我们要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答案——你那十万人到底用来做什么?
检察长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尖锐,他将谢顿渐渐逼到死角,然后狡狯地斩断了所有的退路,现在则准备开始收网了。
这使得旁听席上的贵族掀起一阵骚动,甚至传染到了坐在前面的委员们。除了主任委员不动如山之外,其他四位都在忙着交头接耳。
哈里·谢顿却一点也不为所动,静静地等待着骚动褪去。
答:为了尽可能降低毁灭所带来的效应。
问:这是什么意思?请你解释得更清楚一点。
答:非常简单,川陀将要面临的毁灭,并非是人类发展过程中的孤立事件,它将是帝国体系变质的最高峰。这种戏剧性的变化早在数世纪前便已经开始,今后还将会不断地加速进行。各位大人,我所指的是整个银河帝国的衰亡。
谢顿才刚刚讲完这句话,原先的骚动就变成了模糊的咆哮声,检察长也立刻吼道:“你公然宣传……”然后他的声音就被旁听席上传来的“叛国”怒吼声所掩盖。看来谢顿的这项罪名,根本不用拍板就可以定案了。
主任委员缓缓地拿起法槌,然后重重地敲下,法庭内便响起了一阵柔美的铜锣声。等到回音消逝之后,旁听席上的聒噪也同时停止。检察长做了一次深呼吸,准备继续审问。
问:(夸张地)你可明白,谢顿博士,你提到的这个帝国,已经屹立了一万两千年,克服了无数代的艰难险阻、大风大浪,受到千兆平民的爱戴与祝福?
答:我对帝国目前的现状,以及过去的光荣历史都知道得很清楚。我可以大言不惭地说,这方面的知识我比在座每一位都多得多,我这么说毫无不敬之意。
问:可是你却预测它的衰亡?
答:这是数学所做的预测,我没有加入丝毫的道德判断,个人也对这样的展望感到遗憾。即使我们承认帝国是一种不好的政体——不过我自己可没这么说——帝国衰亡之后的无政府状态将会更糟。我的计划所誓言对抗的,就是未来的那个无政府状态。各位大人,帝国的衰亡是一件牵连甚广的大事,想要挽回几乎已经不可能了。它的远因包括官僚制度的兴起、社会阶级的冻结、进取心的衰退、好奇心的锐减,以及其他上百种因素。正如我刚才所说的,它早已不声不响地进行了数个世纪,这种趋势已经病人膏肓无可救药了。
问:帝国仍如往昔一般强盛,这难道不是很明显吗?
答:各位放眼望去只能见到表面的强盛,看起来好像帝国会延续千秋万世。然而,检察长大人,腐朽的树干在被暴风吹裂之前,看起来仍旧保有昔日的坚稳。目前暴风已经在帝国的枝干呼啸,我们利用心理史学倾听,就可以听见树枝间发出的叽嘎声。
问:(不安地)谢顿博士,我们不是来这里听……
答:(坚定地)帝国注定了要消逝,连同它过去一切的成就。人类所累积的知识将会散逸,帝国所建立的秩序也将瓦解。此后星际战争将永无休止,星际贸易必然衰退,银河的人口也会剧减,各方世界将与银河主体失去联系。如此的情况将会持续下去……
问:(在一片静寂中小声地问)永远吗?
答:心理史学既然可以预测帝国的衰亡,也就能够描述接踵而来的黑暗时代。各位大人,我们伟大的帝国,就如同刚才检察长所强调的,已经屹立了一万两千年。然而其后的黑暗时代将不只这个数字,它会持续三万年,之后才会有另一个帝国兴起。但是在这两个帝国之间,注定将有一千代的人类要受苦受难,我们必须设法阻止这种厄运。
问:(稍微恢复一点)你自我矛盾。你刚才说无法阻止川陀的毁灭,因此,这当然代表你对所谓的帝国衰亡,也一样地束手无策。
答:我并没有说可以阻止帝国的衰亡,但是我们现在还来得及将过渡时明缩短。各位大人,我们有可能将无政府状态缩减到一个千年,只要允许我的计划立刻开始进行。我们正处于历史的临界点上,必须令那些影响深远的重要事件稍加偏折,只需要偏一点点就好,事实上也不可能改变太多。但是这就足以从人类未来的历史中,消除二十九个千年的悲惨年代。
问:你准备要如何进行呢?
答:善加保存人类所有的知识。人类知识的总和不是某一个人,甚至—千个人所能总括的。当我们的社会组织毁败之后,科学也将分裂成无数的碎片。到时候,每个人所能学到的仅仅是极零碎的片断知识,它们将会变得既无用又无法自足。知识的碎片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也不可能再传递下去,这些知识将遗失在世代交替的过程中。但如果我们现在着手将所有的知识集中起来,那就永远不会再失落。未来的世代可以利用这些知识,不用自己再重新来过。这样,—个千年就能够完成三万年的功业。
问:你说的这些……
答:我的整个计划,我所召集的三万人与他们的家属,都将献身于一部《银河百科全书》的编纂工作。他们这一生中都无法完成这个庞大的计划,我自己甚至无法见到这个工作止式展闻。但是它在川陀毁灭之前一定可以完成,到时候,银河每个大图书馆都能保存一部。
主任委员举起手中的法槌敲了一下。哈里·谢顿走下证人席,默默地走回盖尔身边的座位。
他微笑着对盖尔说:“你对这场戏有什么看法?”
盖尔回答:“您反客为主先发制人,但是下一步会怎么样?”
“他们会暂且休庭,然后试着与我达成私下的协议。”
“您怎么知道?”
谢顿说:“老实说我并不加道,一切决定全部操在主委于上。我已经花了几年的功夫来研究这个人,试图分析他的行为与手段。可是你也了解,将个人的特殊行为引进心理史学方程式多么不可靠,不过我仍然抱着希望。”
第七章
艾法金走过来,向盖尔点了点头,然后就弯下腰来跟谢顿耳语。这时休庭的铃声忽然响起,法警马上走过来将他们分开,盖尔立刻被带走了。
第二大的情况完全不同,除了委员会的法官与哈里·谢顿,以及盖尔·多尼克之外,并没有其他任何人在场。他们一起坐在会议桌前,五位法官与两位被告之间几乎没有隔阂,甚至还招待他们两人抽雪茄。塑胶的雪茄盒外表散发着晕彩,看起来好像是一团不停流转的液体。盖尔谢绝了雪茄,却好奇地用手指探了一下,才确定雪茄盒的确是由坚硬干燥的固体制成。
谢顿抽了一口雪茄,然后说:“我的律师并不在场。”
一位委员回答说:“审判已经结束了,谢顿博士。我们今天是来与你讨论帝国的安全问题。”
这时主任委员凌吉·辰突然说:“由我来发言。”其他的委员立刻乖乖地端坐在椅子上,静待恭听主委的高见。室内一下子变得分外宁静,就等辰主委开口了。
盖尔则屏息等待。
其实,辰主秀才应该算是银河帝国真正的皇帝,他的外型精瘦而结实,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一些。目前那个具有皇帝头衔的小孩子,只不过是他制造的一个傀儡。而在此之前,他已经推出过好几个如此的傀儡皇帝厂。
辰主委说:“谢顿博士,你骚扰了帝国的安宁。今天银河各个星体上的千兆子民,没有一个人能够再活上一百年,我们为什么要关心三个世纪以后的事情?”
谢顿回答说:“我自己还有不到五年的寿命,但是,我对未来关心至极。这可以说是一种理想主义,甚至是某些人眼中的神秘主义——我个人认同了所谓的『人类”。”
“我不想浪费精力去了解什么神秘主义,请你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为什么不能干脆今晚就将你处决,顺便将我自己见不到、而且既没用又烦人的三个世纪之后的未来,跟你的尸体一块抛在脑后?”
“一个星期之前,”谢顿轻描淡写地回答:“您这样做了之后,也许还可以有十分之—的机会活到年底。可是到了今天,这个机率已经降为万分之一了。”
在场的人立刻发出了喘息的声音与不安的骚动,盖尔甚至感到后颈的汗毛直竖了起来。辰主委的上眼皮垂下来一些,他再问谢顿:“怎么会这样呢?”
“川陀的衰败,”谢顿回答:“已经是任何努力都无法阻止的;反之,想要使它加速却非常容易。如果将我秘密处决的话,审判半途终止的消息很快就会传遍整个银河,人们或多或少都会知道这件事的始末,也会知道这个试图减轻浩劫的计划横遭破坏,这样会使所有的人都对未来失去信心。现代人已经对他们祖父辈的生活允满了羡嫉,今后还会目睹政治革命的升高与经济萧条的恶化。整个银河都会蔓延着一种消极的情绪,认为到了那个时候,自己能抢到些什么才是最重要的。野心家一刻都不会等待,亡命之徒更不可能放弃这个机会,他们将会采取的行动,每一步都会加速各个世界的倾顿。如果您将我杀掉的话,那么川陀毁灭的时刻将提前为未来五十年之内:而大人您自己的生命,将会在一年之内结束。”
辰主委则说:“这些话只能吓唬吓唬小孩子。不过,将你处死并不是我们唯一的选择。”
他将压在一叠文件上的细瘦手掌抬起来,只剩两根指头还按在最上面的那张纸上。
“告诉我,”他继续说:“你将采取的唯一行动,真的如你所说,只是准备出版那套百科全书?”
“没错。”
“需要在川陀进行吗?”
“大人,川陀是帝国图书馆的所在地,还有川陀大学丰富的学术资源。”
“可是如果让你们到别处去,譬如说到一个偏僻的行星上,这样你们的学术研究工作,就不会被都会的繁华喧扰所打搅,你的手下都可以专心地投入工作。这样不是也很好吗?”
“也许稍微有点好处。”
“地方早已为你们选好了。博士,你也可以跟手下的上万人一起工作。我会让整个银河的子民都知道,你们正在为对抗银河的衰亡而奋斗。我甚至还会透露,你们的工作将可以阻止这个厄运。”他微笑了一下,继续说道:“由于我个人并不相信这些事,也就根本不相信尔所谓的衰亡,所以当我对人民说帝国未来将安然无恙,我绝对认为自己说的都是实话。同时,博士,这样你就不会给川陀带来麻烦,也就不会再搅扰到皇上的安宁。
“除此之外,只剩下将你处决这一条路,还有你的手下,需要处死的也绝不留情,我才不理会你刚才的威胁。从现在开始,我给你整整五分钟的时间,让你选择要接受死刑还是流放。”
“大人,我想知道您帮我们选的是哪个世界?”谢顿问道。
“我想它叫作端点星。”辰主委轻描淡写地回答,然后将桌上的文件转向谢顿,再补充道:“现在没有住人,不过倒是很适于居住,我们可以使它符合学者们各方面的需要。这个行星可说是与世隔绝……”
谢顿突然打断他的话:“大人,它位于银河的边缘”
“我刚才说过了,可以算是与世隔绝,正好适合你的需要,你们在那里绝对可以专心工作。你要把握时间,只剩下两分钟了。”
谢顿说:“我们需要时间来安排这趟迁移,算起来总共有两万多户人家。”
“我们会给你足够的时间。”
谢顿又思考了一下子,在进入倒数最后一分钟的时候,他突然开口说:“我接受放逐。”
谢顿这句话让盖尔的心跳停了一拍。他最主要的反应,当然是为了自己能逃过鬼门关而庆幸不已。然而在松了一口气之后,竟然也因为谢顿被击败而心中稍感遗憾。
第八章
计程飞船呼啸穿过几百哩蠹孔般的隧道,向目的地川陀大学前进时,他们有好一阵子只是默默地坐着。最后还是盖尔先打破了沉默:“您告诉辰主委的话当真吗?我是说,如果您被处决的话,真的就会加速川陀的衰亡?”
谢顿回答说:“关于心理史学的研究结果,我向来都不会说谎,何况现在说谎更没有好处。辰主委知道我说的都是实情,他是一位非常精明的政治人物。由于工作性质的关系,政治人物对心理史学的真理都有很好的直觉。”
“可是您需要接受流放吗?”盖尔不解地问道,但是谢顿这次并没有回答。
当计程飞船来到川陀大学的时候,盖雨的肌肉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他几乎是被拖出飞船来的。
整个校园笼罩在一片光海之中,盖尔这才想起川陀世界也有太阳。
校园中的建筑物与川陀其他地方不一样。这里看不见钢铁的青灰色,而是充满一片银色,一种类似象牙的金属光泽。
谢顿突然说:“好像有军人。”
“什么?”盖尔向广场望去,果真看到大门口站了一个哨兵。
当两人走到了那个哨兵面前时,又出现了一名陆军上尉。
那位军官以和气的口吻问道:“谢顿博士吗?”
“是的。”
“我们正在等你,从现在开始,你与你的手下都将接受戒严令的监管。我奉命通知你,你们总共有六个月的时间,用来准备转移到端点星的各项事宜。”
“六个月!”盖雨想发作,但是谢顿却轻轻拉了一下他的手肘。
“这是我所收到的命令。”军官重复道。
那位军官走开之后,盖尔马上转身对谢顿说:“为什么阻止我?六个月能干什么?这简直就是变相谋杀。”
“安静点,安静点,到我的办公室再说。”
谢顿的办公室并不算大,但是却有最完善的防谍与反侦设备。如果有间谍波束射到这里,反射回去的并不是令人起疑的静哑,也并非明显的防谍静电场,而只是很普通的对话,那是由包含各种声音与腔调的电脑语音库随机产生的。
“现在可以放心说话了,”谢顿从容地说:“其实六个月足够了。”
“我不明白。”
“孩子,因为在我们这种计划中,他人的行动全都能为我所用。我不是告诉过你,辰主委的思维模式已经被我们摸得一清二楚,甚至可以说,他是有史以来个人心理被分析得最彻底的人。如果不是时机与状况都已成熟,确定我们将会得到预期的结果,我们根本就不会引发这场审判。”
“但是难道您能够安排……”
“被放逐到端点星?有何难处?”谢顿用手在书桌的某处按了一下,背后的墙壁立刻就滑开了一小部分。这个按钮装有电眼,只会对他的指纹有所反应。
“里面有几卷微缩胶片,”谢顿对盖尔说:“请你将标着“端点”的那卷取出来。”
盖尔依言取出了那卷胶片,谢顿将它装到投影机上,然后递过来一副接目镜。盖尔将接目镜调整好之后,眼底就展现出了微缩胶片的内容。
“可是这……”盖尔不解地说。
谢顿却反问道:“你为何吃惊?”
“您已经花了两年的时间准备迁移吗?”
“两年半。当然,我们原来并不能确定他就会选择端点星,但是却希望他能做出如此的决定,所以便根据这个假设而行动……”
“可是为什么呢,谢顿博士?您为什么要这样安排,让自己被流放到那么偏远的地方?如果留在川陀的话,不是一切都能掌握得更好更多吗?”
“为什么?这里头有好几个原因。我们去端点星工作,将可以得到帝国的支持,又不会再引发危及帝国安全的疑惧。”
盖尔又问:“可是当初您引起那些疑惧,目的只是为了要他们判您流放,这我还是不懂。”
“要让两万多户人家,全都心甘情愿地移民到银河的尽头,这似乎是不太可能的事。”
“但是又何必强迫他们去呢?”盖尔停了一下又说:“不能告诉我原因吗?”
“时辰未到。目前可以让你知道的,是我们将在端点星建立一个科学避难所,而另一个则会建在银河的另一端,或者可以说,”他微笑着继续说道:“在群星的尽头。至于其他的事,我很快就要死了,你将会看到许多我看不见的事情……别这样,不用这样子,不要吃惊,也不必安慰我。医生们告诉我,说我顶多只能再活一两年。但是在此之前,我将会完成一生中最大的心愿,这样也就死而无憾了。”
“您逝去之后,又会发生些什么呢?”
“放心吧,自然会有后继者,也许你也是其中之一,这些人会为我的计划踢出最后的临门一脚。那就是在适当的时机,以适当的方式煽动安纳克瑞昂叛变,然后一切就会开始自行运作。”
“我还是不了解。”
“以后你就会了解的。”谢顿布满皱纹的脸孔,同时显出了安详与疲惫:“大多数人都将去端点星,但某些人仍要留下来,这些都不难安排。至于我自己……”
他最后一句话讲得很小声,盖尔只能勉强听得见他说的是:“吾事已毕。”
百科全书编纂者 第一章
端点星……它的位置偏远(请参考星图),与其在银河历史中扮演的角色形成强烈对比。许多科学家却都指出这是一种历史的必然结果。端点星位于银河螺旋臂的最前缘,是伴随该处一颗孤独恒星的唯一行星。它的自然资源极为贫乏,也几乎没有任何经济价值。在被发现五个世纪后,仍然没有移民迁入。直到百科全书编纂者登陆……
移民第二代时,端点星的角色起了变化,不再只是川陀心理史学家们的一个附属。随着安纳克的叛变,以及塞佛·哈定的势力逐渐崛起……
——《银河百科全书》
在办公室明亮的一角,路易·皮翰纳正在书桌前埋头苦干。许多工作需要他协调,许多人力需要他规划,就像千丝万缕需要细心地纺织,才能制成精美的织锦。
五十年过去了,他们花了五十年的时间,将这个百科全书第一号基地建立成一个完善的机构。这五十年的光阴,几乎都花在搜集资料以及其他的准备工作上。
如今,第一阶段的工作终于完成了。五年以后,银河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巨着就要出版第一册。此后每隔十年会再出一册,时程定得像机械装置一般准确。此外还将出版附册,以及介绍最新知识的专刊等等,直到……
当书桌上的蜂鸣器低声呜呜作响时,皮翰纳的身子不安地挪动了一下,他几乎忘记了还有一个约会。于是他赶紧按下开门的掣钮,从眼角瞥见塞佛·哈定魁梧的身材出现在门口,不过皮翰纳并没有抬起头来。
哈定一面走进来,一面自我解嘲地微笑着,他的确有急事,但是却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因为他了解,皮翰纳对于打搅他工作的任何人或任何事,一律都是采取这种不闻不问的傲慢态度。所以,哈定只是走到书桌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来,耐着性子等待着。
偌大的办公室里,现在只传出了皮翰纳的铁笔划在纸上所发出的沙沙声,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的声音或动作。哈定从背心口袋中掏出了一枚两点的硬币,顺手弹到空中。硬币在空中飞快地翻滚,不銹钢的;表面反映出闪动的光芒。然后哈定又伸手抓住硬币,再将它弹出去,百无聊赖地盯着闪烁的反光。在这个一切金属全都仰赖进口的行星上,不銹钢还真是货币的适当材料。
皮翰纳终于抬起头来,眨了眨眼:“停下来!”他的语气充满了不悦。
“啊?”
“别再丢硬币了,烦死人啦!”
“喔!”哈定赶紧将硬币放回口袋:“你忙完了的时候,麻烦告诉我一声好吗?我已经答应他们,在新的下水道计划付诸表决之前,一定赶回市议会去。”
皮翰纳叹了一口气,然后起身离开书桌,对哈定说:“我好了,但是希望你不要拿市政府的公事来烦我。拜托,你自己处理就好了,百科全书的工作已经占了我全部的时间。”
“你听到新闻了吗?”哈定以稳重的口气问道。
“什么新闻?”
“就是端点市超波接收站两小时前收到的新闻,安纳克瑞昂郡的皇家总督已经自立为王了。”
“哦?那又怎么样?”
“这就代表说,”哈定回答道:“我们与帝国内域的联系被切断了。我们早已预料到此事,但是这却于事无补。安纳克瑞昂刚好横跨我们与川陀、圣塔尼,以及织女星系的最后一条贸易路线。以后我们的金属要从哪里进口呢?过去六个月以来,我们没有能弄到任何的钢和铝,现在根本一点办法也没了,除非安纳克瑞昂的国王大发慈悲。”
皮翰纳“啧啧”连声,不耐烦地说:“那就从他那里进口好了。”
“但是我们能够这样做吗?皮翰纳,听我说,根据设立这个基地的特许状,百科全书理事会拥有完全的行政权。我这个端点市的市长,唯一的权力大概只能在一边擤鼻涕,如果想要打个喷嚏,都还得先请你副署一张行政许可令,一切都要看你和理事会如何决定。我现在以本市的名义请求你,赶快召开一个紧急会议,我们的繁荣全赖于和整个银河的畅通贸易。”
“好了!怎么把竞选演说搬到这里来啦?哈定,现在给我听好,理事会并没有禁止在端点星上成立市政府,我们也了解这是有必要的。因为自从基地建立以来,这五十年间,人口已经有大幅度的增加,与百科全书无关的居民也越来越多。但是这并不代表说,我们这个基地首要的也是唯一的目的——出版网罗人类全体知识的百科全书——已经不复存在。我们是一个国立的科学机构,你知道吗?我们不能、不可以,也不会介入任何的地方性政治。”
“地方性政治?所以你就不屑一顾,是吗?皮翰纳,这是攸关生死存亡的大事——端点星自身并不能维持一个机械化文明,这里极端缺乏金属。这点你应该很明白,在我们这个星球的表面岩层,完全找不到一丁点的铜矿、铁矿或铝矿,其他的金属也几乎没有。如果那个所谓的安纳克瑞昂国王吃定我们,你想想看,你的百科全书命运又会如何?”
“吃定我们?你难道忘了吗?我们是直属于皇上的机构,不是安纳克瑞昂郡或者其他任何行政区的一部分,这一点你给我牢牢记住!我们这里是皇帝陛下直辖的区域,没有任何人敢碰我们,帝国会好好保护端点星的。”
“那么请告诉我,现在安纳克瑞昂的皇家总督自立门户,帝国为什么不阻止呢?而且何止安纳克瑞昂,至少有二十个帝国最外围的郡县,事实上也就是整个的银河外缘,全部都已经各自为政了。我告诉你,我对帝国根本不敢抱什么指望,我不相信它有能力保护我们。”
“胡扯!皇家总督跟国王又有什么两样?帝国之中一向有各种各样的政治主张,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治国理念。过去也曾经有总督叛变,也有皇帝因而被罢黜或遇刺,但是这些都不曾动摇帝国的根本。忘掉这个消息吧,哈定,这不关你我的事。”我们是彻头彻尾的——科学家,我们的志业就是银河百科全书。喔,对了,我差点忘了,哈定——”
“什么事?”
“管管你的那份报纸吧!”皮翰纳的声音中带着愤怒。
“你是指‘端点市日报’吗?它怎么会是我的呢?那是一家私人经营的报纸。怎么,它又哪里惹到你了?”
“过去几周以来,它一直在鼓吹要扩大庆祝基地建立五十周年纪念。建议把这一天定为公定假日,还倡导一些极不合宜的庆祝活动。”
“这有什么不好呢?三个月之后,电脑钟就会将穹窿开启,我认为穹窿首度开启是一件大事,你说呢?”
“但是却不适合举办愚蠢的大游行。哈定,穹窿的开启只是理事会的事,如果我们获得任何重要的信息,一定会立刻向大众宣布。这是我们的基本立场,请务必向‘日报’解释清楚。”
“很抱歉,皮翰纳。但是我想提醒你,端点市宪章上面保证了一点小事,叫作新闻自由。”
“宪章上有,但是理事会却不吃这一套。哈定,我可是皇帝陛下派驻端点星的钦命代表,在这一方面,我有绝对的权力。”
从哈定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在尽最大的努力,强忍着怒意不愿发作。他绷着脸说:“我还有最后一件消息,就是要对你这位钦命代表报告的。”
“还是跟安纳克瑞昂有关吗?”皮翰纳紧绷着嘴唇,感到厌烦透了。
“对,两个星期之后,安纳克瑞昂将派遣一名特使到这里来。”
“特使?到这里来?安纳克瑞昂派来的?”皮翰纳沉思许久,然后问道:“来干什么?”
哈定站了起来,再将椅子推回书桌旁边,对皮翰纳说:“我让你猜猜看。”
说完他头也不回就走了,连个招呼都没有打。
第二章
安瑟姆·浩·若缀克是安纳克瑞昂国王派到端点星来的特使,他是普洛玛的副提督,此外还有半打其他的头衔。他的名字中间那个“浩”,代表的正是贵族血统。当他到达端点星时,哈定特别亲自到太空航站迎接,并且还安排了隆重的外交礼节。
现在这位特使面带着僵硬的微笑,微微弯下腰来,将手铳从皮套中取出,铳柄朝前递给哈定。然后哈定也还以相同的礼数,他递给若缀克大人的手铳还是特地跟别人借来的。这个仪式完成之后,就代表双方从此建立起友谊与善意。哈定注意到了若缀克的肩处突起,似乎佩戴着什么随身武器,却很谨慎地什么都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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