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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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弗雷德里克·波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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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

弗雷德里克·波尔

  第一章

  此时,从生理上说,约翰·成廉·华盛顿——他幼时的保姆和他六个朋友都称他为“桑迪①”——已经快23岁了。尽管海克利星际飞船上并不按地球上的年月计时,他还是认为自己大约22岁了。其实这个年龄并没有准确地反映出他出生以来流逝的时间,因为时间的膨胀已篡改了时钟,而飞船多数时候都是以相对速度飞行。如果撇开诸如耳聋、身形矮小之类的小小缺陷不论,桑迪算得上是典型的棒小伙子。其实借助于他的船友为他订制的助听器,耳聋己轻易得到了矫治。他身高仅1.67米,却有91千克重——这还是假定在地球上称的重量,在海克利飞船的重力条件下,他还要重上30%;他体格健壮,轻而易举地就可以伸直胳膊,单臂将自己支撑起来。不过,这种情况爱因斯坦早就做出了正确的评判,正如他对其他许多事情的断言一样:任何事都是相对的。若是和这艘庞大的星际飞船上的海克利人相比,桑迪便瘦弱得像只小狗一般,所以他的伙伴们冲他发火时,都叫他“小没用鬼”——他的另一个外号。

  【① 海克利人都称他为拉桑德,桑迪是其简称。】

  桑迪还在酣睡,依稀听到一个小小的声音叫道:“小没用鬼桑迪,别压着我,快下来。”这不是做梦,而是他的队友波丽又爱又恼的声音。桑迪的助听器在夜里又滑脱了,所以波丽的声音听上去挺小。“咱们上午还有活要干呢!”波丽大声嚷道,嘴里吐出的气息酸酸的,但还好闻,吹得桑迪发根痒痒。他忙从她身边缩开。在桑迪·华盛顿那个小队的六个海克利人当中,波丽算不上是最魁梧的,有时候却是最爱指手画脚的。

  桑迪松开他在睡梦中分别抱住戴米和海伦的两只胳膊,坐了起来,伸伸懒腰,打了个哈欠。他戴好助听器,环顾四周,整个小队的人乱糟糟一团睡在他们健身房角落里的地板上。平常他醒来,不是背上压着波顿巨大的右腿,便是泰塔尼亚长着两个拇指的手掌塞进了他嘴里。然而昨晚他睡在这堆人的顶上,他从人堆上跳下来,其他人又和平时早晨一样推推搡搡地起来了。

  他们往身上泼点水,擦拭干净,有一个人去将早餐车推来。与他们中午主餐所吃的大块的植物根茎和肉不同,早餐他们吃的是脆饼和汤,他们管这些叫“饼干牛奶”。起来后,他们都还有点睡眼惺忪,所以话不多。此时飞船上正放着晨间音乐,跟地球上的机场管理者一样,海克利人也不太喜欢寂静。当然,桑迪他们听到的是在特殊频道上专为小队舱区播放的地球乐曲。桑迪哼着披头士乐队的《昨日》,从储物柜中拿出他的衣服。他身子向前,吻了吻贴在柜门内侧的母亲的相片。这天是工作日,所以他急匆匆跑回早餐车前。大家匆匆喝着热热的、咸咸的汤,嘎吱嘎吱嚼着脆饼。这天他们没搞什么跟吃有关的特殊仪式——工作日的早上他们没时间玩“厨房”、“餐馆”之类的游戏——吃完早餐,他们迅速跑到小队舱区的门前。只听尖利的“咔嗒”一声,接着一阵刺耳的“嘶嘶”声,然后很沉很响“砰”的一声,那扇隔压门开了。出了这扇门,气压就不同了。桑迪费力地咽了一口唾沫。气压在小队的舱区内是按照地球水平设定的1000毫巴,到了海克利飞船的主舱内就升为1200毫巴,照理这种变化不会再对桑迪的耳朵造成什么伤害了,但他始终感到不舒服。当然,他那些海克利队友们一点儿都没注意到这种气压差异。

  欧比耶大胆地一弯身跨到门外的走廊内,左顾右盼。“清泰奇·罗不在这儿!”他叫道,“他迟到了!没准咱们今天不用干活了!”

  “没准你小命快没了呢,快进来!”波丽命令道。欧比耶赶忙回来,波丽照着他那粗短尾巴的根部来了一巴掌。

  “可是天太热了。”欧比耶咕哝道,两条极富弹跳力的腿一撑,尾巴伸向桑迪,期待着他的抚慰。他这个动作是想让桑迪舔舔他的尾巴,桑迪照做了。大家都知道是波丽有道理,欧比耶不该不经许可就走出他们的舱区。未经许可走出去是明令禁止的。但是大家还是挺讨厌波丽那种盛气凌人的架势,桑迪也有同感,因为他跟欧比耶是最好的朋友。

  波丽觉得自己责无旁贷地该说点什么。“船里之所以这么热,”她一脸严肃地说,“是因为我们要进行改变航线的演习,导航员必须将船驶近这颗恒星。热点也没办法。再说,现在已经凉快多了。”

  “好样的导航员!”欧比耶不由得赞道。

  海伦也跟着嚷:“导航员们真是好样的!”当然她这样说只是为了向欧比耶献媚。欧比耶的发情期眼看就要到了,海伦正提前做好准备,竭力吸引他的注意。到时候,是被拒绝还是成为一次成功交配的伴侣,全在他的一念之间。

  但是欧比耶根本没听她讲什么。他正再次大着胆子朝外窥视走廊里的动静,很快他又来精神了,忍不住叫道:“玛莎拉来了!”

  大家一起涌上去迎接玛莎拉。特别是桑迪,看到来的是玛莎拉而不是教官,他分外高兴,咧开嘴笑了,玛莎拉一进来他就扑到她背上去。玛莎拉将他甩了下来,自己也踉跄了一下。她装作有点生气:“你下来,你仄(这)四(是)怎么了,拉三(桑)德?”桑迪忙向后退,玛莎拉不叫他的小名,说明她是真的生气了。玛莎拉说道:“你是一个‘切斯’,马丧(上)就有要紧的活要干,还要闹,这可不太像话了!清泰奇·罗今天不能来了,你们的活由儿我来管。大伙跟我来!”

  大家眼里含着开心的泪水,跟着她走进走廊,穿过飞船。这支地球小分队里的每个人都喜欢老玛莎拉,当然惟有桑迪觉得在他认识的人当中,玛莎拉最像一位真正的母亲。玛莎拉的全名是豪·玛·伊克·波·莎拉-托克3151。“豪”和“伊克”代表她的家族血缘,“玛”说明了她的地位——她是一个成熟的成年人,却不是‘长者’。“莎拉-托克”是她的自个儿的名字;“波”指明了她的年纪——现在已经接近生命尽头,桑迪很清楚这点,但尽量不去想这事;“3151”这个数字将她跟同辈同血缘的其他人区分开来——它差不多算是她所属的那一组储藏的冷冻卵的批数。桑迪有时候会大着胆子叫她莎拉-托克,但是正式一点,年轻的成年人,比如说这个小分队里的成员,都该称她玛莎拉。

  登陆地球的时刻越来越临近了,桑迪和他的队友们不得不轮流干船上的活。有时候是收割任务,他们得把那些粮食作物一一拔出,将块茎上的泥巴洗净,再将枝与叶分开;当然,如果这种作物正值花期,还得先将花一一摘除;如果已经结果了,还得先摘下那些圆圆的白色果子。拔块茎是件脏活,但跟收割完之后要干的活相比,这还算是干净的呢。收割完了,就要着手准备下一轮作物的播种——他们得从循环站接来一桶桶秽物污水,将其拌进土里。海克利人吃的这种作物颇为奇异,它全身的每一部分都可以吃,而且每一部分都有上百种吃法,所以收割完之后,土里便干干净净,无甚残余了。也因为这个,所有的营养物都必须回收,不管是垃圾箱里的食物残羹,还是船员们消化系统排出的废物,最终都要回到循环站,成为循环槽底的烂泥。

  然而这样的活比起打扫胡西克畜栏的活,还算不上是最坏的差使。胡西克是一种四足肉用动物,遍身鬃毛,皮色灰白,像公猪一样肥壮,十分地温驯。它们个头有拉桑德那么大,对人很有感情。但它们身上那股味,尤其是粪便的气味,可真让人受不了。尽管这样,有时有的胡西克竟会用鼻子蹭蹭拉桑德以示亲热,甚至在他将它们赶上车送去屠宰场时也是如此。而在屠宰场静静等待那将结果它们性命的一击时,它们竟还会伸出粗短的蹄子,对屠宰员们又是拍又是摸的,亲热得不得了。胡西克长得不太像桑迪在地球电视节目中看到的猫狗,但却是他周围最类似猫狗的东西。有时候桑迪希望他能有一只小胡西克作宠物,当然这个愿望是行不通的。在海克利星际飞船上,诸如宠物之类的东西是不允许存在的。

  如果真要说有什么宠物的话,拉桑德·华盛顿自己倒可以算一个。

  “走快点,走快点!”玛莎拉不停地催促他们。小分队的队员们懒懒散散地走着,盯着经过的一个个船舱,一条条通道,心里发痒,又有点怅然,他们以前可以在这些地方任意游荡,现在却被禁止了。一路上其他的海克利人都回头打量他们,这是因为这些日子里,在船上,这支赴地小分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引人注目。一般情况下,这些队员都没什么地位。依照海克利人的标准,他们只是“切斯”,这表明他们已经成年了,但还年轻,不够成熟。通常情况下,队员们哪怕再年长六岁,也没有谁会被认为已有资格去担负什么正经八百的使命。然而,现在是特殊时期,已经没有时间等他们再长大点,头脑再聪明点了,因为需要他们承担使命的时刻已迫在眉睫了。其他海克利人看待他们,就犹如地球上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一个愤世嫉俗的日本人评价那些十七八岁的神风特工队队员一样。他们将要去执行的这项重大任务甚至可能会让他们死于非命,这为他们赢得了一定的尊敬。但话说回来,他们还只是些愚鲁的毛孩子。

  这天上午他们要干的活是为育婴房安装防护网。等飞船进入环绕那颗叫做“地球”的行星的轨道后,所有的引擎都将关闭,到时候船上一切物体将会突然失重。队员们现在把防护网装好,会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有了防护网,育婴房里新出世的欢蹦乱跳的小海克利们到时候就不会把他们稚嫩的小脑袋撞到硬邦邦的栅墙上去了。

  大家检查了一下育婴房的情况,戴米特里厄斯下令道:“桑迪,你爬上去,你是我们当中最轻的。”

  “你把最累的活儿分派给我了。”桑迪发起了牢骚。要是在墙的上部干活,就得手脚并用,抓住栅墙,同时还得腾出手来接住别人扔过来的一团团沉甸甸的弹力绳索。

  “活该,”海伦在一旁用沙哑的声音恶毒地说,“你也该真正干点活了。”然而紧接着,她就被分派去爬对面的墙,接住桑迪扔过来的绳索,因为除了桑迪,她的个子在队里是最小的——当然,比桑迪要大多了。

  为了不浪费时间,队员们一块儿玩起了一个随意的游戏——他们称这个游戏为“有问必答”——互相提问一些难题。这是海伦出的主意,所以她还得想想该选哪类题目。“就考人名的中间部分吧!”她决定了。

  “考历届美国总统姓名的中间部分怎样?”波顿小心翼翼地提议。在小队里,他是最胆怯的一个,同时还是最矮最胖的。他走路时一蹦一跳的笨拙模样,让每个人都忍俊不禁。可是他若提个什么建议,只要有人愿意倾听,一般都会让大伙觉得是个好主意。

  “好啊,”桑迪急切地说,同时调整了一下他的助听器,以免漏听了什么,“我先来吧,赫伯特·胡佛名字的中间部分是什么?”

  “是克拉克!”戴米马上说道,“他名字的中间部分是克拉克。赫伯特·克拉克·胡佛,1929年至1933年间在任。1929年股市崩溃,当时的总统就是他,股市的崩溃导致了后来的经济大萧条,街上到处是卖苹果的小贩,人们排队领取救济食品,大批大批的人失业,打惯高尔夫球的人将就着改在室内打微型高尔夫……”

  波丽拿起一团绳子对着戴米扔了过去,她不耐烦地说:“说出名字的中间部分就行了,重新来过。”

  戴米咯咯笑着接住绳子,眼睛里充满了得意而愉快的泪水。他将绳子扔给桑迪,桑迪一边听他们回答,一边把绳子在墙的栅板上绕了一圈并扎紧。他说:“好吧,那么理查德·尼克松名字中间那部分是什么呢?”

  “是米尔豪斯!”波丽抢答道,她早就想好了下一道难题:“谁知道卡尔文·柯立芝①名字的中间部分?”她颇为自得,舌头伸进伸出地舔着,自信大家都被她难倒了。但是波顿耍了她一把。

  【① 约翰·卡尔文·柯立芝,美国第30任总统(1923-1929),共和党人。】

  “我知道,就是卡尔文!”波顿得意洋洋地说,“卡尔文才是他名字的中间部分,他名字的开头部分应该是……应该是……”

  “是什么,是什么?”波丽逼问道,“我出的题你没答对!”

  “我答对了!”波顿大声吼道。

  “你没有!”

  “你这个又瘦又傻的吮汁鸟①,”波顿朝波丽嘘了一声,对自己能脱口说出地球上的粗话,以及能发出一连串“S”音,十分得意,“我答对了!”

  【① 吮汁鸟:英语原文为sapsuker,乃啄木鸟的一类,名为吸汁啄木鸟,产于北美洲。此处因译文需要,稍做改动。】

  “你就是没有,没有!我说了,他名字的开头部分是卡尔文,你得说出中间那部分是什么,不然你就输了。我可要重新出题了——哎哟!”她正气吁吁地说着,波顿朝她扑了过来,三角形的脑袋正好撞在波丽的肚子上。

  这场打闹使架网的工作停了下来。海伦也从墙上跳下来加入其中。不过桑迪还是呆在墙上没下来。这种混战对他的朋友们来说并不怎么危险。年轻的海克利人每个都是他的两倍重,而且打起架来彼此之间大多斗个平手。桑迪就不一样了。他既没那么大的个头,也没有大象那么厚的皮,以轻松承受这种打斗。而且要跟海克利人打架,他的肌肉也显得可怜。随便哪个年轻的海克利人都能将桑迪的四肢轻而易举地扯掉,就像一位恋人从花朵上轻轻扯下一瓣花瓣一样。他们小时候就几次差点闹出这种事来。

  然而这并不是说拉桑德·华盛顿是一个身弱体虚之人。地球人若见了他,恐怕没有一个会这样以为,但是海克利人的块头可不是地球人比得了的。他们也清楚这点。那怕他们当中有谁冲着桑迪大发雷霆,也不至于会朝他挥拳动脚。一方面是因为他们知道,小分队中这惟一的地球人要是出了什么事的话,等着他们的将会是什么。另一方面,他们对桑迪还是蛮感激的,大家都欠他的情。他们明白,要不是因为需要给拉桑德·华盛顿这个地球人找些同伴一块儿成长——当然这种同伴不可能是人类,因为飞船上也没有其他地球人,海克利人只能设法给桑迪找些尽量与地球人相像的伴儿——极可能到现在他们还被冷冻在飞船上巨大的低温育婴房里,是一个个尚未孵化的卵呢。

  其他队员还在打打闹闹,桑迪从墙上滑下来,缩进一张凳子后的角落里。那儿有一排排海克利婴儿将要用到的巢——它们未来的小主人现在还在孵卵器里呢,这些巢刚好成为隔离这场斗殴的防护屏障。能从墙上下来,桑迪感到自在快活。他舒舒服服缩在角落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他把头埋得低低的,以免被空中乱飞的东西击中,然后开始写起诗来。

  写诗对海克利人来说,并不是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自然,在那些生来就是为了在飞船外部干重活、或是在发动机房有害的辐射环境里工作的目不识丁的粗汉们看来,写诗就是件稀罕事了。桑迪的六个队友经常写诗,这是一种炫耀自己才能的方法。桑迪早就写了大量的诗作,不过,和他那些队友的作品一样,他的诗都是以海克利文写的。海克利文是一种表意文字,不是字母文字。海克利人写诗很讲究经过巧妙构思呈现于纸上的诗歌造型,他们认为这与文字的含义同等重要。桑迪现在想做的是件其他人没做过的事:写一首海克利式的诗,不过要用英语写。

  桑迪早已打好了草稿,开始着手把一个个单词以最巧妙的方式重新组合起来。这时门口传来一个成人的声音,说的是海克利语:“嗨,捣蛋鬼!出工不出力的家伙!净顾着玩,不知道干活。快住手!别闹了!听见没有?”

  桑迪听出这是谁的声音:玛莎拉回来了。她生气之极,轻轻打着嗝,伸直了两腿,居高临下望着队员们。她改用英语训斥他们,盛怒之下,她的发音愈加不清楚,有的字也说漏了:“你们这四(是)怎了?怎么跟一群胡西克一样?这些娃娃就要孵出来了,没有个安传(全)的环境怎么行!”

  队员们僵在原地,十分尴尬,鼻子哼哼着。他们闹得满室狼藉,绑好的弹力索有大半被扯了下来,撕得一缕一缕的,垂在婴巢丛中,再也没法用了。戴米气喘吁吁,低声下气地说道:“对不起,玛莎拉,不过这事该怪波顿,是他先扑向……”

  “别老索(说)波顿!瞧瞧你们自己都干了些森(什)么!现在赶快把仄(这)堆垃圾搜(收)四(拾)干净,快动手!”

  等3个112日①的工作期结束了,他们回到自己的舱区。玛莎拉催促桑迪去试试衣服。桑迪实在有些饿了——其实大伙都饿了——但是玛莎拉的话就是命令。这20多年当中,大部分时候桑迪都觉得,在他小小的世界里玛莎拉是最睿智的、也是最好的人。他现在也还这样认为。出于莫名的冲动,桑迪问了玛莎拉一个长久以来一直困扰着他的问题:“玛莎拉,你以后会升为‘长者’吗?”

  【① 112日(及后文出现的“12日”):海克利人是采用十二进制来计算时间的。】

  玛莎拉吃了一惊:“拉三(桑)德,你怎么会仄(这)样想?我僧(生)来就不四(是)当‘长者’的,资(知)道吗?”

  “是吗?”

  “四(是)仄(这)样。要资(知)道,在卵孵出前,科学家们都要把它们的基因稍作变动。正因为仄(这)样,你的队友们才能把英语所有的音都发准确,包括仄(这)个要命的S音。”

  “我知道,这谁不知道?”桑迪说。

  “而且,我并不具备当一个‘长者’所需的禀赋;比如索(说)字(智)慧,才能……”

  “你的智慧跟才能一点儿都不欠缺。”桑迪诚恳地说。

  玛莎拉颇为感动,说道:“好孩子,但四(是),我没有曾(成)为‘长者’所必需的基因,对不对?这也四(是)天经地义的四(事)情嘛。其四(实)我活得挺开心的。我的工作很有意义,真正的快乐就在于此,桑迪,就在于恪尽天职。”

  “什么有意义的工作?”

  “你指什么,拉桑德?”

  “你刚才说,你在做很有意义的工作。我想你仅仅是在照看我嘛。”

  “四(是)啊,这不四(是)很有意义吗?三(桑)迪,资(知)道吗,你可四(是)无价之宝啊。整艘飞船上你四(是)绝无仅有的一个,所以你才显得与众不同。来瞧瞧这些衣服,好吗?”她侧过身子,用四个拇指抓住了桑迪背后的显示屏操纵柄。屏幕上很快一幅接一幅地出现了穿着各式服装的地球男人的图片。

  想要决定拉桑德登上地球时该穿些什么,可不是件容易事,这得怪人类,他们老是随时代的变迁不断改变穿衣的习惯。更糟的是,地球上的电视台老是乱七八糟地播些历史片,尤其是其中一些经典旧片,想要看出它们是什么年代摄制的,根本就无迹可循。海克利人能肯定的是,托加袍①在地球上已经过时,佩剑以及饰有翎毛的帽子应该也不再流行了。看来,穿职业装倒是保证不会闹笑话的——但是穿哪种呢?单排扣的还是双排扣的?大翻领的还是小翻领的?系不系领带?领子要不要做得坚挺点?裤子上要不要加几道褶边?穿不穿马甲?如果要穿,是做一件跟外面所穿的茄克颜色相配的呢,还是用红色或黄色的布料,或者格子花呢来做呢?

  【① 托加袍:古代罗马市民穿的宽松袍子。】

  当然,除了这些以外,还有一个恼人的问题:为桑迪准备的衣服该用怎样的布料来做?地球电视节目传输过来的图像中,最清晰的那些倒是能让人看清他们衣服的颜色,有时甚至能看得出浅层的纹理,然而,这些衣服所用布料的某些奥妙之处,飞船上还是没人能够辨识清楚。船上最聪明的学者们仔细研究了100年来从地球传输过来的图像,反复作了比较与分析,对于地球布料的纺织方法已经连学习带推敲地掌握了好多。尽管如此,他们仍然不清楚一件外衣该是单层还是双层,要不要加衬里,如果要,那么衬里和衣服又是怎样连接在一起的。而这些对桑迪比对他的队友们要重要得多。他那六个朝夕相处的海克利同伴也穿地球人的衣服,或者说至少穿得像那么回事。由于他们的腿又粗又长,还是弯曲的,为了使他们穿得舒服,他们的短裤都是精心缝制的。他们穿着短袖前克,有时甚至戴顶帽子。他们的脚可大着呢,穿鞋是不可能的,不过有时候他们倒愿意穿平底凉鞋之类的东西。而拉桑德呢,什么时候都得是一副地球人的打扮。他甚至不得不在镜子前练一练“打领带”,就像他们看到电视上的地球男人所做的那样。但他以前从未料到挑衣择帽也是一种折磨。

  “我可不想穿这些玩意儿!”他大叫道,“穿了我可怎么大小便啊?”

  “专家们说,大小便时最好把衬裤脱掉,”玛莎拉安慰他,“你做得到的,拉桑德。”

  “我穿着这些像个傻蛋!”

  “不,你穿上这些一定会很帅!”玛莎拉信誓旦旦地说。她敲击键盘,把最后几幅服装图片输入机器,“地球上的女人会舔你的舌头的,我保证!”桑迪对她皱皱眉,表面上装做不太高兴,其实一颗心砰砰狂跳,玛莎拉最后说:“好啦,我们吃午饭去吧。”

  午餐车一时还没来,为了找点事做,也为了松弛一下处于紧张状态下活力四溢的内分泌系统,队员们索性赛起了篮球。

  他们脑子里对于篮球比赛的规则并不十分清楚。每方只有三人,另外再加上一名裁判。要是拉桑德没处理完有关衣服的琐事,他们就连裁判都没有了。打球的方式也不像地球电视上纽约尼克斯队或洛杉矶湖人队那种打法。并且他们房间附近也没有地方可以作为符合比赛规则的场地。但他们尽量克服困难。桑迪·华盛顿一有空就催促队友们比赛,因为只有在打篮球时,他才有机会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他们比他要壮,但是身手没他敏捷。

  桑迪轻易就说服了并不太喜欢打篮球的欧比耶退出当裁判,然后自己加入比赛。现在打篮球已经不如以前有意思了。那时候他们有几十个一块长大的同伴一起打球,有时候每一方能有12个人。自从赴地小分队的成员确定之后,他们就跟那些同伴隔离开了。但比赛还是进行得不错。舱里的气温下降了一点,因为飞船现已结束为了减速而靠近太阳的运行。这对桑迪来说既是好事又是坏事,好的是他的队友们不再挥汗如雨了,坏的是他们没那么容易感到累了。

  然而桑迪自己倒是感到累了。离开饭还有好久,他就退了出来。其他人松松垮垮地跑动着,欧比耶又上场了,半路上瞅机会踢了波丽的大腿一脚。波丽揉着大腿,一瘸一拐地朝桑迪走过来。

  “他踢疼我了。”波丽抱怨道。

  “你块头比他大,揍他嘛。”桑迪开玩笑地怂恿道。

  “喔,这可不行!”波丽听上去有点吃惊。她没说为什么不行,其实她也用不着说,现在谁都看得出来欧比耶快到发情期了,所以她为什么不生欧比耶的气,那还不是显而易见的吗?“你现在又不打球,干嘛不把午餐车去推来呢?”波丽问。

  “我昨天去过了,今天轮到海伦了。”

  “要是海伦去的话,球赛就会停下来的。”波丽有点恼火。

  “我不管。”桑迪说着,转过脸去。

  桑迪走到一个角落,打开他个人专用的显示屏,看起电视来。按照规定,在用餐时段,小分队的队员们可以任意收看电视节目,这样能有助于他们练习英语。这次桑迪选了一部叫做《海绿花》①的电影。当然这不是他最喜欢的那类片子,而且他打心眼里也不觉得看这个能有助于他了解地球上的情况。影片讲的是法国大革命时的故事,里面人物所穿的服装跟那个时代驴唇不对马嘴,另外情节也太复杂,以至于有些人物之间究竟是敌是友,连那些海克利学者也无法断定。但是桑迪入迷地看了一遍又一遍,因为这部电影的主人公是一个间谍。毕竟,海克利人把他送回去,就是要让他去做间谍的。

  【① 《海绿花》:据英国作家BaronessOrczy的同名小说改编的电影,“海绿花”系书中人物SirPercyBlackney的别名,他营救了恐怖统治的受害者并帮他们从法国偷渡出境。】

  第二章

  这艘巨大的星际飞船上有大约2.2万个海克利生命,但只有一个桑迪·华盛顿,因此有时他会感到势单力薄。他不仅仅是孑然一身,并且,除了那些肉用动物之外,他算得上是飞船上个头最小的成年生物。一个成年海克利人的体重总有160~340千克,具体要看他的年龄及生下来的用途。比如说,在电厂和飞船外部干活的工人长得几乎和最年长的元老们一样身躯庞大,当然因为工作原因,他们很少能活到后者的岁数。海克利人的身体构造基本相同:前臂短而灵活,两腿像袋鼠的后肢一样强壮有力,面孔又长又尖,像柯利牧羊犬的脸那样。但是,有些特殊种类拥有更为强壮的双手,或是稍短的尾巴,甚至没有尾巴。海克利人的手长有两根大拇指和三根手指,加上一根被称作“辅指”的又粗又短、指甲坚硬的指头,看上去挺像人类的手掌,只不过多了一个从人的手腕部位伸出的辅指。如果说飞船上的海克利人形形色色、各有不同,那么在本土他们就更多样化了——部分是因为他们要适应更加多样的用途,部分是因为他们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在他们自己的“太阳系”及其占据的邻近两个星系的行星上,总共有超过3万亿海克利人。飞船上的海克利人从未见过另外那3万亿同类中的任何一个,而自从这艘飞船在3000地球年之前开始了它的航程,那3万亿海克利人也不曾见过它。

  电影《海绿花》还没演到那令人感动的结果——难民们脱险了,莱斯利·霍华德胜利了,女主角扑入他的怀抱——餐车便送来了丰盛的午餐。

  队员们一窝蜂拥过去,只有桑迪慢吞吞落在后面。他从来没有学会如何“正确”地用餐,返地小分队的所有朋友都遗憾地下结论说他永远也学不会了。在抢吃东西时他缺乏自信的表现就证明了这一点,因为“举止得体”的海克利人用餐时不是吃,而是囫囵吞咽。

  桑迪的队友们狼吞虎咽地大嚼着午餐,吃的时候发出很大的响声。桑迪斯文地嚼着肉块,他的朋友们则大块大块地撕咬着熟肉,一边往嘴里塞进一团团块茎和调味脆饼,长而有力的下颚出声地咀嚼着,脖颈上的肌肉随着一吞一咽而抖动着。他能看见一团接一团的食物你追我赶地滑下他们的喉咙。尽管他们没人真会抢走桑迪为自己切下的小块食物,他还是把它们遮遮掩掩的。他们一边嚼,一边大口大口喝汤,一种带有鱼腥味的清汤,里面漂着一块块面饼。他们发出的声音就像六台油泵同时轰隆运转。

  海克利人在餐桌上不大交谈,要么只说些“把汤碗递给我”或是“嘿!那块是我的”之类的话。桑迪才不白费力气试图去跟他们讲话,只是耐心地坐着,细嚼慢咽吃他的饭,等待他们狂吃海喝的劲儿消退下去。这只是几分钟内的事。大块食物最终抵达他们各自的胃,循环系统便将血液输往消化器官以满足需要,咀嚼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停了下来。他们一个个变得两眼无神,四肢乏力,不到五分钟,便都失去知觉,直挺挺地倒下了,进入了他们的“昏厥时间”。

  桑迪叹了口气,慢慢走到餐车前。残羹剩饭里还有一大块被咬过几口的胡西克肉,还剩几块调味脆饼。

  他拿上能拿的,踱到自己的工作间去安安静静吃完这顿饭。队友们消化食物时都丧失了知觉,他无事可做,便看了一场电影,这是他最爱做的事。

  拉桑德·华盛顿生活中最美好、也是最重要的时光,是观看那些来自地球的旧的电视节目录像。他和队友们人人都必须看,因为这是他们学习地球语言和生活方式的途径。不过,他还是挺爱看的。看的时候,他最喜欢蜷在谭亚或海伦身边,甚至波丽身旁,如果那天她心情好的话,享受着他们身上鳞片的气味和身体的温暖。他们的体温比他至少要高10℃。他们一块儿看纪录片和新闻,这是按要求必须看的,可一有自由选择的机会,他们就会看《我爱露西》、《皮帕斯先生的朋友们》和《留给比弗》。这些影片的录制效果并不好,因为是从十几光年以外的地方录来的。实际上,它们只是些电子信号,被这艘飞船不停搜索的感应器所捕捉,就是这些信号让海克利人第一次惊觉到,他们通过望远镜发现的那颗小小的6-2恒星的某个行星上居然存在着拥有智慧并掌握了技术的生命。

  这些旧的家庭类电视情景喜剧大都很滑稽,然而看着看着,桑迪却有些惆怅起来。有时,他会想如果他在地球上长大,生活在人类、而不是海克利人中间,他的生活将是什么样子。他会玩棒球吗(这在飞船上是不可能的,没有场地,没有球员,也没有足够小的重力可以把球击得像杜克·辛德尔和乔·迪马基奥那样远)?他会和他的“哥儿们”泡在“麦芽酒馆”里吗(且不管“麦芽”究竟是什么东西。电视上没一个烹饪节目教过它的作法,海克利专家们也确定不了它是甜的还是酸的)?他会不会……可不可能……有个女朋友呢?

  这可是拉桑德心里最大的问题。有个女朋友,可以触摸到她(触摸的感觉“似火,”“似电击”——真要是这样,怎么会让人感到愉快呢?可书上就是这么说的),可以吻她(比酒还要甜蜜的吻!不管“酒”是什么东西),甚至还可以……

  可以做人类在性爱阶段所做的事情。具体是什么,他不能确定,只知道海克利人的做法。他的队友们处于这一阶段时的情景,他可见得多了。人类也做同样的事吗?遗憾的是,他无法知道。如果地球上的电视有色情频道的话,飞船的接收器一个也没收到过。显然,地球上的男人女人彼此亲吻,这个动作做得很多。他们互相宽衣解带,然后一块儿上床。有时,他们钻在被单下面,被单便动个不停……可他们从来不把被单掀开,让人看看是什么让鼓起的被单老是一上一下的。

  拉桑德每晚都做梦。几乎所有的梦都是一模一样的。梦中充斥着女人,她们完全清楚该做什么,而且这么做了(尽管醒来后,他总是想不起她们到底做了些什么)。

  元老们允诺过,拉桑德迟早会回到地球上,那儿有所有未婚待嫁的地球女人。他等不及了。

  桑迪关掉他挑来看的电影,片名叫《超级巨星——耶稣基督》,这部片子不知所云,一个人实在看不下去。他从自己的柜子里拿出母亲的照片来看。她长得很美,修长的身材,白皙的皮肤,蓝色的眼睛,可爱极了。

  有件事让桑迪感到困惑。他从地球上的电影中知道,人们总是随身带着母亲的相片,每当心情激动时,就拿出来看看。但他在电影里从来没有见过那些照片中的母亲有哪个是裸体的。不论是他的队友们,还是那些毕其一生试图了解像他一样的地球人的生活方式的海克利学者们,都不能帮他解答这一困惑。他觉得观看母亲的裸照不大合适,不仅仅是不合适,而且搅得人心神不宁。因为他看着照片中的母亲,那袒露着身体,是如此的美丽和诱人,心中不禁要产生一些兴奋的想法,而他几乎能肯定这些念头在这种情况下是完全不合适的。

  他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

  今天他决定也不去想它。吃完了饭,他把剩下的饭菜端回一塌糊涂的餐车,就回到工作间写他的诗。

  桑迪记不清怎么就迷迷糊糊睡着了。直到欧比耶俯身弄醒了他,他才意识到这一点。“你快变成一个真正的海克利人了,”欧比耶说,对桑迪的饭后小寐颇为赞许。“那是什么?”

  “只是我写的一首诗。”桑迪说,连忙把它盖了起来。

  “来吧,让我瞧瞧。我们写的都给你看了。”

  “还没写好呢。”桑迪抗议道,一面站起身来,正看见波丽没好气地朝他们走来。

  “拉桑德,”她责备道,“你吃完也不打扫一下。老是这样,我们这儿都快要生虫了,到那时候只好去找鹰蜂来消灭它们了。”

  桑迪被这种不公平的待遇激怒了。“你为什么责怪我?为什么总要我来打扫?”

  “因为只有你吃完饭不睡觉,这你知道。”

  “噢,那我今天睡了,没时间打扫。”

  “可你有时间写诗,”欧比耶狡猾地揭发,转身对波丽说,“他还不给我看,说诗还没写完。可我看,它应该算是写好了。”

  “让我们看你的诗,”波丽命令道,两个大拇指意味深长地夹在一起,桑迪恨恨地把诗递过去。这时,其他队员都醒了。打着哈欠,伸着懒腰,跌跌撞撞走了过来。

  哦,我几乎

  忘怀的地球家园啊!

  我每天都梦见你睡梦中

  把你思念但愿踏上你土

  地的时刻就快到来,

  哦,地球

  而且地

  球它还有那

  美丽而古老

  的月亮

  “我是想用英语写一首海克利诗。”诗人惴惴不安地说。

  “嗯,”波丽哼了一声,没有发表意见。

  “我想这挺难写的。”波顿评论道。

  “也许根本不值一写,”海伦插嘴道,“要知道,它和真正的诗不一回事儿。这些扭动的小小的字真是难看。”

  “而且,”“天文学家”欧比耶补充道,握着拳头砰砰敲着笔记本,“你全搞错了,比例不够精确。月亮应该小得多才是。”

  “那样的话,这块地方就不够大,填不了几个词了。”桑迪反驳道。

  “那么,你就该把地球画大点。而且这两个圆球画得太平板了,看起来就像他们称做‘木星’的那个星球。”

  桑迪吼道:“这是诗,不是天文学教科书!”

  “对,”波丽严肃地说,“但你也该把它写好。况且,地球怎么可能被‘忘怀’?你怎么忘记它?你根本没到过地球,也就没有关于它的记忆,是不是?我们可是在太空捡到你父母的。”

  “这是诗的破格。”桑迪仍不肯松口。

  波丽对此予以猛烈地反击。“但诗人没有自由篡改事实,”她说,“反正,海克利诗人不会这样,就算地球诗人这样做,他也不能否认这一点,对吧?现在,争论到此为止!我提议玛莎拉回来之前,我们先看几部电影。”

  他们选的电影不是桑迪喜欢的类型,都是有关战争和恐怖主义,以及人类在20世纪对同类犯下的所有那些众所周知的肮脏罪行。玛莎拉回来时,队员们正对电影争论不休。波顿对桑迪自作聪明地说道:“我认为你们地球的政府里都是些蠢货。”玛莎拉在门口停了一下,皱起了眉头。

  桑迪愁眉苦脸地说:“你不明白,也许他们做事有自己的理由。”

  “什么理由,桑迪?互相残杀的理由吗?谁都吃不饱饭,还要互相毁坏对方农场的理由吗?这种政府不是智慧的领袖领导的,智慧的领袖应该像海克利元老一样,生下来就是为了经过训练成为领袖的。你在船上见过这种残暴的事情吗?比方说胡西克饲养员攻击船外作业的工人?”

  “要是他们这样做的话,就会被宰了。”欧比耶插嘴道,“那些工人凶着呢。”

  “那不是关键!这种事不会在船上发生,这才是关键。海克利人从不恣意妄为。”

  桑迪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管理几千人可比管理几十亿人要容易多了。”

  “哦?是吗?”波顿嘲讽地伸伸舌头,“那么,我们海克利老家的人口可是十亿再翻几千倍呢。你听说过这样的战争吗?”

  “海克利老家那儿发生什么事,我一点儿也不清楚,”桑迪火药味十足地说,“连你也不知道。飞船上次和他们联系是什么时候?”

  这话说得太过分了,连他的好朋友欧比耶都气得发抖。玛莎拉喘着气说:“三(桑)迪!你怎么能仄(这)么梭(说)呢?”

  “可这是事实。”他说,连忙又把嘴闭上了。惹恼了队友们,他才不在乎,可玛莎拉是他真心喜爱的人。

  “亲爱的拉三(桑)德,”她严肃地说,“你不该如此轻率地谈论我们历死(史)上仄(这)场最可怕的悲剧。你不记得我怎么教你的吗?”

  桑迪懊悔地望了望她。“对不起,玛莎拉。”许久以前,当时的元老们经过了一番痛苦的前思后想,下定决心在已失去与海克利星球的联系之后,继续飞船的使命。船上每一个海克利人都对那一时刻感到悲伤,他完全清楚这一点。

  欧比耶讲义气地为桑迪辩解道:“他只是有些紧张,拜访地球的时刻越来越近了嘛。他还专门为此写了首诗呢。”

  “哦?让我看看。”玛莎拉说。她看完之后,伸出短粗的双臂抱住桑迪,热情地舔了他一下。“多美的丝(诗)!拉三(桑)德,我能操(抄)一份吗?哦,谢谢你,今森(生)今四(世)我都会好好珍藏它的。现在呢,可四(是)工作司(时)间。和往藏(常)一样,我们采取搭伴制。拉三(桑)德,你先和波丽一组,讨论轨道炮。”

  桑迪他们小队的七个成员有整整一个星球的东西要学——地球的语言,地球的风俗习惯,地球的生态。六个年轻的海克利人呢,还要掌握作为正常社会化的一部分所要学习的所有知识。他们还有各自难度更大的专业课程:戴米学的是农学;波顿学的是喷雾器和食品化学;波丽是导航和磁化机械;谭亚是基因控制;欧比耶是天文学和星际导航学。海伦学的是螫合作用,玻璃化作用和晶体黏合——也就是溶解有毒物质和放射性材料的过程。桑迪要学习的虽然简单,但可要多多了。其他人的技能他都要会一点,不仅他,人人都是如此,因为真的到了地球上,他们中随时可能会有人发生意外。此外,桑迪还得比其他人多学一点儿,因为他将是和地球人首次接触的人,必须知道说什么。

  波丽不是桑迪最喜欢的学习对象,他领会课程的速度一不够快,她就疾言厉色起来。他们俩一到她的工作间,她就命令道:“解释一下轨道炮的用途。”而且,预料到他会出错似的掉起了眼泪。

  “好吧,”他顺从地说,“不过别掐我,行吗?”

  “也许不会,赶紧说吧!”

  桑迪盘腿在她身旁坐了下来,没离得太近,然后开始讲:“对于海克利人为地球人类将要做的所有好事,作为回报,我们只请他们帮几个忙。比如请他们帮我们补给一些普通物品的储备,这些东西对他们没多大价值。我们特别需要碳、氢、氧。作为交换,你将向他们演示如何建造一个倾斜轨道系统,由磁力驱动,能够把以水和他们称作‘煤’的固体碳为燃料的霰弹筒发射到宇宙飞船的轨道上。”

  “我们为什么需要这些东西?”

  “因为它们是燃料,”他马上答道,“所有这些将用在登陆船上。登陆船由过氧化氢和乙醇驱动,多余的氢也将用在作为主动力的反应堆里。你想让我解释一下轨道炮是怎么运行的吗?”

  “正是如此,没用鬼。说详细些,不要出错。”

  他往回缩了一点,竖起耳朵倾听背景音乐,这是他最喜欢的一首歌,歌名叫《我爱的人》。他禁不住想像这首歌是某个地球女人唱给他的。但他什么也没说,怕波丽会马上命令把它关掉。“轨道炮要造在地球赤道上的某处,以利用地球的旋转……”

  “其旋转速度相当慢。”波丽轻蔑地补充说。海克利飞船上的一天只相当于地球上的17小时多一点。

  “对,可它们的重力只有我们正常的712。”桑迪指出,“这使发射容易多了。轨道炮用他们的公里算有10公里长,一端要一直延伸到海拔3公里的一处高地上,如果他们能把它建在一座山脉的西面的山坡上,那就最好了。沿着它每隔112的112公里设置一个磁力环,每个环依次充电。这些磁力环必须由超导材料环绕,也许还要单为它们建造一座发电站……”

  “但不是核电。我们不想鼓励他们发展核能。”

  “波丽,”桑迪小心翼翼地说,“我们谈论的是我的人民,不是胡西克,他们会做自己想做的事。”波丽的两个大拇指威胁地伸向他,他急忙弯腰躲闪,还好玛莎拉的喊声使他免受被掐之苦。

  “斯(时)间到。现在互换伙伴,”她命令道,“拉三(桑)德,你该和欧比耶去学天文学了。”

  等到第8个112日结束后,他们都已筋疲力尽了,就等着吃晚上那餐“饼干牛奶”。

  但这并不是休息的时间。在玛莎拉的指挥下,他们开始演习地球快餐店里的情景。戴米和谭亚轮流站柜台,其他人准备好“钱”,排队购买。“奶酪汉堡,油炸薯条,香草奶昔。”桑迪点了这几样,心算了一下价钱,然后拿出两张“一美元”和七个“25美分”硬币。

  戴米生气地看着他。“你应该结我三张‘一美元’的和三个‘25美分’的。”他抱怨道,桑迪却不肯让步。

  “我想处理掉一些零钱。”他解释道,这种情况他在一部情景喜剧里见过。戴米气呼呼地用手指挠着肚皮,可还是接过了钱,数了数,然后找了22枚一分钱给桑迪。

  “我也想把零钱处理掉。”他流着胜利的眼泪说。

  哦,这不合情理。桑迪敢肯定,站柜台卖东西的可不会不留零钱。不过,他不想和戴米再干一仗,便拿了托盘,走到一张桌子前坐了下来,他检查了一下食物,“汉堡”还可以,是拿肉用动物的肉糜做的。“奶酪”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从地球电视的烹饪节目中,他们知道“奶酪”是让牛奶变酸,再作好几种处理之后得到的一种东西,但没人确定到底是何种微生物起了酸化作用。因此,像往常一样,桑迪小心地把那片“奶酪”从肉上揭了下来,把它放到盘子的一侧。夹汉堡的“圆面包”不是真正的面包,他们将碳水化合物做成可食用的东西的所有实验都失败了,只好用一片植物块茎代替,做成冰球的形状,再加热一下,还不算太糟。“油炸薯条”是用更多的块茎在热油中炒过,桑迪还真的挺喜欢吃(他从不加“番茄酱”或“芥末粉”。不管原物是什么样的,反正海克利的仿制品都糟透了)。

  “奶昔”才真的让人吓一跳。它是用胡西克的奶做的,这很清楚,其余配料就让人猜不准了。很不幸,这次它是加了调味料的,和“奶酪”的味道差不离。

  桑迪把快餐勉强咽了下去,希望自己不会呕吐。幸运的是,吃这么少一餐饭,不会出现饭后的昏厥情况。他们快吃完时,总教官清泰奇·罗走了进来。还不等他开口讲话,波丽大胆地将他拦住,给他看桑迪写的诗。他看上去情绪很好,没有训斥她,并夸奖桑迪:“不错,这首诗写得挺好,拉桑德。整体看起来是这样,用这么差劲的语言写出一首好诗毕竟不容易。不过……”他补充道,“我来这儿不是为了打扰你们的晚餐。今天早上我没能来,因为最后的计划就快定下来了。很快你们将去见元老们!”大家一阵兴奋,还没人见过元老们呢!“此外,我还有‘手表’要发给你们。”

  “手表?”波丽疑惑地问。清泰奇·罗立刻开始发了,这是些挂在带子上的金属玩意儿,队员们好奇地翻过来掉过去地看。

  “这是戴在胳膊上看时间的。”他解释道,“从现在起,你们都要开始用地球的时间来计算日子了。研究部门通知我,现在是你们着陆地的7月12日,星期三,上午4:23分,表都已按这个时间调过了。”他停了一下,让队员们研究表盘,然后轻声加了一句,“7月24日,星期一,你们将登上地球。”

  第三章

  这艘海克利飞船比人类所梦想的任何一艘宇宙飞船都要大,比起地球上20世纪的一艘海上超级油轮,也小不了多少。它的形状是一个短而粗的圆柱体,长340米,宽140米,容积达5千万立方米左右,其中的23被燃料储备和驱动飞船跨越星际空间的发动机所占据。飞船的平均密度比水稍小一点,主要是因为氢占据了燃料储备的大部分空间。如果飞船轻稳地降落在地球的某处海面上,它刚好能浮起来。飞船上的成员,即2.2万名海克利人和桑迪·华盛顿,人均占有不到30立方米的空间,这不仅包括了他们的生活舱区(当然大部分是共有的),也包括他们所需的用于休憩和工作的一切空间。这确实有点狭窄。前一阵子,这艘庞大的飞船从太阳附近的空间横切过去以改变运行轨道时,情况就更糟了。那时,他们使得大部分“空闲”的舱位处于受热状态,以确保大量的冷却器用于飞船其他部位的降温。现在海克利人很高兴能返回原先关闭的舱区了。尽管如此,他们还是住得挺拥挤的,至少按照地球上的标准来看是这样。但这并不让他们太烦心,因为他们没人亲身体验过地球标准是什么样的。

  小队第二天上午的活儿当然不用干了,能够面聆元老们的教诲比其他任何寻常的职责都要重要。美中不足的是,去之前清泰奇·罗让他们花了整整一个112日来进行提问和排练,因为谁要是说错或做错什么,是不堪设想的。

  公共休息室里还很热,而他们在清泰奇·罗的坚持下,试着去适应别扭的地球时间,人人都有些躁动不安。欧比耶也让人分心,连桑迪都闻得出他已接近发情期了。清泰奇·罗不止一次地训斥因欧比耶分神的那一两个女队员。“你们都注意好好听!”他命令道,“特别是你,拉桑德!”

  清泰奇·罗发带S的音时,和小队其他海克利人一样声音尖锐。他是船上研究地球语言和习俗的最好的专家,这就是他成为他们教官的原因。但他并不总是公正的。“我是在好好听呀!”拉桑德愤愤不平地说,“我可不愿找着挨训。”

  “希望如此,”清泰奇·罗不耐烦地说,“现在注意看。”他在屏幕上打出一张地球的局部图,指着一片陆地。“这是你们将要登陆的地方,位于地球北部,登陆船进入北极上空后,从这里穿进还是比较容易的……”

  “这个地方叫‘阿拉斯加’。”谭亚显示自己地插嘴道。

  “我们知道它叫阿拉斯加,”教官烦躁地说,“由于它的地理位置,阿拉斯加是这颗行星上一处寒冷的地方,覆盖着他们称做‘雪’的固态水,因此你们都需要适当的衣服。然后,拉桑德,登陆船着陆后,你将独自一人下船混入你的地球同类中,带上一台无线电通讯仪。你的任务是了解地球上的最新情况,因为我们现在收不到以前那么多的地球广播了。你将向留在船上的小队报告,他们会指挥你做什么,你在无线电上说话时,只能说海克利语,不能说英语。拉桑德,知道为什么这样做吗?”

  “是的,当然知道。我们与人类打交道时应当小心谨慎,因为……”他迟疑了一下,然后绷着脸把话说完,“因为他们中的一些人行为极其恶劣。”

  “不仅仅是一些,拉桑德,而是很多很多人。我肯定他们中有好人,可总的来说,他们都是破坏者。你知道他们对自己星球的所作所为,那也是你的家园呀,拉桑德!要是我们允许在飞船上不加任何控制地释放有害的污染物,这艘船会成什么样呢?”

  “那将可怕极了!”波丽自命不凡地抢答道。

  “说的对,希波吕忒,”清泰奇·罗说,“不过我问的是拉桑德。拉桑德,你知道地球人为什么需要我们的帮助吗?”

  “精确无疑、一点也非不肯定地知道。”桑迪说。他说的是英语单词,但讲话方式却是海克利人习惯的叠词赘句式,以此显示他的个性。不过,在‘长者’面前表现个性可划不来,所以他赶紧言归正传。“由于人类的所作所为,导致地球大气的气温升高,能够产生酸性物质的化合物被排入空气中,低轨道太空到处是乱七八糟的残骸碎片,江河湖海的水面上充斥着废弃品和有机物;他们还向周围环境释放半衰期较长的放射性核物质,对滥伐森林和水土流失听之任之。”

  “还有藻类污染,”戴米迫不及待地插嘴道,“你忘记提湖泊的藻类污染问题了。”

  “我没忘,那包括在我所说的废弃品和有机物污染中,对不对,清泰奇·罗?肯定是的。”

  “对,”教官表示同意。“但你忘掉了比上面这些更糟的问题。你的同胞还很好斗,他们拥有武器,相互打来打去,甚至滥杀无辜。”

  “我在电视上看见过了。”桑迪简短地说。

  “你是看过,所以你知道我们必须小心谨慎地接近他们。如果证实地球人和海克利人能够友好地会面,那时我们再出现。但首先我们必须确定一下,这就是你的任务。我们不能让整艘飞船冒这个险。”

  “赞美飞船!”欧比耶喊道,所有女队员立即应声而和。

  “是的,赞美飞船!”清泰奇·罗也附合道,“现在,你的故事是什么,拉桑德?”

  “首先声明,”拉桑德顶嘴道,“我的名字不是拉桑德,现在不是,登上地球后也不是。”

  “说得好,”教官赞许地说,“继续。”

  “我叫约翰·威廉·华盛顿,22岁,家住佛罗里达州的迈阿密滩。我的父母名叫彼得和爱丽丝,他们死于一场车祸。我是个大学生,父母死后,我意志消沉,便休学一段时间外出。我觉得阿拉斯加是个有趣的地方,便去了那里,独自一人挖金矿。现在,我打算回迈阿密滩去了,但却迷了路。”

  “不错,是这样,”清泰奇·罗表示同意,他停顿了一下,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们,然后问道,“还有问题吗?”

  谭亚像地球人似的举手发问:“清泰奇·罗,为什么我们接收不到原先那么多的电视节目了?那些老电影我们都已看烦了。”“这个不清楚,泰塔尼亚。我们一直收到一些电磁信号,可以肯定地球人己克服了种种困难,挽救了他们的生命。至少某种程度上如此。可是我们所截获的信号似乎没载什么信息。不知道它们是什么。其他人有什么问题吗?”

  欧比耶大声问:“我们现在为什么不能与原先一块儿受训的朋友们见面?”他指的是另外三十几个年轻的海克利人,他们都是一起长大的,就在几个12日前,这些人被转移到飞船的其他地方去了。

  “元老们已决定把你们隔绝起来,”清泰奇·罗解释道。的确,对于任何海克利人来说,这一条理由就足够了。他又和蔼地加了一句:“毕竟,你们六个是与众不同的,不,七个,当然还包括拉桑德。你们是最先登上地球的一批人。”

  “原来那一大组人里有许多迷人的女性,可现在我们这儿只剩下这三个。”欧比耶抱怨道。海伦、波丽和谭亚听了都发出愤怒的嘘声。可教官并不理睬她们。“够了,欧比耶。现在我们出发去元老们的舱区听候指示。还有一件事,大家要开始做些准备工作了,从现在开始,你们说话和彼此交谈只能用英语,当然,和元老们讲话除外。”

  元老们还没准备好见他们,桑迪和其他人不得不等在高压室里,直到他们新表上的时间过了1小时52分钟。面见元老是一件庄严隆重的大事,刚开始大家都一片肃然。桑迪沮丧地揉着耳朵。尽管已想办法减轻高压对他耳朵的伤害,他还是感到疼痛。

  沉默没有保持多久,毕竟这件事太令人激动了。欧比耶和海伦又像往常一样打闹起来,波丽不得不强迫他们安静下来。其实这也正常,进入飞船的主体部分对他们来说常常像是一次历险。至少不用干活时是这样,原先他们轮流到主舱来干活的时候,就不是什么有趣的经历了。可高压室里没什么有趣的东西,只是一间房间,有些可以蹲的长凳。有可供消遣的屏幕,播放的节目却很少真正是消遣性的。当然,每隔一个12日,全体船员可以观看从存档的几千部地球电影里挑选出来的一部片子。这些片子在桑迪他们看来也很新鲜有趣,因为电影中的对白都由几个会说英语的海克利学者配上了海克利语,比方说,听到一个年轻的雌性的声音说着地球二战中一位顽强不屈的步兵中士的台词,总让人忍俊不禁。其余时间这些屏幕便牢牢锁定飞船上正常的闭路系统。所有的频道都播放着对发动机、农场、驾驶舱和各个管理环节的监控镜头,时不时地,也许还会放上一段他们正环绕飞行的太阳的镜头,确实乏味极了。也可能是他们航行的目标——地球的镜头,这还有点意思,只不过桑迪的小队有自己专用的屏幕,播放的东西可要好看多了。他们拥有翻录的故事片和纪录片,以及半个世纪以来窃听地球的无线电广播和电视节目所收集的所有资料。尽管他们出生后到现在每天都要花312的时间来看这些录制的资料,这些老的片子还是令人激动。原因很简单,因为它们来自地球。

  在那间接待室里,没有一样东西能让人激动。房间也不大,欧比耶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气味令几个女队员心神不宁。所幸的是,谭亚找到了一个正在播放体育节目的频道,播放的是飞船上的摔跤锦标赛。在飞船的某一休息舱区,两个魁梧的海克利人正在进行四分之一决赛。队员们立刻选好各自支持的一方,为自己喜欢的选手呐喊加油。如果桑迪之外的其他任何地球人也在场的话,恐怕也会加入,因为这种运动其实就是地球人的发明。它是模仿日本的相扑,由两个歌利亚人①似的巨人互相搏击。

  【① 歌利亚人:基督教《圣经·旧约》的《撤母耳记上》中记载的非利士巨人,为大卫所杀。】

  这当然令人激动。欧比耶对桑迪热情洋溢地说:“要是你们地球人只带给我们这一样东西,也够好了。”波丽不同意他的说法,而谭亚又不赞成波丽的观点。结果,屏幕上的比赛还没完,另一场打斗又在队员们中间爆发了。

  终于,元老们经过商量愿意召见桑迪的小队了。此时,那场斗殴早已被制止住了。欧比耶眼睛下面的一处伤口还有点流血,戴米从自己的内衣上撕下一条给他裹伤——穿人类的衣服毕竟还是有用的。这样,队员们在六位身材庞大的元老面前排成一列站好时,模样总的来说还过得去,不过,元老们向来性情和蔼,就算他们注意到了,可能也不会说什么。“我们的小地球人今天怎么样啊?”四元老问道,当然说的是海克利语,桑迪注意到她甚至流下了一滴表示欢迎的仁慈的眼泪。

  元老是对他们全体发话的,可人人都知道这个问题实际上是问桑迪的。“我们的饮食和排泄良好,尊妪。”他毕恭毕敬地用海克利语回答。接下去的话中,碰到海克利语中没有相应的词时,他便用英语。“我们正在学习‘汽车’驾驶、‘信用卡’和20世纪末流行音乐,昨天我们打了两次‘篮球’。”得知以后不能再说海克利语,他反倒喜欢讲这种语言了。他的队友们说英语要比他说海克利语说的好,这很让他恼火。他们的发音器官在婴儿期通过手术,或是出生之前通过改变基因,做过一些调整,英语中所有的音他们都能轻松地发出。而桑迪若是讲海克利语时间太长,嗓子就会变哑,因为海克利语里爆破音和声门闭锁音实在太多了。

  “很好,很好,”四元老和蔼地轻声说道,“这位大元老将向你们训话,就现在,而不是以后。”

  大元老常常对他们训话,但队员们仍旧恭恭敬敬、大气不敢出地聆听着。大元老讲什么事总要追本溯源,面面俱到。这次,他的训话直指桑迪。“地球人拉桑德·华盛顿,”他说,眼神空洞地盯着会见室的天花板,“你的父亲和母亲是在地球人进行的一场战争中被遗弃在飞船上的。这场战争中,粒子和光子射线,加上固状物体及化学爆炸、原子爆炸产生的动力影响造成了巨大的破坏。我们救了他们,可他们仍然情况危急,可以说是非常不妙。他们的生命实在难以挽回,不过,你那时已是一个迅速成熟、临近分娩的胚胎了,我们成功地使你成活下来,提供给你生活必需品和伙伴,与此同时,我们……”

  “尊翁,”桑迪试探地说,“我已经知道这些了。”其实他知道大元老根本不会停下来,甚至连眼皮也不会动一下。的确什么也没发生,只有波丽从欧比耶身边偷偷溜过来,迅速而有力地从后面狠狠掐了桑迪一把。四元老抬起头,若有所思又颇感兴趣地注视着波丽回到几乎全身肿胀的欧比耶旁边蹲下。

  “……探测了附近的几个恒星,包括半人马座α星”大元老低沉的声音隆隆作响,“那颗星球没什么用,也毫无意义。我们现在已回到了你的行星所在的星系。你现在业已成年,并接受了教育。请证明我告诉你的话句句属实,没有差错。”

  “句句属实,尊翁。”桑迪说,一边揉着屁股,波丽的两个拇指拧人痛得要命。他察觉到所有的女队员都在往欧比耶身边挪动。

  “我们自从第一次接近这个星系以来就一直在观察你的星球,有几件事颇为有趣。首先,我们最早是被一些电磁信号吸引到这个星球来的,在我们第一次驶向这个星系的过程中,这些信号的能量和数目都呈n次方的增长,而现在它们却稀稀拉拉的,我们接收不到清晰、完整的最新电视或无线电信息。也许那场战争使得地球人口减少,或是科技落后了。或者,可能有其他什么原因。”

  大元老停顿片刻,若有所思地把两只长着六根手指的手交叉地放在肚子上。没有人说话。四元老心不在焉地走下高高的座位,摇摇摆摆地朝队员们走来,眼睛盯着欧比耶。

  “另一件有趣的事,”大元老继续道,“我们在太阳系的任何地方都没有发现动力交通工具的影踪。以此推断,自从你们地球人自我封锁之后,他们已丧失了进入太空的能力,这种状况至今仍持续着,尚未恢复正常。”

  听到这里,队员们发出了一阵哼哼声。“哦,该死!”戴米轻声道,波顿踢了他一脚。元老们没有一个在听。除了大元老,其他人都饶有兴趣地目不转睛盯着四元老,她正在嗅欧比那的脊背,她的臀部明显地肿胀起来。

  “不过,”大元老说,“我们可以利用地球极点的人口,派一架侦察机由那儿登陆,因为大部分太空残骸都漂浮在地球赤道上空的平面上,还有数量惊人的碎片沿着其他轨道旋转。我们的分析家已确认有一些时间段可以用来登陆。燃料的消耗会很大,因为不能利用地球的自转速度,整个下降过程都要使用自己的动能,返航也将消耗同样多的能量。不管怎么样,这次登陆还是可行的。”

  波丽大着胆子插到欧比耶和四元老中间。元老用腿半撑起身子,对波丽怒目而视,波丽只好恨恨地走开。

  四元老向她的同侪们打了个招呼。“我们先告退了,请不要打扰。”她优雅地说道,然后在欧比耶的后颈上捏了一下,把他带走了。

  “当然。”大元老冲着她的背影,接着说道,“好吧,我想要说的就这么多了。拉桑德,你要记住,虽然你是地球人,你也是海克利人,是我们给了你生命。我们只是希望帮助地球人改正他们的愚蠢所犯下的错误。我们此行必须小心谨慎,所以我们要求你丝毫不差地完成你的任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你能做到吗,拉桑德?”

  “我能。”桑迪说,希望会见快点结束。

  可是没这么好的运气,二元老动了动。“你一定要机智、诚实、忠诚,拉桑德。”她严厉地说,“你们地球人虚荣、懒惰、粗心,还爱骗人。他们都是些破坏者,把自己的星球给毁了。你在地球上的行为举止必须像我们,不能像他们。”

  “是的。”桑迪大声答道,两只脚不住地换来换去。

  大元老流下了一滴安慰的眼泪。“这些人在他们星球上的所作所为是他们的罪恶,不是你的,拉桑德,”他大度地说,“你不必为这事耿耿于怀,现在你们可以走了。”

  候客室里这次不再有打打闹闹的游戏了,只有等待——等待欧比耶结束与四元老的交配,返回他们中间。这种等待一点也不令人愉快,三个女队员个个怒火中烧。

  欧比耶终于回来了,一副快活、自得的样子。她们此时已是怒不可遏了。“欧比耶,你这个胡西克王八蛋!”波丽咆哮道。海伦和谭亚也一起责备他。“你怎么可以这样!”海伦哀号着,谭亚怨道:“还是和一个年长的元老!”

  欧比耶没有半点愧疚之心。“你们都看见当时的情况了,是不是?你们怎么没人挤进来呢?”

  “和一个元老对着干吗?”

  欧比耶耸耸肩。“以后机会还多得是嘛!”他慷慨地说,“哇,她可真大呀,我以前从未和一个元老交配过,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坚持下来。”

  “有很多卵吗?”波顿嫉妒地问。

  “你以为呢?当然是了,她块头多大呀。我出来的时候,她刚要产卵。喂,听着,得有人把卵送去冷冻上标签。你们总不能等着她自个儿做这件事吧。”

  其实,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非要他们中间出一个人,而不是别人,去完成这项任务。可是,正如欧比耶所说,这件事总得有人做。所有的女队员都在吃四元老的醋,而两个男队员又在吃欧比耶的醋,欧比耶自己正洋洋自得,不屑于去做这件事。说来说去,只有桑迪去接下这根棘手的接力棒了。他所做的就是,等那一大堆卵从四元老肿胀的产卵器里冒出来,就把它们一个个接住。

  他以前从未做过这种事,还挺有意思的。那些卵看起来就像地球上叫做“鱼子酱”的东西,有一股又咸又酸的味道,搞得他心神不定。

  按照规矩,他把它们裹在透明塑料里,然后穿过一个个大厅送到分捡部去,一路上碰到的所有海克利人都赶紧散开,给身负要务的桑迪让路。他停留了一会儿,看着分捡员们轻手轻脚地把这些卵小心翼翼地分别移入一个个温水盘内,每一个都称过,嗅过,检查过,然后再贴上写有欧比耶和四元老代号的标签。他一直看着它们被放入托盘,冷冻起来,这才离去。

  桑迪不明白为什么这整个过程让他如此着迷。他只知道他的感受确是这样。在他全神贯注的整段时间里,以及回舱区的路上,他一直感到自己的腹股沟处阵阵骚动,一股暖流涌遍全身。哦,他简直迫不及待地盼望着登上地球的那一天,盼望地球上那数不清的几百万未婚女性。

  第四章

  在飞船的平面图上,飞船容积的712被划为驱动系统,标明是“燃料储备”。其实这并不准确,因为三台主发动机所占据的还不到这一空间的112的112,真正的燃料占的空间就更少了。海克利飞船驱动系统所使用的燃料由三团物质构成,目前,每一团物质将近有一个海克利人的头颅大小,它们的体积不大,却很重。每一团物质的重量大约为4×1014克。虽然也是物质,它们可不是普通的重子物质。普通的重子物质基本上由上夸克和下夸克构成,海克利飞船的燃料是地球物理学家们所称的“奇异”物质,因为它是由上夸克、下夸克和奇异夸克三者等额构成的,这是迄今所知最为活跃的物质。占据“燃料舱”大部分空间的不过是氢气,它们的用途只是当飞船被奇异物质释放的能量驱动着,以接近光的速度航行时,被点燃、而后经飞船的喷嘴喷出。剩余的空间才是燃料本身的容积。那些篮球大小的燃料团需要一定的支撑,因为它们太重了,它们的重量相当于飞船其余部分重量的总和。而且,由于它们的特性,它们不能保存于白铁容器中。奇异物质只能置于电磁场中加以保存,而电磁场本身也需在飞船船体之上有一定的依托。对于飞船的设计者们来说,幸运的是,飞船静止时核心燃料的重量等于零——宇宙中所有物体静止时都是失重的——当发动机运转时,反向推力刚好与推动飞船的驱动力持平。牛顿的静止与反向运动定律在此同样是起作用的。当核心燃料被激活,奇异夸克便沸腾起来,对氢气的工作气流进行加热,推动飞船向前,各部分处于平衡之中。飞船上的奇异物质足够维持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它为飞船提供能量已有3000年,还能用上1万年,才可能被耗尽。实际上,它是永远用不完的。奇异物质最奇异的地方就在于,用掉的越多,剩下的就越多。这已成为困扰海克利人数百年的一个难题。

  桑迪从未见过飞船上的发动机。除了动力技师之外,船上没人见过那些发动机。这些技师是专门培养出来的,因此,在机房内辐射泄漏的环境中,他们仍能够存活(虽然活不太长),若换了其他海克利人或地球人,没几个小时就会一命呜呼。桑迪从没盼望当一名动力技师,他只想获准驾驶一下这艘飞船。这样的机会自然是不会有的。哪怕等他和队友们终于可以出发,闯过环绕地球的太空垃圾层,在地球表面着陆,也不会让他来驾驶登陆船。驾驶登陆船是波丽的任务,尽管别人也有可能接替这项工作。不过,小分队的每个人都曾在飞行模拟器里受过训练——啊,这可是另一回事了。

  桑迪能几度偷偷混进模拟飞行课,是因为这门课正好安排在午餐及接下来的海克利人昏厥时间之后。桑迪在生理上不存在这种昏厥反应,所以比其他人都去得早。另外,负责这门课程的指导不是船上最聪明的海克利人,这一点对他能混进去也不无帮助。那个海克利人能当上指导,要归因于他曾亲身参加过在半人马座α星系的某处登陆的准备工作。不过那次他们的计划没有实现,因为那个星系中没有足够大的星体适合飞船着陆。就是这样,他已算得上是海克利人当中有登陆经验的驾驶员了。他没有得到命令让桑迪学习驾驶,但上面也没有下什么禁令。桑迪对他甜言蜜语了几句,就哄住了他,再次坐到了模拟驾驶舱内。

  桑迪随身带了垫子,把它们塞在身体周围,可以把自己固定在蹲式驾驶座里,这种座位本不是针对地球人的体形而设计的。在112日的134时间内——不,他纠正自己,按他刚发到的腕表上的时间计算,大约在20分钟内——他就能够完成模拟登陆的所有步骤。在模拟登陆过程中,登陆船首先借助电磁排斥力从巨大的星际飞船一侧的凹槽处“发射”出去,调整航向使登陆船斜斜地下降,直到飞抵地球的极地上空,然后躲开太空垃圾层的残骸碎片,克服进入地球大气层后的气流振动,最后一步,是实现一次成功的、最起码不能带来什么灭顶之灾的着陆。着陆地点在一块高山环绕,积雪皑皑的平地上。模拟登陆系统几可乱真地设计了整个过程。当“登陆船”摇摇晃晃地脱离母船——与此同时,活塞会制造一阵逼真的颠簸——屏幕上便显现出黑漆漆的太空及下方绿色的地球,母船则很快变得越来越小。当他“调转”船身时,那些活塞又让他的船忽忽旋一个圈,给人一种身临其境的感受,而屏幕上也同时出现登陆船周围不断有物体呼啸而过的景象。当模拟进入地球大气层时,活塞与屏幕又会制造出剧烈晃荡的感觉和图像。

  这套模拟登陆程序中的有些部分跟地球上年轻人玩的电子游戏相比,不仅毫不逊色,而且实际上出色得多。但是它的设计并未尽善尽美。波丽一来,桑迪便不得不爬出模拟舱,悻悻地让位给她。她是小队中真正的头号培训对象。“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不能由我来驾驶登陆船!”桑迪向她抱怨道。他可真不明智,波丽一听这话就拧了他一把。

  “那是因为你个子太小,而且笨手笨脚、呆头呆脑!”她这样告诉桑迪,“别挡着我的道,我要查看一下设备!”

  波丽爬进舱内,桑迪对着她的背影怒目而视。欧比耶满怀同情地抚摩着他的后腰。“我要是说了算,一定让你来驾驶。”他说。桑迪愁眉苦脸地耸耸肩。其实他俩都知道,随着欧比耶短暂的发情期的结束,他已经不再能影响队里的其他人了。欧比耶又好心地问:“那么,你想不想干点别的?最后一个才轮到我。在此之前,我们至少还有一个半112日的空余时间。”

  “干什么好呢?”桑迪问道。

  “我们看部地球电影吧,”欧比耶建议道,“有部片子叫做《星际漫游》,我想再看一遍。我可喜欢那些有趣的太空船啦。”

  “不看。”桑迪不假思索地答道。地球人那些关于子虚乌有的太空船的幻想故事一点儿都引不起他的兴趣。如果要在空闲时间看什么电影,他倒愿意看那些有衣着暴露的漂亮姑娘的片子。要么就是……

  他想到了什么,向四周看看。小分队另外四个正等着上模拟登陆课的队员已经开始了一项“有问必答”游戏——按地理位置,从西往东,由关岛到波多黎各,依次说出美国53个州的州名——很明显,他们故意把桑迪和欧比耶撇在了一边。通讯屏此时没人在用。“嗯,”他慢悠悠地说,“有部片子我倒想再看一遍。不过不是地球影片,是海克利人拍的。”

  欧比耶费了老大劲儿才找到拉桑德要看的那部旧片子。然而,片子在屏幕上一放出来,其他队员都停下游戏围了过来。桑迪不太喜欢这种情形。他正在看的片子涉及他的个人隐私。以前他看过好多遍,大多是私下里看的,因为他不想任何人打搅他观看片子时所感到的依依之情。

  这部片子记录了半个世纪之前,海克利飞船发现一艘迷途的地球飞船的经过。开始的镜头是,海克利星际飞船探测到环绕火星的轨道中有一个人造物体,于是驶近去探察,那个物体的形状随着距离的拉近变得越来越大。

  由于没必要派登陆船去探测,海克利人当时只将一台无人探测器发送过去。探测器上装有摄像机,通过它,只见地球飞船愈来愈大,逐渐占满了整个屏幕。探测器小心翼翼地绕着侦察对象打转,它的外形一目了然:那是一艘鱼雷状的飞船,其中一头有一个很大的化学燃料喷嘴,另一头是一个透明的圆锥形船舱。在这个透明的船舱里……

  可以清清楚楚看见两个身穿太空服的人。他们一动不动。他们那半银灰色的头盔里空无一物。

  “哪个是你母亲呀?”欧比耶以同情的口吻问道。

  “嗳,我怎么知道?”桑迪没好气地嚷道。然而,实际上他想自己是知道的。那两个人中右边一个要比左边的瘦小一些,而且右边那人所穿太空服的胸部还有一副金色的旭日形饰物。桑迪知道,地球上的女性比男性更讲究个人衣着打扮。

  屏幕上,一道红色的火焰突然从海克利探测器中喷出,射向那艘来自地球的飞船,飞船的外壳上顿时起了一阵小小的爆炸,发出白色与金色的亮光。尽管知道探测器并不是在发动攻击,桑迪还是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这是依照惯例采取的防备措施,先用激光在地球飞船的外壳上炸出一个弹坑,以便执行监视任务的海克利人可以分析其构成,然后再把它拉近海克利飞船。爆炸所发出的亮光转瞬间就黯灭下去了,地球飞船的金属外壳上只留下一个小小的凹坑。

  接着,那探测器又开始小心翼翼地绕着地球飞船转动起来,从船头到船尾一圈圈打着转儿。它的摄像机镜头随之转动,有时,几颗星星在镜头前疾速闪过,它们属于远处下方那铁锈色、圆盘状的火星星群,有时镜头甚至捕捉到一闪而过的阳光,那是由悬停在远处的海克利星际飞船反射过来的。桑迪看到探测器弹射出一个磁力抓钩,附着在那艘被遗弃的地球飞船的船身上,后面连着弯曲蠕动的缆线。

  接着,屏幕便暗了下来。

  “放完了?”谭亚以轻蔑的口吻说道,“我们还没看到地球飞船里面的东西呢。”

  “这盘带子里没有,”欧比耶说,“不过还有一盘带子。桑迪,你要想看,我去给你拿来。”

  桑迪摇摇头。“不用麻烦了。”他说道。他不想看,其实倒不是怕麻烦欧比耶,而是因为接下来要拍到那艘地球飞船是如何由专门的海克利人仔细检查,然后大卸八块地拆开,他不愿意身后有其他人的目光和他一起注视着这个经过。在那部片子里,海克利人处理那两个穿着太空服的地球人——也就是他的父母——就好像处理两颗定时炸弹一样。他不喜欢这些。不错,片子里并没有任何镜头显示太空服里的人是怎样的,只是拍下了海克利人小心翼翼地将他们送到遗传实验室的过程。在实验室里,海克利人在将他父母隔离检疫的同时对他们进行了研究。但是实验室的门一关上,那部片子就结束了。桑迪可不想有一帮人跟他一起看,而且模拟登陆器现在已经停了下来,舱门也开了。“波丽训练完了,”桑迪宣布,“下一个是谁?”

  波丽跨出舱门时情绪糟透了,教官也不宽慰她。“你从磁力抓钩上弹射出去时动作太慢了,不够快,”他告诉波丽,“这样是在浪费能量,你应该干得好一点,不能再差了。”

  “我的动作够快了,”波丽嘟囔着,“你要是觉得我做得很差劲,不够好的话,让其他人来试试吧。欧比耶!下一个你来,让教官看看真正差劲的飞行员是怎么样的。”

  欧比耶真不走运,他做得几乎正如波丽预言的那样差。他从飞行模拟器里走出,尾巴蔫蔫地拖在身后。“太糟了,差劲透了,”教官宣布道,“你让飞船坠毁了。你一点儿也不给你的小队增光。”波顿是下一个,他挤进尚带余温的驾驶座,扣上安全带。而欧比耶还在默默领受着长篇大套的批评——清逐太空垃圾的仪器没有开动,靠近地球极地上空时角度出现偏差,着陆时减速过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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