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 

分类  : 中文 / 中文
作者  : 王晋康
翻译  : 
出处  : 《科幻世界》2008年第8期
发表时间: 2008.08.
发布人 : SFT

备注:



正文:

活着

王晋康

  主角:小勃(乐乐)、马先生、乐乐妈

  主题:宇宙是膨胀还是塌缩?人生的真谛

  身患绝症的少年乐乐和妈妈,在经历治病无望后遇到了山中隐居的科学家马先生,马先生告诉他,他得的是类似霍金的绝症。断了后路的乐乐反倒迸发了求生的勇气,改名楚哈勃(小勃),以有限的人生跟随马先生研究天文,并做出了震惊世界的宇宙新发现——地球附近的一小块儿空间正在缓慢地收缩。

  小勃想留给世人的话:活着。

  本文中有关宇宙塌陷的叙述纯属虚构。

  上篇

  (《新发现》女记者白果对楚哈勃的采访,整理稿)

  我的童年曾沉浸在快乐中。妈妈温暖柔软的乳房,梦中外婆喃喃的昵语,去河边玩耍时爸爸宽厚的肩膀,幼儿园特别疼我的阿姨,家养的小猫崽……我一天到晚笑声不断,外婆说:“这小崽子!整天乐哈哈的,小名就叫乐乐吧。”

  但温馨的童年很快被斩断,代之以匆匆的车旅和嘈杂的医院。5岁之后,我走路常常跌倒,玩耍时总是追不上同伴。妈妈,有时是爸爸,带我走遍了全国的著名医院。我习惯了藏在妈妈身后,胆怯地仰视那些高大的白色“神灵”,而“神灵”们俯看我的眼神中总是带着怜悯,带着见惯不惊的漠然。每次医生给出诊断结果时,妈妈总是找借口让我出去。每当这时,我便独自蜷缩在走道里那种嵌在墙上的折叠椅中,猜着屋里在说些什么,模糊的恐惧在幼小的心灵中逐渐膨胀,越来越不可压制……

  后来爸爸从我的生活中突然消失了,我问妈妈,爸爸到哪儿去了?妈妈不回答。妈妈一听我问就哗哗地流泪,后来我再也不敢问这个问题了。

  直到我七八岁时才遇到救星。他的小诊所又脏又乱,白大褂皱巴巴的,但他很有把握地说:“这病我能治,保你除根儿!就是娃儿得受罪,只能以毒攻毒啊,药价也不便宜。”以后的3年里,我们一直用他的祖传药方,把一种很毒的药液涂满我全身,皮肤和关节都溃烂了,以至于一说涂药我就浑身打颤,涂药前妈妈不得不把我的手脚捆到床上。妈妈哭着说:“乐乐你忍忍,乐乐你一定要忍住!这是为你治病啊!”我是个很听话很勇敢的孩子,真的咬牙忍着,一年,两年,三年。到最后一年,我已经不是为自己的性命来忍受,而纯粹是为了安慰妈妈。苦难让我早熟了,懂事了。那时妈妈只有三十六七岁,但已经憔悴得像50多岁的老妇人。我不忍心毁了她最后的希望。

  但这个药方毫无作用。3年后再去找那个神医,他的诊所已经被卫生局和工商局查封了。那天晚上,我们住进了一家阴暗潮湿的地下室旅馆。半夜,我被啜泣声惊醒。妈妈趴在我床边,哭得直噎气,断断续续地低声发誓:“乐乐,妈一定坚持下去,卖肾卖眼也得坚持下去,我绝不让娃儿死在妈前头!”

  这个场景在我的童年记忆中非常清晰,有一种令人痛楚的锋利。那时我刚刚10岁,但已经能敏锐地注意到妈的用词:她说“妈一定坚持下去”,而不是说“妈一定救活你”:她说“绝不让娃儿死在妈前头”,而不是说“一定让娃儿活下去”,显然她打心底里已经绝望了。最后一句话特别不祥,也许妈打算在完全绝望时带上我一块儿自杀。

  记不清那一刻我是如何想的,反正我模糊地觉得,绝不能让妈知道我醒了。我翻个身装睡,泪水止不住往外涌。妈可能意识到我醒了,立即停止啜泣,悄悄回到了她的床上。第二天我们都没有提昨晚的事,妈把我一个人留在旅馆里,自己出去跑了两天。后来我才知道,她真的是去联系卖器官,卖一只肾、一只眼睛或半个肝——她实在是弹尽粮绝了。

  幸运的是她没有卖成。媒体报道了我们的遭遇,然后,妈一生都称之为马先生、我后来喊干爹的那个人出现了。干爹一见面就明明白白告诉我:“乐乐你得了治不好的绝症!”其实我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我想妈妈也知道我猜到了,但我们一直互相瞒着。只有干爹一下子捅破了这层窗户纸,下手之果断近乎残忍。

  但这个论断彻底改变了我的后半生,还有妈的后半生,也许还有干爹的后半生。

  妈妈应马先生的邀请,带上我千里迢迢赶到了他家——就是这儿,八百里伏牛山的主峰。从山下到马先生的家,一开始是高质量的柏油盘山路,过了著名旅游风景区宝天曼之后是石子路,最后的几公里则是崎岖陡峭的山路。我那时走路已经是典型的“鸭步”了,最后几公里难坏了我和妈。所以,等我俩精疲力竭地赶到马家,见到安着一双假腿的马先生时,我首先想到的就是他该如何上下山。我悄悄地想:也许他是被七八个人抬上来的,自打上了山,就压根儿没打算再下山吧。

  吃过午饭,原来的保姆与妈妈作了交接就下山了。马先生让我先到院里玩,他和妈有事商量。我立刻喜欢上了这儿。天蓝得透明,空气非常清新,院子外面紧傍着参天古树,鸟鸣啾啾,松鼠在枝间探着脑袋。后院的竹篱临着百丈绝壁,山风从山谷里翻卷上来,送来阵阵松涛。院子东边是石壁,石缝里有一道很细的山泉,在地上汇出一汪浅浅的清水。向上看,接近山尖的地方,一处裸露的石坎上有一幢精致的白色建筑,球形圆顶上面有一道贯通的黑色缝隙。有一条台阶路与这边相连。后来我知道,那是干爹自己花钱建造的小型天文台。他毕业于北大天文物理系,后来在北京搞实业,做到一家高科技公司的老总,家产上亿。不幸,一场车祸让他失去了妻儿和自己的双腿。康复后,他把大部分家产捐给天文台,换来一架淘汰的60英寸天文望远镜,到这儿隐居下来。在这样高的山上建天文台自然不容易,但这儿远离城市,没有灯光污染,便于天文观测。

  干爹吃了妈妈做的第一顿晚饭,拐着腿领我们到后院,让我们在石桌旁坐下来。我意识到将面临一次重要的谈话,因为妈妈似乎非常紧张,目光不敢与我接触。后来我才知道,下午经过干爹的反复劝说,她勉强同意把病情坦白告诉我,但非常担心我承受不住。干爹笑着用目光鼓励她,温和地对我说:

  “乐乐,你已经10岁了,算得上小大人了,一定有勇气听我说出所有真相。对不对?”

  那时我其实很矛盾,既怕知道真相,又盼着知道。我说:“对,我有勇气。你说吧。”

  但干爹开始时并没涉及我的病,反倒把话头扯得很远:“乐乐,任何人一生下来,都会陷入一个逃不脱的监牢。啥监牢?寿命的监牢,死亡的监牢。每个人都要死的,不管他是皇帝还是总统,是佛祖还是老子。不论是古人的法术还是现代的科技,都无法让人长生不死。人的寿命有长有短,几年,几十年,一百多年,也许明天的科学能让人活一千年,甚至一万年,但终归要死的。不光人,所有生灵也一样。只要有生就必然有死,这是老天爷定下的最硬的铁律。甚至不光是生灵,连咱们的太阳和地球,连银河系,连整个宇宙,最终都会死亡。”

  那是我第一次听说宇宙也会死,我吃惊地问:“宇宙也会死?”

  妈也问了一句:“马先生,你是不是说——天会塌下来?”

  “当然。自从美国天文学家哈勃发现宇宙膨胀后,永恒的宇宙就结束了,只不过这个天究竟如何‘塌下来’,科学界还没有定论。”他叹口气,“你们不妨想想,既然人生下来注定会死,连人类和宇宙也注定会灭亡,那人们再苦巴巴活一辈子,有什么意思?确实没有意思,你多活一天,就是往坟墓多走一步。所以,世上有一个最聪明的民族就彻底看开了,不愿在世上受难,这个民族的孩子只要一生下来,爹妈就亲手把他掐死——这才是聪明的做法,我非常佩服他们。”

  这几句话太匪夷所思,我和妈妈都吃惊地瞪圆了眼睛。不过,我马上在干爹唇边发现了暗藏的笑意,于是得意地大声嚷起来:

  “你骗人!世上没有这样的爹妈!再说,要是这样做,那个民族早就绝种啦!”

  “真的?”

  “当然是真的!”

  “哈哈,这就对了!”干爹放声大笑。以后我和妈经常听到他极富感染力的大笑,什么忧伤都会被赶跑。干爹郑重地说:“既然你俩都明白这个理儿,干吗还要我费口舌哩?这个理儿就是:虽然人生逃不了一死,但还是得活着,而且要活得高高兴兴、快快乐乐、有滋有味,不枉来这世上一遭,否则就是天下第一大傻蛋。你们说对不对?”

  我用力点头,“对。”

  “现在该说到你了,楚乐乐。你比别人不幸,患了一种绝症,叫进行性肌营养不良,而且是其中预后最差的假肥大型,现代医学暂时还无能为力。这种病是性连隐性遗传病,只有男孩会得,人群患病比例大约是1/20000~1/3000。病人一般在5岁左右发病,到15岁就不能行走,25~30岁因心力衰竭等原因死亡。”当他冷静地叙述这些医学知识时,妈眼中盈满泪水,扶着我的胳臂微微发颤。干爹瞄了她一眼,仍自顾自说下去:“孩子,现在我把所有真相明明白白告诉你了,你说该咋办?是学那个聪明民族,让妈妈立刻掐死你;还是继续活下去,而且力争活得有滋有味?”

  这个残酷的真相其实我早就差不多猜出来了,但妈一直没有明说,我也抱着万一的希望,在心底逃避着不敢面对。今天干爹无情地粉碎了我仅有的希望。这就像是揭伤疤上干痂的绷带,越是小心,越疼;干脆一狠心撕下来,片刻的剧痛让你眼前发黑,但之后心中就清凉了。干爹微笑着,妈紧张地盯着我。我没有立刻回答,转身看看院外满溢的绿色,心中忽然漾起一种清新的希望。这些年一直与奔波、恐惧为伍,我已经烦透了。我想从今天起过一种新生活,一种明明白白、平平静静的生活,哪怕明知道只能再活10年。而且,支撑我、给我以勇气的其实是一种很简单的想法:既然所有人都难逃一死,那么对于我来说,只不过把那个日子提前一点,仅此而已,又何必整天提心吊胆呢?想到这儿,我有一种豁然惊醒的感觉,回过身,朝干爹和妈用力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妈这才把久悬的心放下,高兴地看看干爹。干爹笑着说:

  “这就对了,这就对了嘛!一定要快快乐乐地活下去,不辜负你妈给你起的这个好名字。”

  他为我们母子安排了今后,说既然暂时没有有效的疗法,就不要四处奔波了。他会在网上随时查看,一旦医学上有突破就把我送去治疗,即使是去国外,费用也都由他筹措。在此之前我们就留在这儿,妈为他做家务,我随意玩耍。如果想学习,他可以教我文化课,如果不想学就不勉强。最后他说:“说句狠心话,其实能预知死期也是一种优势。比如,乐乐这种情况,就不用到僵死的教育体制下去受煎熬了。”

  我很快就发现,干爹早就给我准备了一个最诱人的玩法:观察星星。那是一座琳琅满目的大宝库,只要一跳进去就甭想出来,十几年根本不够打发的。他自己打小就喜欢浩瀚的星空,但尘世碌碌,一直在商场中打拼,直到失去双腿后才“豁然惊醒”。

  我和妈妈就这样留了下来,对新生活非常满意。妈尽心尽意地操持家务,伺候两个残疾人,开荒种菜,到林中采野菜,跟山民大嫂交朋友,也学会了到网上查医学资料。妈的生活安逸了,我想更重要的是心里不张皇了,她的憔悴以惊人的速度消退,嘴唇有了血色,人变丰腴了,恢复了三十几岁妇人的光彩。有一次我惊叹:“妈,原来你这样漂亮!”妈窘得满脸通红,但心底肯定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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