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仪系列第一集
将来
卫斯理
自序
将来。
将来会是怎样,没有人知道,所以,将来也就可以是任何样子,任凭你去想,想得出来的花样,都可以是将来。
故事中的设想是,高级生物的生活方式,在将来,必然趋向单一独处,而不是群居。这种设想,听来有点不可思议。
如果每一个人身上的几亿个细胞,也都要单一独存,那怎么办?一点也不必担心,几亿个细胞组成的群体生命,必然会解体(死亡)1946年刊印的原文译出。文选在1953—1954年初版。,那时候,单一独存就会实现,尤其是脑细胞——它们本来就是独立的。“四号”那么说的。
倪匡
一九九三年七月九日
红了樱桃 绿了芭蕉
(只不过是提了两磅盛造樱桃,经过了一株蕉树。)
一、疑真疑幻
自小在苗疆蛮荒、崇山峻岭、原始森林中长大的女野人,我的女儿红绫,虽然回归文明社会,但是她对于城市生活,始终不是十分习惯。
所以,她少不免有点怪异的行为。
她极喜欢树,尤其是大树,幸好屋后是山,未经开发,古木极多,有高至二十公尺,粗可合抱的,那正投了她的所好。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她竟在其中一株最高的树上,在枝叶的掩蔽之中,搭了一个栖身之所。
我和白素发现了之后,也无法深责她,只是和她约定,一天之中,留在树屋中的时间趋于保守,1915年曾列名筹安会。主要译述有《天演论》、,不能超过留在正常的地方,她也没有异议。
那株大树,在我书房的一个窗口望出去,便可以看得到,距离大约是三百公尺。
自然,那扇窗子的帘子,我也不再拉上,以便随时可以看到她。
戈壁沙漠有一次在我的书房,恰好看到红绫在树屋中自得其乐,戈壁沙漠向她挥手,她在树顶之上,纵跃如飞界只是到达“梵”的一个阶梯。但又认为物质世界与“梵”不,竟一下子来到了离我书房的窗口不到十公尺之处。她的嗓门大:“两位叔叔,有什么好玩意?”
两人道:“你的树屋很有趣!”
红绫大是高兴:“要不要带你们去玩?”
她在这样说的时候,双臂向上抬了一抬,那身体语言是说:如果两位要去,一边挟看一个,就可以带你们去。
戈壁沙漠连声拒绝:“不必了,不必了,远处看看就可以了。”
红绫也不勉强,只是颇有失望之色。
戈壁沙漠问:“你在树上,要是忽然想和人讲话,那怎么办?”
红绫搔着头,一时之间,没有法子。我忙道:“快求两位叔叔设法!”
红绫笑嘻嘻地道:“像两位给小宝的那种流动电话,给我一部就好!”
戈壁沙漠“哈哈”大笑:“要带的都带来了!”
说着,一个就摸出了一具小巧的流动电话来,外形如一只松鼠,玲珑可爱。
一个道:“有了它,能和全世界通话,要不要打到法国去找你的秀珍干妈?”
红绫接了过来,她手指粗大,那电话上的数字按键甚小,但戈壁沙漠显然是为她特别设计的,按键高低突出,以方便她按动。
红绫很是高兴,连声道谢。
自从有了那电话之后,她随身带着,可是不怎么使用。这天,我在书房看信,一抬头,就从那窗口,看到了红绫在树屋之外的一根横枝上斜卧着,随着树枝的弹跳,一上一下,悠然自得。
那只鹰,停在她的身边,每当红绫向上弹起,它就展翅扑一下,配合极佳——对了,那只鹰,就是天工大王所养的后来送了给红绫的那只,它早已飞来了,终日和红绫作伴,每隔一个月,会飞走十天八天,想来是探访它的旧主人去了。
对那鹰飞回来的事,我们并不感到突然。因为我在离开天工大王回来之后,已经依照天工大王所说,告诉红绫将会把那头可以和人沟通的灵鹰送给她。红绫在雀跃之余,也在天天等它的出现。
可是等到它终于出现时,情形却有点奇特。
那一天清早,我还没有醒,窗上就传来“笃笃”的声响。白素先我一步行动,到了窗前,拉开窗帘,就看到了那头鹰,正在轻轻地啄窗子。
窗帘才一拉开,它就用爪子抓窗子,我们也都看到它的脚上,套着一只小小的金属管子。
这种情形,我们早已见怪不怪,知道那是天工大王又同我们传递讯息了。
对于这个被称为天工大王的波斯人伦三德,我对他的工艺技能当然极之佩服,对他幻想高山有生命,把大山当成是一个生命体来探索,更是五体投地。但是我却对他的为人,有点不很喜欢。
我喜欢人与人之间的相处,以坦诚为本。像我和伦三德的交往,过程奇特之至,我也迭冒奇险,他也引我为知己,可是一谈到了他何以有大山具有生命的想法时,他言词闪烁吞吐的程度,令人愤怒。
我在回来之后,曾向白素说了全部经过,白素听了,也为之愕然。
因为若是根据伦三德的说法,他的那种天马行空,奇诞无比的想法,是得到了一个名叫“原振侠”的人的启发。
可是他又没有见过这个名叫“原振侠”的人,甚至怀疑是不是真有这个人。看来,好象是这个名叫“原振侠”的人,留下了什么文件、资料,或是著作,提到了大山有生命的设想,启发了他。
而这个名叫“原振侠”的人,听伦三德的口气,又像是很久以前的人,他是如何和这个“原振侠”发生接触的,用他的话来说,是“疑真疑幻”和“不能肯定是不是真的发生过”。听起来很玄,倒像是他们是在梦中相会的一样。
问题更复杂的是,伦三德口中的那个名叫“原振侠”的人,是不是我们所熟悉的原振侠医生呢?
“原振侠”这名字,并不稀有,姓虽是僻姓,名字却普通,颇有同名同姓的可能。
但事情竟然凑巧到了这一地步?下落不明,不知在浩瀚宇宙哪一个角落,甚至可能已离开了宇宙的原振侠(想起来也骇然),竟然有一个同名人?而这个同名人,又有无比的想象力?
我和白素反复讨论,一点头绪也没有,看来除了等伦三德自己来揭开谜底之外,没有任何办法,而伦三德又不知何年何月才会离开那山洞——他死在那山洞中的可能性,我看高到了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这既然是等不到的事,所以找和白素,都决定放弃不等,以免伤神。
可是,如今那鹰却又带来了他的讯息。
白素已开了窗,让那鹰进来——自从红绫幼年时被人闯进窗来抱走之后,我住所的所有窗子,都没有“窗花”逭回事。
那鹰进来之后,立刻抬起脚来,我自它的脚下,取下了那个金属管。
白素已经打开了门在叫红绫,红绫如飞般扑进来,那鹰卷起一阵风迎上去,声势浩大,如同塌屋子。
我进了书房,旋开了金属管,里面是一小卷薄得半透明的纸,打开来大约是三公分乘九公分的长方形纸条,打横用彩笔绘出了三个人头像——我不能肯定那是用什么方法绘出来的,或者是摄影,或是用其它什么方法形成的人像留影。总之,那比照片更细腻、更传神、更精致、更夺目、更具神采,如同活的一般。
每一个人头像,只不过大拇指般大小,可是人像上,细如毛发,也清楚无比,一一可数,人像的神情,更是呼之欲出。
那是三个神态、表情各有不同的美丽女性的头像。
我一看之下,简直如同电殛,想开口叫白素,竟至于发不出声音来。
而我的视线,也定在这三个美人的头像上,再也难以移开分毫。
那三个美人头像虽然是静止不动的,可是视线一与之接触,所产生的活色生香的感觉,就算是尖端科技、高解像、会活动的电视画面,也及不上。
更令得我心头震动的是,这种情景,在我少年时,曾见过一次。
那一次,是在一个被称为“鬼竹”的物体上看到的——至今我仍然不知那“鬼竹”是什么东西——也是一个美丽的女人头像。据说,面对“鬼竹”,不断思念一个人.这个人的头像,就会出现,我曾经假设过,“鬼竹”是一种仪器,能接收人脑活动时所发出的能量,这才会有想什么便有什么显现的效果。
如今在我眼前的这三个美人头像,就有这样的效果,我在震惊之余,忽然想到的是,这三个美人头像,是在“鬼竹”上出现之后,又被打印出来的。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回过神来,一定下神,就察觉到了白素已来到了我的身边。
她在我的身边,可能已经很久了,因为我太入神,所以没有察觉。
这时,我向她看去,看到她也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三个美人头像。我不去打扰她,过了好久,她才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什么技术造成的?”
她这个问题,听来有点怪,但也正道出了头像今人震惊、感到出类拔萃的原因,因为实在想不通,是在什么样的情形下,会产生如此精美的人像。
我自然无法回答白素的这一问题,我只是道:“显然不是我们熟悉的摄影!”
自素同意:“当然不是,你看,这……玛仙,就像是真的在我面前一样。”
对了,我还没有说那三个美人是什么人。
三个都是绝色美人,两个我没有见过,最右边的那个,我却十分熟悉,她就是那个女巫之王玛仙,是原振侠医生的密友,为了拯救爱神星,离开了地球——就是她,把原振侠放进了太空囊中送回地球来,可是却令得原振侠不知所踪。
确如白素所说,玛仙就像是活生生地站在我们面前一样,活的一样!
我也深吸了一口气,指着最左首的那一个美女。那美女英气勃勃,眉目之间,竟有一股霸道,双眼的眼柙,也是少温柔多刚毅,一望而知,她胸怀大志,大具野心,不是一个寻常的丽人。
我望了白素一眼,白素压低了声音,语调很是肯定:“黄绢。”
黄绢曾经权倾一时,可以代表整个阿拉伯世界发言,但最徫认识到了真正的爱情,和白化星人远走高飞,放下了在地球上她曾经不惜一切代价争取的名利和权力。她和原振侠医生之间,有爱有恨,有着数不清的纠缠,她的离去,曾使原振侠医生有极度的失落!
一个是黄绢,一个是玛仙。
在中间的那个,一双眼睛,水灵灵地动人,可是却透着刻意隐藏,但是又难以隐藏的幽怨,她动人的双唇,像是有不知多少心事想找人倾诉,可是在芸芸众生之中,却又找不到对象,所以在她秀丽的脸上,就泛着淡淡的落寞,使她看来,更是楚楚动人。
这一次,我完全不必征求白素的同意,就可以知道这个美丽而又心事重重的美人是海棠,一个由强权自小训练出来的“人形工具”。
海棠也和原振侠医生有过许多缠绵的故事,结果,她通过了艰难的改造过程,从一个地球人,变成了外星人。
黄绢、海棠和玛仙,这三个女人,都和原振侠医生,有着极密切的关系。波斯人伦三德把三人的头像送来给我,是什么意思呢?他想传达什么讯息呢?
我第一个想到的是,一直在他口中提到的“原桭侠”,就是我们熟悉的原振侠医生——虽然随便怎么设想,也难以把他们两人拉在一起,但确然两个人是同一人,并不是同名同姓。
我甚至可以很肯定地说,这三个美人头像,并不是伦三德的东西,而原来是属于原振侠所有,不知如何,落到了伦三德的手中。
我眉心打结,剎那之间联想到的,白素当然也想到了,她突然提醒我:“翻过来看看!”
由于那纸卷看来近乎半透明,所以我一点也没有想到背面也可能有东西。给白素一提醒,我翻过来一看,就看到有两行极淡的字迹,白素凑了过来一起看。那两行字写的是:
“天地之间,真有她们?
天地之间,真曾有我?”
我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呻吟声——这两行字所写的,玄之又玄,一时之间,不知是什么意思。但是那一手行书,却一眼就可以认出,百分之一百,是原振侠医生的笔迹,绝错不了!
我呆了好一会,才听得自素道:“这事情有点不可思议,原医生入了什么魔,竟会怀疑自己的存在?”
我吸了一口气:“他的思想一直很古怪,若是……若是……处在一个奇特的环境之中,自然会容易产生虚无的想法。”
白素显然和我一样,心中也迷惑之至,所以她自顾自道:“这三个人像,是甚么力量的杰作?”
她不说“什么人的杰作”,而说“什么力量的杰作”,当然是看出这样精美的人像呈现方法,不是人力所能达到的缘故。
我又吸了一口气:“那波斯人说,他会慢慢地把他和原振侠之间的事告诉我。这算是他的开始?”
波斯人伦三德确曾这样说过,当时,还惹得我很是生气——他要是用这种方法,每次由鹰带一点消息来。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把事情说得明白——也许永远都说不明白,他就曾说,事情如真如幻,他甚至怀疑事情的真实性。
接下来好几天,我和白素作了种种假设,但是都不得要领。由于玛仙是陶启泉的义女,我便把人像拿去给陶启泉看。
陶启泉看了,也叹为观止,他道:“真像玛仙站在我面前一样——她上次走的时候,曾说会努力在宇宙中找原振侠,也会在可能的情况之下,回地球来看看他是否已经回来,等她再来时,我一定告诉她,这可能是寻找原振侠的一个重要线索!”
我同意他的说法,而且,我知道,玛仙必然能解释是什么力量的杰作(谁知道,我一回到了家中,看到了红绫在逗鹰,我把人像拿出来给她一看,她就解答了人像何以如此出色的原因)。
且说我告辞时,陶启泉告诉我:“我才和勒曼医院联络过,他们说有事要找你。”
我立时道:“好,我回去就和他们联络。”
我和勒曼医院,有好些事悬而未决,一时之间,也不知道他们是为了哪一桩事找我。
回到家,看到了红绫,才想起这几天,一直为作出各种假设而头昏脑胀,没有对红绫说起这件事,就叫住了她,给她看人像,并且告诉她:“是鹰儿带来的。”
红绫看了之后,赞叹:“这三个人真好看!”
然后,她竟主动间我:“爸,你可知道为什么这三个人看起来,像活的一样?”
我大是惊喜:“我不知道,你知道?”
红绫很是高兴——这是孩子的正常反应。她指着人像道:“这种画,经过特殊的处理——嗯,处理的过程很复杂,不必详细说。在经过了处理之后,它具有一种能量,这种能量,可以影响人脑部的活动,使看到它的人,产生如同见到真人一样的效果。”
红绫说得十分认真,我也完全听得懂她说的话,可是我还是呆了好一会,说不出话来。
红绫有点着急:“你不相信?”
我忙道:“不!不!我相信,相信正是由于它有影响人脑部活动的能力,所以才会产生这样了不起的效果。因为太不可思议了,所以才发呆。”
红绫又道:“这种物质——就是用来形成人像的物质,地球上也有,只是还没有被发现,将来一定会被普遍采用,那时,地球人的生活,就会美好很多。”
白素在这时走了过来,接口道:“把这种物质加在书上,每一本书就变成合乎读者的心意;用在衣服上,就可以使人人都感到这件衣服美丽无比,余此类推,甚至可使食物变得美味,对不对?”
红绫拍手跳跃:“正是如此!”
她们母女两人,说得高兴,我却总觉得大是不对劲,我一面摇手,一面叫:“喂,等一等!这……不是很对头吧,要是普遍使用这种物质,去影响人脑部的活动,把什么东西都变得美丽无比——可是那并不是真正的美好,只是令人感到美好而已!”
自素和红绫一起望向我:“那有什么不对?”
我挥着手:“那不是真正的美好,只是让人感到那是美好罢了。”
白素扬眉:“感到是美好,和真正的美好,是完全一样的。”
我呆了一呆,对白素的说法,一时之间,提不出反驳来,而且,在经过了深思熟虑之后,也想不出反驳的话来。
的确,什么叫“真正的美好”呢?所谓美好,从头到尾,都只是人的感觉,只要人感到那是美的、是好的,还有什么“真正的美好”和“虚幻的美好”?
一切都决定于人的感觉!
既然有一种能量,使人感到什么都美好,也就一切都美好吧。
可是,我还是感到不对劲,因为这样一来,不是和每一个人都服食了迷幻药一样,都把虚假的变成真的了吗?
在若干天之后,我还是忍不住把这个问题提了出来。白素的意见,大具“襌”味,她道:“本来一切都是空的啊,单看你怎么想,你摸上去感到是光滑的,那东西就是光滑的,你不用理会它原来是怎样的。”
我还是无法反驳,但仍然摇着头。
对这个问题理论上的讨论难以继续。我提出了实在的问题:“地球人要到将来才会使用这种物质,那么,这人像不是地球人的作品了?”
红绫应声道:“当然不是,而且,它也不是画出来的,是一种仪器,接收了人脑活动的能量,转化出来的。”
我陡地一怔,瞪大了眼,望着红绫,心中不断地在叫着:“鬼竹!鬼竹!”
我之所以没有叫出声来,是因为我知道这种接收脑能量的仪器,实际上不是叫“鬼竹”,它曾出现过,在我少年时,我见过在这仪器上泛现的人像——在一见到那三个人像时.我就想起它!
如今红绫又这样说,那证明我的想法很对!
就是那种仪器,至少也是同类。这种仪器,属于外星人所有。“鬼竹”的主人,那种外星人,曾和我有过沟通,他们甚至委托我去寻找一个人——“我的师父”。但多少年来,我一直没有完成委托,也不曾再和他们有过接触。
在我面前的三个人像,是不是和那种外星人有关连呢?
剎那之间,千头万绪,一起涌了上来,我的神情,也有点怔呆。
红绫却误以为我还在为刚才的问题烦恼,她道:“爸,化学物质能刺激人脑活动,使人产生各种感觉。那是很普通的现象啊!”
我思绪很乱,所以漫声以应。她又道:“譬如说,氯和钠的化合物,就能使人感觉到咸味,一点也不奇怪,是不是?”
我略定了定神——人的味觉器官,一接触到了盐(氯和钠的化合物),就有咸的感觉,确然太寻常了,可那也确然是化学物质使人产生感觉的例子!
我接受了红绫的解释,再问她:“那种仪器,你知道属谁所有?”
红绫道:“很多外星人都有。”
二、思想仪
我进一步间:“例如——”
红绫道:“妈妈的妈妈他们也有,我在极短时间内,获得大量知识,也是利用了有能量的物质刺激我脑部活动的结果。这类物质都有放射性,人类对它有恐惧感,还未曾到开发它们的时候。”
我有点发怔,竭力去设想这种“能量”被大量开发使用之后的情形,可是却又觉得难以设想。
红绫看着我的样子,笑了起来:“别担心.到了将来,地球人自然会适应那样的生活。”
我吸了一口气,作了一个手势,表示接受了她的解释.我指着这三个人像:“这三个美女,都是你经常听我们提起的原振侠医生的密友。”
几乎什么都懂的红绫,对于“密友”这个名词,不是很明白,而且她显然对这种关系,没有什么兴趣,所以一转眼,就跳着出去了。
白素忽然道:“我想这是一个开始。”
我扬了扬眉:“波斯人设法在告诉我们,他和原振侠之间的关系?”
白素点头:“那鹰儿每次探望他,恐怕都会带一点资料回来。”
当时,我也认为是这样,但是那鹰又来去了三四次,每次都没有什么新的东西带来。有一次,我写了一封信,给鹰儿带去给伦三德,说明我对这三个人像的看法,我知道那一定会吸引他,我也问他是在什么情形下得到那三个人像的,同时也告诉他,那肯定是原振侠曾拥有的东西。我以为一定会有回信,可是一样令我失望。
由于很久没有新的发展,所以这件事,就这样干搁在那里。
在这段日子中,我自然另外有事在忙着,主要的就是和勒曼医院的接触。
在陶启泉那里,知道了勒曼医院有事要找我.我立刻和他们联络。
这次,接听那个专线电话的是一个娇滴滴的声音:“是的,卫斯理先生,医院方面会派一个人去见你。”
我问:“为了什么?”
那声音显得很遗憾:“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知道我们医院的性质,各个部门,并不贯通。”
我只好道:“好,我恭候来人光临。”
勒曼医院之古怪,熟悉我故事的,一定早已知道。我认为在地球上,对地球人生命的奥秘,研究和掌握得最透彻的,就是勒曼医院中那一群来自宇宙各处,也包括了优秀地球人的研究者了。
他们实实在在的研究成果,都可以应用在对人类生命的实际用途上,比起宗教性的对生命奥秘的探索,还处于一种朦胧的境界,大不相同。
所以,我对他们十分尊敬,说是“恭候”,真的是有恭敬的心情。
第二天,那人就到了。那是一个看来外貌普通之极的中年人,这样的一个人,就算见过他八次,第九次也未必会认出他来。
要不是他一见面就自称是勒曼医院来的,我也不会认为他是我在等的人。
我请他进屋子,恰好红绫自楼上,像一阵风一样,卷了下来。
那么外貌平凡的一个人,一见了红绫,突然双眼之中,神光迸射——眼神是十分奇特的一种现象,这人的外貌,一点也没有改变,但是双眼之中,一有了神釆,整个人也就变得神釆飞扬,前后判若两人。
他盯住了红绫看,神情也变得十分讶异。我知道,自勒曼医院来的,全是非同小可的人物,所以很注意他看到了红绫之后的反应。
红绫一下了楼,一扬手,她肩上的鹰儿,先飞了起来,她向我略一挥手,也紧跟了出去,行动迅速,一下子就出了屋子。
我再去看来人时,只见他已回复了原来的样子,可见刚才的神态,是由于意外而显现出来的。
他也看到我在注意他的神态,略有不好意思,向门外指了一指,道:“刚才那位是——”
我道:“是小女。”
来人一听,样子古怪,惊讶莫名,一副难以相信的神气,我不禁感到好笑:“怎么,有什么不对?”
那人道:“他们告诉我,你和尊夫人都是地球人。”
我笑:“怎么,我女儿看来,不像地球人?”
那人神情迟疑:“她的脑部活动所产生的能量……或许,地球人中也有例外,真是的……可是不应该有这样的情形出现……”
他说得支吾之至,我哈哈大笑了起来,他错愕地看着我,我一面请他进书房,一面用最简单的方式,向他说了红绫的情形。
红绫的经历.奇特之至,即使是来自勒曼医院的人,也为之啧啧称奇:“难怪她的脑活动能量,是地球人的千倍以上!”
我趁机道:“和阁下比较如何?”
他没有回答,只是打了几个“哈哈”。
从他的这种态度,我可以肯定这家伙不是地球人。如今他的外型,只不过是为了方便在地球上活动而设的。反正勒曼医院中有的是地球人的身体,随便找上一具就可以了,他原来的外型,不知道是什么形状!
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和外星人打交道,所以他打哈哈.我也跟着一笑:“不知阁下前来,有何贵干?”
那人见我忽然客气起来,有点不好意思,伸出手来,和他握手时,他自我介绍:“我叫狄可。”
我笑:“是在地球上使用的名字?”
狄可笑了一下:“在任何地方,名字都只是一个代号而已——”
他说到这里,忽然长叹了一声,我不禁大是讶异,他立刻解释:“若是地球人都像你,那就好了,明知我是异类,一点也不大惊小怪。”
我笑:“见得多了,自然习惯,第一次有这种经历时,也不是不吃惊的!”
他再叹息:“地球人不但对外星人惊恐,连地球人相互之间,也因为外型或生活方式的些微差异,而势同水火,不能互容!”
我也跟着叹息:“这是地球高级生命的悲剧,也是文明停滞不前的原因。”
狄可默然无语,我看得出他还有许多话要说,可是我却无意和他再讨论地球人这个致命的劣根性——那很令人伤心。
所以我又道:“你来的原因是——”
狄可“哦”地一声:“我们受一个人的委托,要找一个人——”
他用这样的话来开始他前来的目的,自然听得我莫名其妙。他不好意思地笑:“爱神星向全宇宙发出了要求帮助的讯息,找一个人——”
我失声道:“原振侠!”
狄可点头:“对,就是这个名字,我们和爱神星的交往,有十分久远的历史,所以十分重视这个求助的讯息。”
我吸了一口气:“爱神星人极其可爱,真可惜他们的星球。遭到了如此巨大的不幸。”
狄可双眉一扬:“其实.星球也是一种生命,有诞生,就必然有灭亡,任何星体,都不能例外,像爱神星那样的情形,已经算是好的了!”
这一番话,令我在吃惊之余,又想起波斯人的“高山有生命”论——那何足为奇,整个星体,乃至整个宇宙,也都是生命!
狄可看出我有点精神恍惚,所以他等了一会才继续:“我到了勒曼医院之后,才知道原振侠这个人,和医院有过一段渊源,他有相当详尽的资料留在医院的记录之中。”
我斟了两杯酒,给了狄可一杯,他并不拒绝,反倒道:“地球上伟大的液体!”接着一干而尽。
我知道原振侠和勒曼医院发生关系的那一段经历,这段经历之中,包含了一个回肠荡气,极其感人的爱情故事。原振侠古道热肠,为了朋友,舍却了原来的身体,灵魂和好友共赴“幽灵星座”,脱险归来之后,再进入勒曼医院为他复制的身体之中。
这种惊心动魄的经历,自然会在医院的记录上留下详尽的资料。
狄可望着我:“你知道在原振侠身上发生的事?”
我点头:“是——不过,他赴幽灵星座的经过,我并不知情,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狄可摇着空杯子,我立刻为他再斟满,这一次,他慢慢地喝着:“有一些资料,落在我们手中,对于寻找他,很有帮助。”
我苦笑,因为根据玛仙的说法,原振侠不知飘游到宇宙的哪一角落,时空交错,在立体,甚至是超立体的空间之中,凭什么资料,可以把他找出来?
我的疑惑反映在脸上,狄可道:“最有用的资料,是他的记忆组的能量频率,医院方面有详细的记录。”
我为之动容——所谓“记忆组”,就是俗称人的灵魂。原振侠的记忆组,曾和身体分离,我忽发奇想,若是找不回原振侠,那么把他的“记忆组”找回来,再配上一个身体,也就等于把他找回来了!
一想到这一点,我大是兴奋,立刻把我的想法,说了出来。
狄可鼓掌:“你真了不起,我的设想,正是这样,我们有一组十分特别的仪器.对高级生物的记忆组的能量频率,极其敏感,你可知道这‘能量频率’是怎么一回事?”
我照实道:“不知道,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
狄可道:“每一个高级生物的记忆组,都有一个不同的频率,嗯……如果用数学来表达,地球人是二十六位数,通过仪器,把频率固定,如果这个人在太阳系之内,一下子就可以确定在何处,在银河系之内,也可以确定他所在的方向。”
我听得目定口呆,连喝了几口酒,才道:“那么,知道原振侠在何处了?”
狄可的回答是:“不知道!”
我有一阵昏眩之感:“那表示他甚至不在银河系之中?他在——”
我在一开始说的时候,语气十分惊诧,但是随即恢复了常态。
因为我想到,对一个地球人来说,银河系已是不可超越的天体。但是在整个宇宙之中,银河系只不过是一个微小的组成部分,不在银河系之中,就不值得大惊小怪,眼前这个狄可,他十之八九,就来自银河系之外。
但是狄可的回答,还是使我感到意外,他道:“也不能肯定那么誽。银河系的范围,只是一个平面,如果再加上时间的差异,那就成了立体,要找他就复杂得多了。”
我想了一想,我想我明白了狄可的意思,他是说:如果原振侠是在现在的银河系之中,他可以找到他,但如果原振侠不在现在的银河系,而是到了过去,或是到了未来,那么,即使他在地球上,要找到他,也就得通过另外的复杂程序了。
我点了点头,表示明白,直到此时,我仍然不知他来访的目的,所以我又提了出来。
这次狄可,有了切实的回答:“我需要有关他的更多的资料,你和他熟,应该可以提供。”
我反问:“要哪方面的资料?”
狄可道:“任何方面,未必都有用,但可能有些会极有用。”
我心中一动:“他有一段很古怪的经历——应该说,有一个人,有一段十分古怪的经历,可能和他有关。”
狄可扬眉:“请说!”
波斯人伦三德和原振侠之间的关系,正令我十分困惑,狄可有非凡的本领,他或者可以揭开这个谜团。
所以我就从伦三德对“原振侠”这个名字的敏感说起,说了他和原振侠之间,“疑真疑幻”的情形,以及他对大山有生命的设想。
狄可一开始就听得十分用心——他是一个很好的听众,不打断话头,全神贯注地听。
等他听到伦三德带来了三个人像时,他才动容:“那些人像呢?”
他问得很是焦切,显示他对这件事,极之关心。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拉开抽屉,就把那卷薄纸取了出来。这些时间来,我一有空就在看那三个人像,薄纸也早已被我抚乎了。
狄可一看到,行动竟大是失态,他一下子扑了过来,撞倒了一瓶酒,还好我眼明手快,一伸手抓住了酒瓶,他身子一个摇晃,还没有站稳,却又一下子在我手中,把那瓶酒抢了过去,仰起脖子,倒了小半瓶进口。
我看得目定口呆,只好故作幽默:“我以为喝酒只是地球人的坏习惯!”
狄可伸手抹了抹口:“我们来之前,把地球人的生活习惯,编成程序,输入脑部,所以反应和地球人是一模一样的!”
我点头:“那么,是什么令你吃惊或感到刺激了?”
狄可指着那三个人像,一时之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道:“她们的名字是黄绢、海棠和玛仙,是原振侠生命之中,三个重要的异性。”
狄可指着玛仙:“她和爱神星人在一起,委托寻找原振侠,由她出面向全宇宙呼吁。”
我又告诉了他主要的原振侠和玛仙之间的关系,以及他们之间发生过的一些事。看到狄可已渐渐镇定了下来,才住了口。
狄可道:“这画像,是经特殊技术处理而成的,其中有人的记忆在,那种能量,能影响人脑的活动,所以看起来活龙活现。”
我吸了一口气——他说的,和红绫所说的,完全一样。他又道:“这种特殊的技术,只有我们发展得最完善。要是由我们来面对仪器处理,人像真的会活动,甚至还会出声。”
我扬了扬眉:“这好象没有什么稀奇,地球上的摄影术、录像技术,也可以做到这一点。”
狄可摇头:“大不相同,这是脑能量活动的结果,能根据脑能量的活动,随意变化,如同真人相对。那本来是为了我们的宇宙飞行员长期航行,思念亲人而设的。”
我叹了一声,那当然不是录像技术所能比拟的了。
我问:“你既然对这如此熟悉,何以一看之下,还如此吃惊?”
狄可略为迟疑了一下,才道:“这种仪器的制造过程,极其复杂,而且是我们的独特之秘。其中接收脑活动能量的装置,可以起到许多作用——”
我插言:“例如轻而易举,就可以知道他人在想些什么?”
狄可神情认真,点了点头。
我默然——因为这仪器,有了这样的功能,就能达到一些不可告人的目的,例如把它放在华盛顿的白宫,那么,美国自总统以下的所有高级官员,在想些什么,也就不成为秘密了。
我难以设想星际秘密情报搜集的情况,单是地球上,已不知有多少人千方百计地想知道另一人怎么想,那种仪器对他们来说,也就是无价之宝!
而且,有了这种仪器相助,狄可他们,在宇宙航行,所到之处,自然无往而不利,因为他们能知道别人在想什么,那当然容易应付之至!
这仪器有这样的功能,堪称是宝物了,几乎可以利用它来作任何用途,包括刺探一切秘密——我之所以默然,就是因为想到了那一点,因为那不是光明正大的行为。
狄可也知道我何以默然,他道:“星际来往,最大的障碍,是彼此之间的陌生。陌生造成隔阂、造成猜疑、造成敌意、造成误会,许多悲剧,因之产生。地球人一直在害怕外星人入侵,就是明证。”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有了这种仪器,你们便可以轻而易举知道别人在想甚么,就容易沟通了?”
狄可大点其头,我冷冷地道:“可是,那是你们独得之秘,别人无法知道你们在想些什么!”
他并不否认这一点:“是的,星际交往,始终还没有到达完全坦诚相对的地步,各个星体,都有自己的独特之秘。重要的是我们绝没有伤害他人之心。”
我叹了一声——这一切,对地球人来说,是太遥远的事了。
我又重复问题:“你何以会吃惊?”
狄可道:“这种仪器,我们称之为思想仪,在我们来说,也珍贵之极,在若干年前,有一具突然遗失了,这在我们来说,是一件大事,多少年来,我们一直想把它找回来,可是一直下落不明!”
我听得大奇:“遗失在地球上?”
狄可神情迟疑:“不能肯定,一组宇宙飞行员,带着编号第二十九的思想仪,在出发之后的第七十天,就失去了联络。”
我追问:“这‘七十天’是——”
狄可道:“当然是我们的时间,用地球上的时间观念来说,大约是三年,这样的航行时间,应该已经入了地球所在的银河系。”
我苦笑:“银河系中,有超过十亿星体,这思想仪流落在地球上的可能,是十亿分之一。”
狄可道:“现在你该知道我何以吃惊了吧!”
我明白了,但是由于我也感到了吃惊,所以我要好好定一定神,才能令思绪恢复正常。
思想仪流落在地球的可能性,只是十亿分之一,但是,这十亿分之一的机会,却成了事实!
若思想仪不是在地球上.就不会有那三幅人像在地球上出现。
思想仪一定也曾和原振侠医生发生过接触,不然,也不会有这三幅人像的出现。
使人思绪紊乱的是,原振侠是在什么时间、什么情形之下,和思想仪发生接触的呢?
时间,大致可以推测至少是在他和玛仙已成为情侣之后,那么,是不是在他失踪之后呢?他“失踪”,没有人知道他到了何处,只推测他不知在宇宙的哪一个角落飘流,但现在看来,他大有可能,身在地球!不然,那三个人像,如何会落在伦三德的手中?
虽然事情怪异莫名,今人思绪紊乱。但还是立刻可以肯定一点:和波斯人伦三德联络,十分重要——问他是如何得到那些人像的。
另外还有更令人紊乱的情况是,狄可口中的思想仪,是不是我少年时期曾见过的“鬼竹”?
这一点,也是十分重要,因为,我不但见过“鬼竹”,而且,和“鬼竹”的主人,被我当时以为是“天兵天将”的神奇力量接触过。他们还委托了我去找我的师父!
据狄可说,当年,那编号第二十九的思想仪,是和他们的一组宇宙航行员同时失踪的。如果“鬼竹”就是思想仪,那么,不但有了失物和线索,也有了失踪人员的线索!
我由于心情紧张,声音也有点僵硬:“那思想仪……的外型,是怎么样的?”
狄可以一种十分疑惑的神情望着我,他是在奇怪我何以会有此一问。我忙道:“我少年时见过一样怪东西,会根据人的思念,而现出被思念的人的人像,活龙活现,一如这三个人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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