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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地球2》中数字生命的延展与刘慈欣的科幻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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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海虹
在2023年中国院线春节档,工业科幻电影《流浪地球2》的热映,为中国乃至世界观众
带来了强大的视觉和心灵冲击。激动的观众们在发表个人感想之后,开始对影片中各种草蛇灰
线的细节设置进行解密,层出不穷的电影分析推高了春节后二刷电影的热潮。央视新闻微博号
2023年1月30日发布了对《流浪地球》作者刘慈欣的采访。采访中大刘表示对影片非常满意,
认为影片“从特效到表演、故事,全方位超越了第一部”,同时将影片定义为“原创”而非小说
改编。①也就是说,一贯谦虚的大刘将电影第二部的成功主要归之于编剧阶段的成功原创,而非
小说本身。本文将尝试分析影片中展现人物与人工智能、数字生命的几个关键细节,探讨主创
团队如何在影片中丰富了原作的设定,并将其他刘慈欣小说,尤其是《中国2185》中的具体科
幻点与影片对照,最后,分析影片如何继承了刘慈欣小说的精神气质。
一、成功的改编
《流浪地球》是一部中篇小说,讲述的故事时间跨度却有两千多年,它以一个技术点(即为
躲避太阳氦闪危机,用人造发动机将地球送出太阳系)为核心,扩展开行动框架。细节的铺陈
和情感并非这类“点子文学”的重点所在,常使用简笔略过。原作小说以“我”的第一人称视
角叙事,选择了几个时间切片,尽可能为人物的真实感和心理层次做出铺垫,但要撑起一个系
列的电影,素材显然远远不足。因此在进行电影改编时,不论是否调整原作的架构,都需要为
原有的骨架增添大量血液与肌肉。刘慈欣在采访中用肯定的口吻说,“《流浪地球》第二部,它
和我的小说原著没有什么关系了”。可以看出,一贯谦逊的大刘将影片的成功彻底归功于电影
人,尽可能将自己的贡献隐没到幕后。而影片的创作团队,无论是郭帆还是龚格尔,则都曾表
示,他们在创作时尽可能吃透了刘的小说,理解他的整体创作精神,并不仅限于《流浪地球》。
但显然影片的改编也体现了创作人员从中外科幻世界得到的滋养,是在此基础上进行的自主创
作。尤其是人工智能MOSS和数字生命(图丫丫、图恒宇)的形象建构,对以往科幻影片中的
同类形象,有进一步的延伸与发展,同时在具体人物的刻画上,比系列第一部更加细腻丰富。
二、人工智能的拷问
在《流浪地球2》的两个多小时中,有多处动人的片段。让笔者印象最深的一处,是刘培强
面试航天员时,在人工智能考官的连续追问下终于失控、但又努力挽回的片段。
① 央视新闻:《刘慈欣谈如何成为科幻作家》(2023年1月31日),新浪微博,https://m.weibo.cn/status/4863984357869951?sourceT
ype=weixin&from=10D2395060&wm=9006_2001&featurecode=newtitle,最后浏览日期:2023年2月20日。80
东方学刊 2023年3月春季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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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ents055W(后来的MOSS)在追问环节扮演的是我们传统科幻中机器态的、生硬、冷酷的人工
智能。这个形象与《流浪地球》第一部的MOSS形象保持一致。它对人类的情感与关系有充分
的知识,也正因为这种知识,它得以用步步紧逼的追问,拆解刘培强的爱与家庭责任,让他对
妻子的爱与对孩子的爱变成一对极端对立的矛盾。
刘培强与韩朵朵的爱是两人关系的基础,当两人组成家庭、生育了孩子刘启,这段关系中
就又衍生出对孩子的爱与抚养孩子的义务。妻子患了绝症,无力照料孩子。如果刘培强能得到
面试的航天员岗位,家属能免抽签获得进入地下城的机会,放弃妻子、让岳父作为监护人和孩
子一起进入地下城,显然是残忍却理性的选择。
055W对爱与责任的拆解,对于有感情的人类来说极其残酷,但从理性角度视之,乃是刘培
强不得不面对的现实,甚至可能是他自己很早就曾想到、却不敢面对的假设。这一刻,却由一
台机器,站在一个居高临下的拷问者的地位,为曾经的人类英雄赤裸裸地撕开残酷的人性真相。
于是刘培强被机器的绝对理性逼到失控,在观众眼中是完全符合情感逻辑的表现。他此时的失
控,正是刘培强作为人类而非机器、拥有真实情感的证明,能获得观众由衷的同情。但同时,
这个行为也说明他并未具有航天员这个岗位所需的、超越大多数人的“绝对理性”,因此可能导
致他落选。
刘培强的失态,只有一瞬间。他几乎立刻就意识到,自己可能搞砸了这次决定家人命运的
测试,于是我们看到他收敛脾气,向着机器背后他看不见的评委们反复鞠躬,略显卑微地赔不
是。那卑微,是中年人在命运威压之下时常呈现的样貌,英雄气短,看来尤其令人心酸;可是,
愿为家人牺牲个人的尊严,何尝不是一种担当。
此处情节展现了鲜明的对比:冷酷、理性的机器与冲动而深情的人类,也暗示了人工智能
与人类的重大区别,同时会引发对于生命本质的思考—未来我们需要什么样的文明?055W
这样的人工智能主导的文明,还是人类的文明吗?
当然这一幕还有一位重要的旁观者图恒宇。在电影之前的情节中,我们感觉图将“父亲”
视为自己最重要的身份,超过了他的科学家身份。为了留下女儿的数字生命,他做出了几近疯
狂的努力,我们明白他是一位将“爱”看得比自己生命还重要的父亲。影片让他来面对另一位
父亲的情感被机器凌虐、情感关系被撕碎的现场,这时他在想什么?这是画面留给观众深邃的
想象空间,向下,无限深,触摸到我们情感的根源处。
在监视玻璃的两侧重叠的那两张忧思深重的脸,两个深受命运折磨的人—但同时又是一
个被机器智能伤害的丈夫/父亲,与一位期望机器世界能延续他女儿生命的父亲—这里的背
景反差,格外意味深长。这个意象,于是成为电影这种独特视觉艺术的历史中,不能被抹去的
珍贵时刻。
同时,这也是影片构建MOSS这一人工智能“形象”的重要时刻。影片另一独特之处,在
于对数字生命与人工智能的交融建构。
三、数字生命的延展与新思考
数字生命是影片的一大亮点,也是《流浪地球》系列电影未来延展的生长点。反复二刷三
刷的观众们已经对其中的深远构架做出了种种猜测。81
《流浪地球2》中数字生命的延展与刘慈欣的科幻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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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ents在科幻小说领域,数字生命的相关概念出现得非常早,也有各种变体。这里我们先强调数
字生命和现实生命有一定的对应关系,把单纯由电脑程序设定来控制的机器人与网络中游离的
网络病毒或特殊程序,归到“原始人工智能组”排除出去。一般人工智能的小说和电影会假设
机器人或电脑,甚至网络中的病毒等“电子存在”在高级发展阶段会产生独立意识,脱离人类
的控制,甚至转而控制人类,如阿西莫夫的机器人系列及其改编影视。《人工智能》(A. I.,2001
年)站在人工智能角度思索生命、反思人类文明,和《机器人总动员》(Wall·E,2008年)一
样都是正面描写机器生命的例子;而《2001太空漫游》(2001: A Space Odyssey,1968年)中的
哈尔(Hal)是阴险的太空谋杀犯,《黑客帝国》(Matrix,1999—2021年)系列中控制世界的机
器人则是邪恶的控制者,让所有人类沦为它们的生物电池。这些机器人的设定都可以是《流浪
地球2》中MOSS的对比项。
还有其他类型,倘若把人机连接状态下进入网络世界的那个“我”,也即物理生命在网络
世界的漫游当成一种生命的延伸,这种延伸的“数字状态下的我”会获得现实世界中无法获得
的新颖体验,也可能因为过于沉迷数字世界,或遭遇其中的电子生命(程序和电子病毒变体),
产生联机状态(如脑机接口)下的生命风险。这是弗诺?·?文奇小说中常见的主题,国内作者在
近30年来的创作中常有涉及,如星河的《决斗在网络》(1996年)、杨平的《Mud黑客事件》
(1998年)、宝树的《人人都爱查尔斯》(2014年)和迟卉的《归者无路》(2006—2009年)三
部曲等。相比之下,刘慈欣反而对人类沉入网络世界保持了高度警觉,对这类科幻点涉足不多,
《黄金原野》(2018年)表达了他对人类社会的另一种忧虑:当太多人选择沉入网络世界,人类
在安逸的网络化生存中丧失远期发展能力,失去“星辰大海”。①
近年来成为写作热点的数字生命主题有别于以上两类,主要是将人体(主要是大脑)信息
全息扫描后上传到网络,再以人脑的数字信息副本作为人类生命延续乃至永生的方式。从创作
者角度审视此类科幻点,笔者并不会将这种纯信息态视为人类本体生命的延续,而只能视为一
种数字副本。就如生物态副本“克隆人”不能替代本体的生存(传统科幻里还往往让两者成为
敌对关系),人的数字副本(即使是刘宇坤在“未来三部曲” ② 中描绘的那种需要强扫描、摧毁
本体才能形成的唯一数字态)也无法成为本体生命的延续,而是更接近照片、视频和他们拍摄
对象的关系。所以方舟计划作为“延续人类生命”的计划并不可行,“没有人的文明,毫无意
义”。影片中马兆的遗言就是最好的注脚—他拒绝成为“数字宠物”,相信“死了就是死了”。
当然,这句话同时有另一种解读方式,与前文提到的两种不同文明的特质有关—失去了人性
与情感,仅仅延续一种绝对理性的机器文明,在他看来毫无意义。
以“人类信息的数字存在”来展开的数字生命描述近年并不少见,但在影视中如何描绘这
种全新的生命,让观众得以脱离物理人类的身体感知去想象电子态生命,难度远高于小说。《流
浪地球2》在图丫丫一角的巧妙构思中,初步完成了这个高难度的任务。电影官方微博在影片上
映后放出了图丫丫房间的设计稿,“整个房间就是一个三维环境内的一道数独题,采用了对称的
形式。是一个既有序又混沌的空间”。房间外空间则以“塌缩的二维切片形式存在,类似于三体
① 刘慈欣:《黄金原野》,载刘慈欣等:《十二个明天》,北京联合出版社2018年版。
② 参见[美]刘宇昆:《奇点移民》,耿辉译,中信出版社2017年版。“未来三部曲”即书中收入的三个短篇《迦太基玫瑰(未来
三部曲1)》《奇点遗民(未来三部曲2)》《世外桃源(未来三部曲3)》。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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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ents中二向箔。图恒宇(的电子生命)跑过一个个时间切片,打开了无数的门,最后才见到女儿” ①。
在丫丫房间的各种不起眼的细节中,也都埋下了创作者对于一个电子生命的想象空间的理解,
体现了他们对细节精益求精的“饱和式”准备。
影片中那个反复重演两分钟生命、追问同一道数学题的小女孩,已然发展出自主意识,认识
到自己身处的电子世界和原先世界大不一样。当原先甜美娇憨、缠着爸爸答题的小女孩叫着“爸
爸抱抱”时,她露出恐惧的表情,问爸爸“我在哪儿”,叫着“我好害怕”,这时观众忽然意识到
电脑屏幕后还有另一个世界,一个数字生命生存的电子空间,而一个小女孩的电子生命被禁锢在
那里,黑暗而绝望,想来让人后背发凉。当电子女孩开始尖叫嚎哭时的一刻,那经历几百次的往
复而无法挣脱的短短的两分钟生命,让观众无法控制地与之共情,与一个电子生命共情。
最后,在联通北京水下根服务器的任务中,图恒宇悲壮地死在数字女儿的面前,临终前他
嘱咐她记住密码。那个屏幕上的数字女孩越来越焦急,她反复呼唤“爸爸你醒醒”,就像一个真
实世界里无助的小女孩,那一刻我们能感到她对父亲的爱穿透了屏幕。当她忽然迟疑,好像听
到推门声转回头去,观众也似乎和她一起看到了希望。画面中年轻的电子图恒宇推门而入,他
的表情讶异,显然刚坠入电子世界的他/它尚未适应电子态生存,但当他终于抱到了长久以来
无法触及的女儿,那个电子的拥抱,让人温暖,让观者宽慰,之前那个绝望的父亲所有的挣扎
与努力似乎都得到了回报。同时,这段情节又催生了人们关于此种特殊生命形态的新问题—
电子生命(数字生命),仅仅是电子宠物吗?电子生命,能够发展出自有的情感体悟和建立新的
情感关系吗?即使不能作为人类生命的直接延续,电子生命延续的人类文明,可以是一种有价
值的文明吗?这都是影片能让我们延展开的想象与思考。
电影《流浪地球2》为我们展开了电子生命的无限可能。图丫丫的几次上线,造成了055系
列的过载,某种意义上说,带有人类生命感知信息的电子生命在做信息覆盖的同时,也会一定
程度上改造人工智能。图丫丫和图恒宇的上传,让人工智能不再是传统科幻中仅有二进制体验
的电子存在,也分享了数字化的人类生理感受和生命认知,从而使之成为了MOSS。055W到
MOSS的转变,首先体现在它欢迎刘培强成为空间站领航员的那一段对话中。同样是冷酷的机
械感的声音,话语中却带上了诙谐与人情味儿,那一刻的MOSS超越了哈尔式人工智能的标签,
成为了自己。
四、回响:《中国2185》中的数字生命
事实上,《流浪地球2》的数字生命设定,较为接近刘慈欣1989年创作完成的《中国
2185》。② 这部未发表的早期长篇为我们描绘了一个平行世界里的中国,那个世界苏联尚未解体,
2185年的中国执政官是一位活泼、亲切的年轻女性,颇像《微纪元》中的世界领导人。未来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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