２０２３年第５期

总第３２５期

东北师大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Ｊｏｕｒｎａｌ　ｏｆ　Ｎｏｒｔｈｅａｓｔ　Ｎｏｒｍａｌ　Ｕｎｉｖｅｒｓｉｔｙ（Ｐｈｉｌｏｓｏｐｈｙ　ａｎｄ　Ｓｏｃｉａｌ　Ｓｃｉｅｎｃｅｓ）

Ｎｏ．５　２０２３

Ｓｕｍ　Ｎｏ．３２５

［ＤＯＩ］１０．１６１６４／ｊ．ｃｎｋｉ．２２－１０６２／ｃ．２０２３．０５．００９

西方科幻技术想象图谱

———从机器拜物教到后人类情动

刘　雨，刘　赫

（东北师范大学文学院，吉林长春１３００２４）

　　［收稿日期］２０２３－０２－１６

　　［基金项目］国家社科基金项目（１９ＢＷＷ０２７）；吉林省教育厅项目（ＪＪＫＨ２０１９０３７０ＳＫ）。

　　［作者简介］刘雨，男，东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刘赫，男，东北师范大学文学院博士研究生。

①　斯拉沃热·齐泽克：《事件》，王师译，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２０１６年，第３７—３８页。

②　亚当·罗伯茨：《科幻小说史》，马小悟译，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２０１０年，第１８８页。

③　Ｇｅｒｎｓｂａｃｋ　Ｈ．，“Ａ　ｎｅｗ　ｓｏｒｔ　ｏｆ　ｍａｇａｚｉｎｅ”，Ａｍａｚｉｎｇ　Ｓｔｏｒｉｅｓ，Ｎｏ．１，１９２６，ｐｐ．３．

　　［摘　要］人与技术的关系是西方科幻小说中的关键性问题。随着技术精英阶层在现代社会中的形

成，坎贝尔式科幻奠定了技术在科幻发展历程中的核心地位，技术成为人身体和意志的双重扩张。而当技

术崇拜走向极端，后工业时代的技术想象逐渐嬗变为一种规训社会的恐怖性图景，科幻作家通过隐喻性书

写对此展开了强烈而富有深度的反思与批判，也开启了逆转人与技术主客定式的后人类思考，为镜鉴当前

和想象未来提供了一幅新的超越性图景。

［关键词］科幻小说；机器拜物教；技术；后人类

［中图分类号］Ｉ１０６．４［文献标志码］Ａ　　　［文章编号］１００１－６２０１（２０２３）０５－００７６－０７

科幻小说作为一种凸显现代工业社会精神特质的独特文学类型，技术在其中占据了关键性的位置，

成为作品表征世界存在状态及其变化的核心指标，以至其被冠以“技术小说”之名。对人类与人类自身

发明创造的人工物的关系的观照是科幻最常出现的主题，其文本叙事往往以某种技术人工物为基点，而

且以技术秩序架构世界。人与技术之间的关系问题是每一个科幻作家都无法回避的原初命题，围绕这

一命题所展开的多元化书写，既隐喻着社会技术变迁之下人的现实生存处境的想象性寓言，也蕴含着对

人类未来可能性前景的思虑与瞻望。本文所采用的“技术”这一概念范畴，不仅是狭义的机械技术的代

名词，而更多地属于一种“生命技术”，其内涵关涉到包括人的身体、意识、情感等在内的整个生命存在和

实践活动，“在其最为彻底的意义上……指的并非机器以及关于机器的活动所构成的复杂网络，相反，它

意味着当我们介入到这些活动中时所预设的态度”①。作为一种基本宇宙观的话语呈现机制，技术代表

了人类认知和建构世界的总体方式。本文遴选２０世纪西方科幻发展历程中富有代表性的作品，包括若

干雨果奖获奖之作，以及近年来搬上荧幕并引发广泛讨论的小说，将它们视为技术想象的高度集中凝练

的文本呈现，对其叙事结构及相关情节要素进行解读剖析，以期揭示出当代西方科幻文本中人与技术关

系嬗变的多重面向与思维轨迹。

一、坎贝尔式科幻：意志扩张与机器崇拜

以技术为中心的局面在科幻叙事和理论上的奠定，应归功于整个２０世纪科幻发展历程中具有先导

性意义的两位杂志编辑和活动家———雨果·根斯巴克（Ｈｕｇｏ　Ｇｅｒｎｓｂａｃｋ）和约翰·坎贝尔（Ｊｏｈｎ　Ｗ．

Ｃａｍｐｂｅｌｌ）。根斯巴克致力于用严谨的科学话语创立一种新的文学样式，“把全部神秘或者魔法元素从

原初构成了科幻小说的科学—神秘主义辩证关系中清除出去”②。在创办于１９２６年的《惊奇故事》

（Ａｍａｚｉｎｇ　Ｓｔｏｒｉｅｓ）创刊号上，他将科幻定义为“一种混合了科学事实和预言式愿景的浪漫传奇”③，然

·６７·而，他对“科学”的认知，严格意义上并不符合现代数理实验科学的标准，而更多地是归属于技术的广阔

领域。比如，他为《惊奇故事》选刊的儒勒·凡尔纳、赫·乔·威尔斯等科幻大师的作品所撰写的按语中

即可以看出这一点。他认为凡尔纳《地心游记》的价值在于展示了一种新型勘探方法，威尔斯的《水晶

蛋》预测了一种未来的通信手段。因此，这一表述可以被视为早期从技术维度对科幻小说的概念范畴加

以明确限定的有效尝试。如此，在科幻的初创阶段，作为一种向读者大众普及技术知识、推想技术发展

趋势、启发技术创新灵感的载体，其实质是技术的附属物。

嗣后，坎贝尔承继了根斯巴克的核心理念。他明确指出，科幻“是由具有技术思维的人群写的，是关

于具有技术思维的人群的，也是为了满足具有技术思维的人群的”①。科幻的写作对象、作者与读者均

是具有技术思维的人。并且，坎贝尔进一步拓展了科幻的技术对象所涵盖的范围，诸如社会治理、心理

学等众多泛技术乃至“类科学”的内容都被囊括进来。此外，在科幻对技术创新所做的预测与展望之中，

也愈来愈多地凝聚着对未来社会图景的前瞻性思考，为科幻文学这一新兴文类开拓了领域。

坎贝尔式科幻有着复杂深刻的社会历史根源。随着人类历史进入第三次科技革命的高潮，基础科

学研究与技术实践之间产生了根本而紧密的联系，技术直接转化为空前巨大的社会生产力和经济价值，

即便是普通人也能够明显地感受到技术变革下生活方式的急剧跃迁，技术因而成为整个社会热切追逐

的对象。其次，教育普及程度和社会分工水平的大幅提高，促成了一个技术精英阶层的诞生。这些从事

专业技术活动的人群（主要是男性）与普通人之间隔着一条知识与能力的鸿沟，霍布斯鲍姆将其形象地

比喻成漂浮在海面上的一座庞大的冰山②。与传统人文知识分子相比，他们所接受的教育具有技术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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