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科学技术的突飞猛进、日新月异,科幻文学中对未来世界的把握与描绘,已不仅仅局限于在物理学、天文学和自然科学层面上的奇思妙想,还更多地触及到哲学、社会科学层面的对未来的忧虑和期许。2016年雨果奖获奖作品《北京折叠》为我们展开了一幅未来北京的奇幻画卷,作者郝景芳没有像多数科幻作者那样极力铺陈未来科技的炫酷恢弘,而是通过轻柔的笔触勾勒出一个可以折叠时空的北京状貌,在那里,人们被高科技的折叠技术塞进了不同的空间之内,阶层分化、思维固化、交流阻滞,科技发展带来的双刃效果,凸显着对社会现实的关注与深思。
《北京折叠》:科技元素与文学传达的互动互融
李佳,李维
在众多的文学类型中,科幻文学与科学技术的关系应该是最为紧密的,科技与文学有着相同的生存土壤,它们都植根于人类的生活需要,都是人的活动和存在的方式。科幻小说是与科学结盟的更彻底的一种想象性创造的模式。
一、科技发展拓展文学创作的题材与主题
鲁迅早在1903年就提出了科幻小说应具有的文本构造方式,即“经以科学,纬以人情”。日本科幻小说作家岩上治在上世纪80年代指出,要写出流芳百世的优秀作品有两个前提,即能正确使用科学知识和具有对人类社会敏锐的观察力。可见,科技的发展为作家打开了文学创作的新天地,也给人们带来一些前所未有的思考,如怎样利用科技进步去完善未来的生活,抑或如何避免科技泛滥带来的种种弊端。在人类社会的发展中,科学和技术的进步对文学文本的影响随处可见,中国古代与自然或技术相关的幻想文学,可以分为两个不同的支系。一是崇尚宏大的场景、空灵的氛围,力图表现整个宇宙自然或人类的兴衰,《山海经》《九歌》《淮南子》《桃花源记》等都是这样宏大想象的先驱。二是力图贴近人的生活,力图将想象力与个体的生存发生关系。这些作品散见于各类神话、历史、志怪读物中的那些描述机器仆从、长生不老药、飞天器和望远镜等小故事中。如中国最早的机器人小说出自于《列子·汤问》中的《偃师造人》篇。唐朝张鷟在《朝野佥载》中记载的“能飞的木鸢”,洪迈在《夷坚志》中记载的“自沸的瓦瓶”、“除蚊药”、“奇妙的染料”、“下颚移植术”等故事。随着时代的发展,想象性文学在整体构造上趋于丰富,文体上也复杂多样,情节的复杂性和人物的多样性都得到了重大的发展,出现了长篇小说《西游记》《镜花缘》,短篇小说《聊斋志异》等,但中国文化中对科学技术的先天缺乏注定科幻文学在中国的土壤中的孱弱之势。随着西方科学的东渐,中国现代科学得到迅猛发展。荒江钓叟所著《月球殖民地小说》可谓是中国最早的科幻作品。该作品实现故事情节的一个重要手段是引入多项科技发明,包括可以飞到月球的新式气球、电话、电报、洗心术、开颅术、新式快枪、汽雷、氯气炮等,这在中国传统小说中是不可想见的。老舍的《猫城记》从1932年开始连载,小说中出现了描述乘坐飞机来到火星的情节。随着物理学、天文学等各种科学门类的完善和进步,科幻文学越来越多的出现各种星际探索、宇宙冒险等内容。
20世纪90年代,中国政治、经济、文化、科技领域都发生了显著的变化。新生代科幻作家不仅关心科学给社会的影响,还把中国社会的种种弊端与科技时代的全球思考相互结合。如原子能引起的危机问题,计算机引起的思维问题,遗传工程引起的观念问题,试管婴儿引起的道德问题等。《北京折叠》反映的正是这样一种全方位的隔离。小说描绘了未来的北京被分割成三个不同的空间,每当其中一个空间“醒来”的时候,另外两个空间被迫“折叠”起来陷入睡眠。三个空间里人口、资源、时间的分配是不均衡的,其中最直观的隔离就是物理空间的相互屏蔽,三个阶层的人被翻转折叠的城市圈禁在固定的位置上,底层的人想要往上流动十分困难,甚至只能使用非法手段才能接触到上层社会,如同彭蠡警告老刀“万一被抓着,可不只是罚款,得关上好几个月。”在这样的高压之下,不仅是物理空间被隔离,人们的心理空间也被隔离了。主人公老刀在经历了九死一生的冒险之后,还是回到了底层空间并安于现状,最多也只是把翻身的期望寄托到养女糖糖身上,但在早已封闭的底层空间里长大的糖糖又有多少资源和机会打破壁垒?等到糖糖长大之后,会不会成为下一个老刀?这种不平等带来的生存困境普遍存在于当今社会的绝大多数国家,郝景芳在作品中使用了直观化的折叠空间映射了现实中的严峻社会问题,令人不寒而栗的阶层分化其实就在我们身边。作者没有把未来社会的科技显性力量描绘的非常恢弘庞大,而是通过对未来北京在高科技的影响下社会阶层的严重分离和固化的细节描述,表现现实社会中的不平等。城市的折叠象征着空间的共享和时间的不平均分配,这也就导致了社会资源和财富的两极分化,极其具有现实主义风格。
二、文学的想象空间呼唤科技的发展进步
众所周知,生产力是社会发展的根本动力,而生产力的发展又依赖于知识的取得。科学家对趋势和未来的判断往往具有严密性和逻辑性,但发散性和大胆想象性却往往容易受到一定的影响。然而,科幻小说能够打破了一切局限,其想象力和预言力前所未有,当许多幻想都已变成现实之后,不令人使人相信科幻小说中许多幻想的终将实现的憧憬。优秀的科幻小说可以启迪人们的心智,激发人们的想象力,从思维和想象方面对于科学技术的发展起着积极地推动作用。事实上,今天大众所关心的大气污染和生态环境遭到破坏的问题,数十年前一些科幻作家便在其作品中敲响了警钟。虽然科学技术世界是真实的世界,但科学家的研究结果却常常是实现人类的幻想。没有伟大的幻想,便没有伟大的科学发现。人们没有想飞的幻想,不会去研究动气动力学;人们没有飞抵“月宫”的幻想,不会去研制登月火箭。科学研究离不开幻想,只有大胆地幻想才能为其提供新的动力和灵感。科幻小说是科学世界与幻想世界的综合与重叠,通过超越时空的想象或幻想,可以拓展人们的眼界,培养人们的“未来意识”,使人们对世界各种可能和危机有所警觉,积极主动关心人类前途命运。《北京折叠》的作者郝景芳在北京生活多年,对北京未来城市的想象平实而有质感。小说中设计了三个互不相见的折叠世界,隐喻了上流社会、中产阶级和底层平民三个维度,它们彼此之间界限分明,时空的双重隔阂不仅创造出翻转折叠之际的恢宏意象,也映射出现代社会的阶层割裂给人们带来的深切忧虑和恐慌,具有强烈的现实主义和本土意识。
《北京折叠》中最富有科技含量的就是“三空间城市”的壮丽创造,但也正是这高科技摧残了人性,分化了阶层,固化了阶级。如果没有先进技术对时间和空间的强行分割,也就没有财富资本对社会的硬性撕裂,老刀们大可不必赔上一条腿去赚取微薄的学费,秦天们的爱情也许就能够花好月圆。科技的发展或许让我们的生活便捷高效,但它带来的副作用也不可小觑。小说中占人口比例最大的贫困者得到的是最少的时间和资源,而占据金字塔顶端的极少数人却享受着最多的时间和资源,更可怕的是这种格局已经极度固化。上层社会人员是整个折叠空间里的掌权者,他们不会允许底层贫民上来争夺任何资本,为了维护所在阶层的稳定持久,他们只会使用各种手段不断加固阶级壁垒。第一空间的千金家教严格,父母严禁她与中产阶级的男孩交往;没有第一空间认证的老刀如果被发现就会面临牢狱之灾;第一空间的决策者可以随意推迟转换时间,但老刀却因为这个随意身受重伤;上层名媛因私情一掷千金的时候,底层打工妹正为了取暖费和房东老太太吵得惊天动地……不知是否该庆幸的是,上流社会也会考虑到底层人员存在的意义,保留像老刀这样的低级劳动力对整个金字塔式的社会结构来说是必要的,一旦将基层劳动者赶尽杀绝就会造成顶层结构的坍塌和整体秩序的混乱,所以社会机器将老刀们“塞在夜里”,利用超长时间的“睡眠”剥削他们的剩余时间,压榨他们有限的生命。他们在第三空间里艰难地生存着,制度不让他们死,但也不会让他们好过。正是因为有这样矛盾存在,文学作品才有可发挥的空间和可切入的角度,作品表达出来的社会问题也会更加真实和深刻,令人反思。
郝景芳将自己的每天见闻用“科幻”进行了精致的包装,把发生在周围的割裂阶层的现实生活镶嵌在科幻的框架内。她将故事情节设计得十分简约,不求瑰丽壮观的科幻场景,只是采用细腻的笔触娓娓道来,讲述一个普通底层人物的生活困境。文中高新科技的部分如同一个陪衬的背景,折叠密闭的三重空间不仅是阶层严重分化和固化之后折射出的物质本体,也是人类社会发展到一定阶段的必然体现。不同于标榜科技改善未来生活的那些科幻小说和电影,读过《北京折叠》之后,更多的感受是现实的沉重的东西,而不是仰望星空畅想未来的热切和盼望。
三、科幻作品展现的科技预言与文学因素
美国科幻作家罗伯特·巴尔写于1892年的《伦敦的毁灭》,预言了工业文明带来的污染与环境恶化,五十年后的1952年,伦敦发生了震惊世界的烟雾事件,数千人在这场悲剧中死亡。经历了这场可怕劫难的伦敦人痛定思痛,随后制定了净化空气的法案。与此类似,美国曾经出版了一本当时并不起眼的灾难科幻小说《摩天大楼失火记》,该小说描写了虚构世界第一高楼的落成开业庆典在顶层举行,就在达官贵人济济一堂、其乐融融之时,大楼因某处电线短路而失火,高层建筑的“烟囱效应”使得火势急速蔓延且封锁了各个通道,火舌喷薄、祝融肆虐,人们无一幸免。作者将超高层建筑存在的隐患描写得十分细致,通过大量而全面的技术描摹,揭示了危险存在的必然性,但人们一直仅把它当做危言耸听的娱乐作品。直到1993年世贸中心遭到炸弹袭击,一些目睹真实灾难的人们说,这震慑惊骇的一幕令他们想到了这部作品,2001年的9·11恐怖袭击发生之后,这部小说甚至成为了科幻史上最惊悚的预言之一。
在雨果奖的颁奖典礼上,郝景芳说:“在《北京折叠》这部小说中,我提出了未来的一种可能性,面对着自动化、技术进步、失业、经济停滞等各方面的问题。”她把对当下社会的隐忧放到一个虚幻的未来世界的构架中去写,而且没有明确给出这些问题的解决方法。这是一种“双重曝光”技巧,即在现代社会的底片上复印了未来社会的“上层构架”。文章结尾时,经过一番死里逃生的主人公老刀只是“看看时间,该去上班了。”他并没有什么“革命”、“反抗”、“挣脱”的举动,甚至连那种念头都没有,老刀们“不知道了解了社会法则有什么意义,如果只是看清楚一些事情,却不能改变,又有什么意义。”人们依旧按照社会既定法则去运转,麻木得如同被社会机制控制的机器。
《北京折叠》在形式上大胆构想了未来人类科技发展所呈现出的生存状态,在内容上则呈现了在社会机器高速运转下等级分化的残酷和无奈。其介入生活态度、引导人们关注社会问题的思想,启示我们应该富有针对性地解决现实问题。通过反思和改造现有的生存境况,预想未来空间中人性的抉择与彷徨,让人们所忽视的问题一一显豁。不同的人眼中看到的城市是不一样的,当人们带着独特的内心世界进入同一个空间,必然会发生阶层分化的情况。在《北京折叠》中,各种高新科技的应用即是空间极度分裂并丧失一切互通性的结果。社会生活的高度科技化导致了人们之间厚重的隔阂,与其用科幻小说的形式展现高端科技在未来运作的可能性,不如用人文关怀来避免科技发展所带来的人际冷漠。
科幻作家们进行预言的具体武器是未来学。赫伯特·乔治·威尔斯是科幻小说的一代宗师和未来学的开创者。未来学家不都是科幻小说家,他们有许多人专门从事预测,而不是写小说,但一大批科幻作家确实是公认的未来学专家,这个名单上有凡尔纳、威尔斯、阿西莫夫、克拉克、奥尔迪斯等人。正是在与当代一流科学家的共同切磋中,在和未来学同事的共同研究中,科幻小说家们锻炼出了理性的预言能力。
当未来学家或者科幻作家展望未来时,常常使用“趋势外推法”,也就是通常说的“从量变到质变”的方法。比如计算机的运算速度不断提高,普通消费者能够感受到的只是把家中的电脑不停升级,而未来学家看到的却是巨型计算机运算速度的升级最终会导致计算机模拟实验代替实物实验。如今,制造汽车要作粘土模型实验,制造飞机要作风洞实验,研究核物理要使用加速器,这些实物实验会造成极大的物质消耗和高额费用。现在的计算机无法快到模拟实物实验现象的速度,但以现在这个趋势发展下去,这个界限很快就会被突破,到那时,坐在电脑前设计汽车、飞机甚或宇宙飞船都是可以想象的。那时候我们将会看到科技研究的大范围扩散,甚至世界格局的变化。而这些惊人变化的前提只是计算机不断发展的运算速度。这个例子也告诉我们,将不同领域的单独发展进行链接,正是未来学家们使用的方法。特别是把那些今天的人看来没有什么关系的领域联系在一起,更会形成出乎意料的结论。比如,把宇航、人口爆炸、农业科技等三个方面变化组合;或者把通讯、金融市场、恐怖主义活动结合在一起。当今时代最容易产生突破的地方往往是两个传统领域的结合处,为了推动这种链接,未来学家们发明了“头脑风暴法”,即就一个问题向不同领域的专家请教答案,然后反复比较、迭加,最后形成结论。这样往往比单独一个领域的专家看得更长远。
总之,人存在的价值是以其贡献的劳动价值来衡量的。如果人工智能在竞争机制中步步前进,而人类还来不及升级自身的劳动价值,那我们就会被残酷地淘汰,这也是《北京折叠》中所呈现出的人类困境。文中的时间被精心规划和最优分配,小心谨慎地将八千万人口隔离开来:五百万人享用早六点到第二天早六点的二十四小时,两千五百万人使用次日早六点到晚十点的十六小时,五千万人忍受晚十点到清晨六点的八小时。在不属于他们的时间里,这些人只能陷入沉睡,在睡梦中消耗掉自己的人生。不论哪个空间的人,不论高低贵贱,每个人的时间都会或多或少的折叠一部分。夺走底层人员时间的并不是上层人员,而是不可阻挡的社会机器,它根据一定规律自行进化、永不停歇,人类根本来不及跟上。小说中呈现出的昼夜交替中的空间折叠,即是这社会机器露出的恢弘具象。
参考文献:
[1]王逢振.科幻小说[M].北京:中国和平出版社,1996.
[2][英]亚当·罗伯茨著;马小悟译.科幻小说史[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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