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科幻电影怎么拍？

口述　郭帆

撰文　何玉新

　　在今年上海电影节期间举办的多个电影论坛中，“80后”导演郭帆频频亮相，分享创作经验，并接受了记者的采访。郭帆被贴上了“中国第七代导演”的标签，迄今为止他拍摄了三部电影，分别是2011年的《李献计历险记》，2014年的《同桌的你》和即将上映的根据刘慈欣小说改编的科幻电影《流浪地球》。在郭帆看来，科幻电影是工业电影的“金字塔尖”，他的目标是做中国的科幻电影，“希望中国的科幻片能够像中国的武侠片一样，对世界电影史产生一定意义。”

　　拍电影之前先做五轮市场调研

　　即兴和本能创作不适合商业片

　　1980年，我出生于山东省济宁市第一人民医院，3岁上幼儿园时开始喜欢画画，小学时拿过全国少儿书画大赛绘画组冠军。高中毕业后，我考入海南大学学习法学，但毕业后没做相关工作，而是进了旅游卫视一档音乐节目的节目组。

　　2011年，我跟李阳共同执导电影《李献计历险记》，票房惨败后，我写了3万字的总结，找出各部分出现的问题，也想到了一些解决办法，包括借鉴好莱坞的一些工具，把科学调研贯穿到影片创意到摄制的整个过程中。

　　我认为，拍一部电影，从创意到剧本完成，至少要做三轮调研。先从一个想法开始，这个想法确定后，形成一个2000字的大纲，委派一个市场调研公司，对片名和大纲做调研。随着“90后”成为观影主体，调研的主要对象就是他们，他们决定着电影的成败，让他们来看这个概念是不是好玩儿，片名是不是足够吸引人，根据调查结果来分析这个项目如何去做。

　　如果70%的人觉得这个想法不错，那我们就继续把想法发展起来，把它变成一个分场大纲。分场大纲完成后，再做调研，做完之后，我们就会知道每场戏中哪些是观众喜欢的，哪些是观众不喜欢的，以此为据，修改剧本。接下来到了剧本阶段，做调研就比较难了，因为不是每个人都能看得懂剧本，我们必须要改写成两万字的小说，用这个方式再去做调研。等这三轮完成后，剧本就基本完成了。

　　经过这种方法最后形成的剧本或文本，让我们避开了两类“难缠的人”──导演和制片人。导演和制片人在创作过程中最容易出现的问题就是一拍脑门说“我就这么做”，而这么做是不是好，不知道，市场是不是会接受，也不知道。我们的调研让大家都不用再去争执。

　　剧本完成之后，接下来筹备小的主创团队，与摄影师、分镜师、剪辑师、美术师等人一起做分镜。分镜完成后，我们也会对分镜做一个调研，找目标观众群体看分镜、提意见，提完意见的版本几乎就是最后剪辑的版本了，剪辑师会根据这个意见做调整。

　　这样做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对预算的制定和控制起到了关键作用，根据分镜结论估算预算，可以节省成本，避免浪费，而且所有部门的沟通都变得非常容易。后期的拍摄，对我来说反倒没那么重要，只要按照分镜一步步来就好了。

　　拍摄完成后，依照分镜剪辑，会很快出一个初剪版，再用初剪版继续做调研。在这个流程下，到最后剪辑的试片完成，至少要做五轮市场调研。这个过程就是把整个电影制作过程量化出来，通过这种方式，我们再选定合适的人群以及合适的方式去营销。整体来讲，我们尽量把创作过程进行细分，细到每个环节。

　　2013年拍摄《同桌的你》，我们用到了上述方法，比如我们做了两轮试片，得出五十多页的“调查报告”，那个报告细分到对里面的每句话是否喜欢，对这个演员是否喜欢，对每场戏是否喜欢，包括每个角色的情绪曲线，通过这个调研我们把观众认为好的、喜欢的场景和段落筛选好，这对剪辑来讲非常重要。

　　《同桌的你》成为2014年国产片票房第10名。当然其中也存在不少问题，我又写了一篇4万字的总结，继续着重考量观众需求和艺术追求之间的平衡点。创作是要集中在前后筹备阶段和后期制作阶段的，而在拍摄阶段，管理，类似于企业管理，才是核心。即兴创作、本能创作，在商业片中并不适用。

　　把刘慈欣小说《流浪地球》拍成电影

　　邀四位中科院专家参与设计

　　我个人喜欢科幻影片，比如《星际穿越》，倒不是因为它的剧作，而是惊艳于它科学上的严谨，比如它对黑洞形态的刻画，基本上接近理论的形态。我觉得就应该拿出这种精神来做电影，不要忽略任何细节，觉得没人在意这些东西，其实要对得起自己的内心。

　　我的第一部电影《李献计历险记》就是一个软科幻的包装。而在那之前，2007年，我就开始着手在刘慈欣的科幻小说《流浪地球》的基础上，做宇宙原则、维度等世界观的撰写。确定要拍摄这部电影之后，我们从政治、经济、文化、教育等方面，全方位做了一百多年的编年史，非常复杂和庞大，为的就是用科学严谨的态度和精神做这部电影。我们邀请了四位中科院专家，共同研讨设计，解决包括天体物理和力学上的知识，最有意思的是，我们最后结尾设定的一种现象，刚好就是其中一位科学家研究的课题。

　　《流浪地球》是一个科幻故事：太阳即将毁灭，人类在地球表面建造出巨大的推进器，寻找新家园。然而宇宙之路危机四伏，为了拯救地球，为了人类能在漫长的2500年后抵达新家园，“流浪地球”时代的年轻人挺身而出，展开争分夺秒的生死之战。我觉得从类型片来讲，科幻片是一个大类，在美国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发展到今天，不管从效益上来讲，还是从票房收入上来讲，都是好莱坞第一大类型片。

　　刘慈欣的科幻小说是一个“大IP”，转换成影视作品的难点在于，怎么把科幻文学类别变成类型片。在中国拍科幻片，没有特别好的参照，我们甚至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不对，同时我们也没办法直接拿好莱坞的类型片做参照。举个例子，比如我们有投资的话可以拍出《钢铁侠》，所有特效工作人员都是《钢铁侠》原班人马，只是把演员换成中国人，故事不改变，直接翻译成中文。这个片子能不能做？打开面罩是东方人的脸，观众一下子出戏了。这是东西方文化的差异。

　　所以我们讲的这个科幻故事，一定让中国人理解，符合中国人的价值观。所有类型片的基础都是这样的，先讲故事，讲人的情感，第二步再谈怎么实现它。实现要靠工业化。从创作来说，我们中国人连《西游记》都可以写出来，又有什么写不出来的？但拍出来，就不仅仅是创作的问题了。工业化的过程中，特别是拍摄过程中，其实是不讲创作的。

　　先实现技术进步

　　再逐渐回归到艺术层面

　　《流浪地球》整个美术部门达到600人，拍摄历时15个月，前期出了3000多张概念图，8000多张分镜。在拍摄之前，我们做了上百个动画。因为动画有时候要跟演员互动，其实这些在屏幕中看上去很简单的东西，可能观众都会忽略，但在实际拍摄中，他们几乎像一个角色，会不断因为他们NG（重来）。

　　今天的电影技术给我们带来很多机会，包括网络，包括新材料，包括3D打印。比如做传统的制景，我们给制景师傅一张图纸，要求做一个屏风，或者一把椅子，特别简单，他们做得太多了，什么样的都可以做，雕龙画凤都可以。但如果让这把椅子富有科技感，那个金属质感怎么来？很多材料没有办法用木头替代，因为我们的眼睛可以分辨细微差别，不管涂了几层漆，一看就是木头。我们必须用到车床，用到3D打印，后者在中国传统制景工艺中是没有的，所有这些需要一点点积累。

　　之前为什么会觉得看一些国产片出戏或者假，是因为我们没有做到这个细节，反过来讲，是因为我们的技术有差距。在这个过程之中，我特别想说一点，很多事只能靠我们自己，别指望国外团队真正能帮你多少，因为如果我们与一流的国外团队合作，他们能否把资源分给我们？或者说凭什么分给我们？这些都是问题。

　　做完《流浪地球》之后，我的思路稍微清晰了一点，我发现，科幻片、类型片的拍摄，核心在于管理。创作是前端的，我们必须在开机之前把所有镜头规划好。VR技术我们也用了，但只花了6000块钱，把我们搭建的场景放到VR眼镜里，拍出来，解决了大问题。有些当然是笨办法，但我们也得慢慢摸索，先把这些完成，当我们的技术能力达到一定高度的时候，再逐渐回归到艺术层面。

　　我们的创作方式非常不工业化，现阶段，不管是导演还是其他工作人员，都在拼尽力全力支撑这件事，这个支撑的过程，也是试错的过程。我觉得，不管是我们这代人还是更新的一批导演，我们应该先把工业化的意识植入进来。或者说，现在我们还没有资格讨论，我们该如何拍出“漫威”那样的电影，先把最基本的完成，才有可能把我们想表达的东西表达出来。对电影来说，工业化是一个载体，如果我们连这个载体还没有应用好，其他都是白费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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