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与现实的同质异构

分类  : 中文
作者  : 张文志
来源  : 台州日报
卷   : 第004版好读
发表时间: 2017.07.22.
发布人 : SFT
 

摘要:


正文:

科幻与现实的同质异构

——读弗兰克·赫伯特《沙丘》

张文志

  人类不断挑战和探索更远更大和更近更细这两极世界,而浩瀚星空正是这样的大舞台,由此诞生了许多脍炙人口的科幻巨作,如阿西莫夫系列小说《银河帝国》、卢卡斯电影公司《星球大战》系列电影等,弗兰克·赫伯特的《沙丘》,亦是其中一颗璀璨的明珠,称赞多多,获奖无数。

  但“过于真实”的《沙丘》,却被人怀疑是“一部披着科幻外衣的古代奇幻小说,或是一部未来版的中世纪王子复仇记”。的确,小说在生态描写、人性塑造,尤其是小说细节中表现出的与“熟知世界”的高度相似,复杂的情节与潜在精神内质的高度契合,唤起人们对政治、宗教、哲学、历史,以及人性、人类进化、生态学、未来的关注与思考。以未来观照现实,以科幻观照现实,正是其成为科幻文学史上独具一格的作品的缘由。

  《沙丘》的创作缘起于一场生态调查。上世纪五十年代,美国农业部在俄勒冈滨海地区的沙丘上成功栽种出瘠草,以阻止流沙淹没高速公路。1957年,弗兰克·赫伯特到该地区考察,打算撰写一篇名为《流沙却步》的文章。文章没有写成,但从1957年至1965年,他先用四年时间做研究和准备,又花四年创作《沙丘》。

  人类对地球生态的破坏与保护,都折射在人类对沙丘即厄拉科斯星球环境的破坏及保护上。弗兰克·赫伯特对沙丘生态的描述,首先非常具体地体现在人类对厄拉科斯即沙丘上独一无二的资源——抗衰老香料“美琅脂”的疯狂开采和掠夺,并致使厄拉科斯永远只能保持沙丘的状态,从而使弗雷曼人的生存环境日益恶化。这和地球上的人们对有限资源的争夺何其相似。正是基于此,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期,《沙丘》被宣传为环境保护手册,警告人们合理利用地球有限的资源,保护地球生态平衡。

  再者是他把自己在俄勒冈、墨西哥研究沙漠环境和农作物周期的经历,以及收集到的大量亚洲戈壁民族、西南非喀拉哈里沙漠民族、澳大利亚内陆土著居民的生存知识和传说,糅合到小说的字里行间,因此涉及到厄拉科斯的地理现象、动植物、气象、矿产等,都非常具体细致。如仅仅依靠极其有限的水资源生存下去,为改变自身的生存环境而做出不懈努力,利用一切可行的方式收集水,利用一切可能的方式种植植物,“我们将用绿草固定沙丘,我们将用树木和丛树把水固定在土壤里”。这与俄勒冈沙丘上种植瘠草有异曲同工之妙。他们不能想象有地方竟然“水从天上落下来,汇入大河,流过大地,还有辽阔的海洋……”,他们梦想有一天“会有露天的水域,高大的绿色植物,人们不用穿蒸馏服也能自由行走”。这是立足沙丘的生态环境,弗雷曼人发出的真实愿望,与今日地球上许多人的愿望如出一辙。

  在沙漠生态学的显性层面下,作者隐藏着对政治、宗教、哲学、历史、人类进化等方面的种种思考,层层解剖。在沙丘这片舞台上不断上演着英勇和怯懦、高尚和卑鄙、忠诚和背叛。

  从小处说,体现于个人私自的行为。如岳医生因为对妻子的爱而屈从于哈克南人的威胁,选择背叛,却又用杀死自己和公爵的方式来迷惑敌人,期望达到复仇的目的;杜菲,即使受药物控制,选择了一时的忍耐,却在最后时刻体现自己的忠诚;在哈克南人的威胁下,凯恩斯为自己的理想坚持到最后一刻;而上位者,在生死较量中体现了外强中干的本质……高贵的灵魂和卑鄙的脾性,磊落的行径和叵测的阴谋,反反复复上演。

  从大处说,人性在政治、宗教中演绎着“权力和恐惧——恐惧和权利”,面临的是更大的挑战。一种是集体无意识,比如贝尼·杰瑟里特姐妹,她们高高在上,把控制人类正常的生儿育女的行为作为优化人类基因的常态手段;她们掌握了利用人性弱点行事的方法,并借用它在宇宙各处散布容易传染的迷信行为;所有学员服从学院的指令行事。她们所有的行径,只有一个目的,生出或找到那个被称作“魁萨次·哈德拉克”的人,为人类进化挑选出最优秀的基因。披着神圣外衣的目的和行为,无不体现出强烈的政治性质和浓厚的宗教色彩。她们本身,就如作者所说:“当律法和职责在宗教的作用下结为一体,你永远无法拥有完全的自我意识。”

  另一种是个人意志和集体无意识的混合。保罗在失去一切,坚定地向雷曼人证明自己就是他们的救世主时,他的母亲杰西卡夫人立刻就意识到弗雷曼人是“一群有目标的人,这样的人容易灌输进满脑子的宗教狂热。他们可以变成保罗手中的利剑,为他赢回应得的地位。”等到夺得胜利后,他就恢复自己的“公爵”称号,册封弗雷曼人原来的首领。这一行为可以说是宗教的力量与政治地位的完美结合,催生了保罗·穆阿迪布——一个不可复制的英雄。但英雄也会犯错误,这种错误会被盲目跟从的追随者简化。“不要让你的人民落入英雄的手里,再没有比这更可怕的灾难。”这是先知对人性面对权力和恐惧挑战毫无疑问的失败的担忧。这种担忧,恰恰充分表明了作者对人性、人的目的、人的本质的充分了解和展现。

  对生态的描写,人性的展示,天马行空的想象,错综复杂的情节,都基于细节的真实。如对沙丘环境的描写,作者不时在文中点一点经纬度,不着痕迹地指出哪里是被帝国忽视的沙漠无人处。又如对蒸馏服穿戴方法的不厌其烦的说明,甚至连长期使用后在鼻翼一侧留下的痂印形状都详细写出。还有一些看似无意提起的物品,如沙虫、啸刃刀、个人防护屏、扑翼机等等,看似漫不经心,却都极其自然地镶嵌在这个亦真亦幻的沙丘世界,仿佛它们本该就如此存在。

  对于人物、情节,更是于细微处潜伏着日后巨大洪流的源头。保罗性格的变化发展就是明证。从失怙的少年成长为一个领袖、一个英雄,除去自身的优秀,更与他所处的纷繁的环境、与周围形形色色的人物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作者把它们抽丝剥茧般展开,从母亲杰西卡的指导与辅助,到富有梦想和策略的凯恩斯的指引,再到亦师亦友的斯第尔格的提点,弗罗曼人的态度从怀疑到信任再到追随的变化等等,使他从对自身职责的迷茫、怀疑到明确、坚定,从对圣战的恐惧到“我是魁萨茨·哈德拉克只这一条理由就够了”的果敢决断,从蛰伏到与皇帝面对面的挑战,乃至挑选皇帝长女作为自己有名无实的妻子来达到称王的政治目的。这一过程迷乱复杂,跌宕起伏,仿佛是人类某个历史时期的真实事件。

  最为夸张的是原著最后的附录。有一篇“论文”,学术性极强,对沙丘环境作了系统的研究;有一部“词典”,收入了几百个词条按字母排序对整个沙丘世界中的物品、人物、地名、动植物等进行详细描述和说明;有一份“地图标注”,对厄拉科斯的地貌作了精到的补充;还有一份整个人类历史的大事年表,从人类的起源,基督的诞生,这样一路记下去,时间横跨几万年,把历史兴亡、政权更迭、宗教盛衰等大事一一罗列,有鼻子有眼,活脱脱一部银河帝国史……用弗兰克·赫伯特自己的话说是“运用了一种庞大细致细节的木技术”,打造了一部体格巨大、部件精细、精密的“机器”。

  《沙丘》以精细入微的笔法,对社会现象、政治状况的逼真模仿和呈现,对人类进化、社会变迁、生态环境等问题的立体思考,对庞大故事情节的铺叙,对复杂人性的灵活演绎,对于细枝末节不厌其烦地描绘,创造了一个与地球截然不同的世界,却体现出一种科幻色彩也掩盖不住的真实,引导人们反观人类自身发展的种种问题。科幻与现实的同质异构,是《沙丘》的特别之处,也是它的伟大之处。

  (台州市图书馆馆藏信息:普通文献借阅室1712.45/H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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