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裔科幻写作:冲淡现实主义的力量
苏少伟
这些天来,当读到赵毅衡先生的《三层茧内:华人小说的题材自限》这篇文章时,我想到了华裔美国文学,如同赵毅衡所讨论的华人小说一样,也有自限的倾向——当然,两者的表现是不一样的。
综观华裔美国小说百年来的发展历程,我们可以看到,现实主义的创作手法简直成了一个连绵的“道统”。从最初期的水仙花的代表作《春香夫人》,到后来一些经典性的作家,如黄玉雪《华女阿五》、赵健秀《甘加丁之路》、谭恩美《喜福会》,直至林露德、李健孙、伍慧明等人的作品,都可以显见出现实主义的“叙事牢笼”。他们很重视历史素材,以之架构了小说的基本内容,并靠着现实主义的技法书写了华人移民美国时的遭遇。即使是一些看似突破了束缚的小说家,如汤亭亭,亦非彻底。
当然,现实主义作为一种写作技法,本身是中性的,不能说是好的,抑或坏的。而且,我们也理解,华裔美国小说之所以这么“现实主义”,如此困顿于文学形式上的自限,是有原因的。
华人的在美经验可谓苦难之旅,然而却一直被主流社会回避,甚至渐渐泯灭,即使在族群内部这些经验、记忆也有失落之危险。
华裔美国小说虽然已经过度沉浸在现实主义的影响下,但要改变这种情况,绝不可能一蹴而就,而只能是逐渐地修正。并且,这种修正是华裔美国小说内部运动的结果,是本身内部对现实主义“道统”的颠覆力量。
我所说的这股力量,是以科幻小说、奇幻小说为代表的题材补充。它们给华裔美国小说界带来了一丝新意。但是,文学界、评论界恰恰对这两种文类缺乏前瞻性的认知。如果说华裔科幻小说可能受到的关注较多,那么,华裔奇幻小说则确定无疑地是“门庭冷落鞍马稀”,有待被再发现。然而,这两种文类是华裔美国小说的“又一枝”,特殊性是很明显的。更重要的是,它们代表着消解现实主义氛围的一个重要方面。
华裔美国科幻小说的代表人物是特德·姜和刘宇昆。前者是一位奇人,总共发表的作品也就是八篇中篇或短篇小说,但却凭此获得了雨果奖、星云奖等国际大奖,足见其艺术功力之纯熟。他是华裔美国科幻小说的鼻祖,自言“几乎从来不写(甚至刻意避开)移民题材和华裔主角”。这样的写作选择使他能够避开沉重的历史枷锁,从而也远离现实主义的氛围。
近年来,更重要的华裔科幻小说家非刘宇昆莫属。他在国内出版的作品有《爱的算法》《思维的形状》《杀敌算法》。在这些作品里,刘宇昆虽然也有近似于现实主义的写作,但难能可贵的是,他却可以游刃于外。以《思维的形状》这部小说集中的某些篇章为例。其中的篇章有些虽然在整体氛围上是现实主义的,但仔细观察,我们可以看到,刘宇昆的想象超越了现实主义。这一努力体现为一种“全世界”的写作视域,即“超民族——国家——阶级”,甚至“超物种”的精神观照。在这部小说集中,我们所知见的有:冲绳日本人的语言及巫文化,中国人的历史观念及思想表达,美国人的精神、思维特征等等。现实主义、家国情怀之类“叙事的牢笼”,在刘宇昆的小说中,都有意无意地被消解了。这样世界性的文学眼光,再加上精湛的小说技巧,使得刘宇昆的作品自有魅力。
在华裔美国文学界,奇幻小说这一文学形式的写作者绝少,因此其代表人物鲍嘉璐就显得“形单影只”了。目前,她有两部重要作品,一部为《鸽子飞升》(Dove Arising,2015),另一部为今年2月刚出版的《鸽子放逐》(Dove Exiled)。这两部书只是作者所计划的“月球三部曲”中两部,然而目前却收获了读者的热情。用责任编辑莱文(Kendra Levin)的话来说,鲍嘉璐有一个“自信的、强大的声音”,在上年轻作者中绝不多见。回到这两部作品上来,它们都有别致的色彩,虚无缥缈、大胆想象。正如《出版人周刊》所言,小说有“远离现实世界的故事背景设置”。以此为基础,情节逐渐建构、逐渐推进。这是现实主义作品略显僵硬的叙事特点所不能及的。
当然,华裔美国小说要突破现实主义氛围的笼罩,另一个突破的方向就是深度上的提升。一直以来,就有人强调,小说不是单纯的炫技,而要有厚度。以此观照华裔美国小说,我们看到,目前它在这方面仍是弱点。我们可以将华裔美国小说与其他族裔文学并排比较。这种比较颇有价值,特别是与非裔小说的对比。二者的发展道路有些类似,甚至一些题材的选择上也有近似的地方。譬如,华裔美国小说中常见的“文化寻根”题材,在非裔小说中亦占据一个重要的地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托尼·莫里森在这方面就是一个典型的人物,其《所罗门之歌》等作品的主题之一即是寻根。但是,在华裔美国小说中,这种题材却经常绕不开现实主义的羁绊,能使人引起的艺术思考仍不足。包柏漪的《春月》、邝丽莎的《百年金山》等作品即是这样,基本上是在做家族史的书写。这当然有一定意义,但是总有欠缺,难以窥视到深层次的思考,因此也就大部分地“为现实主义而现实主义”。以莫里森的文学成就反观华裔美国小说,我们可以看到,一种高超的艺术思考绝对能够冲淡现实主义小说的陈规。从这个意义上看,华裔美国小说仍然需要更多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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