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很幸运,这世界大多数人到死都没向尘世之外瞥上一眼。” 这是刘慈欣《三体3》里的一句对白。平庸而孤独的小人物云天明,在安乐死前买下DX3906号恒星送给他暗恋的女孩。那颗遥不可及的星星与太阳系相隔了286.5光年,在浩瀚的星空中也只是微弱的一点亮光,可以说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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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观察报
/2011
年
/7
月
/25
日
/
第
057
版
生活方式
宇宙比道德更宽泛
——访科幻作家刘慈欣
李黎
“你很幸运,这世界大多数人到死都没向尘世之外瞥上一眼。”
这是刘慈欣《三体
3
》里的一句对白。平庸而孤独的小人物云天明,在安乐死前买下
DX3906
号恒星送给他暗恋的女孩。那颗遥不可及的星星与太阳系相隔了
286.5
光年
,
在浩瀚的星空中也只
是微弱的一点亮光,可以说它跟人间的世俗烟火毫无干系。而这种“务虚”又“无用”的坚持,
在当今的繁冗现世,似乎显得如此不合时宜,所以弥足珍贵。
在当下,仍有人在夜里抬头仰望星空吗?几乎与世隔绝的山西娘子关深处,水电站的高级工
程师刘慈欣,就是一个在茫茫的深谷幽暗里思索宇宙命运的人。
“刘慈欣是中国最杰出的科幻小说家,没有之一。”这是众多中国读者的声音。也许他们狂
喜的一个原因,是终于有一部可以直接与世界同类小说媲美的作品诞生了。
过去几个月里,中国科幻迷们把《三体》三部曲(又名《地球往事三部曲》),以最热烈的膜
拜形式推到了大众视野前,甚至影响了无数在从前号称“我不怎么看科幻”的读者。在当下,再
去赘述刘慈欣带来的“三体热”是如何暴风般席卷华夏,以及这部作品在科幻史上的里程碑地位
似乎已显得过时。在众媒体铺天盖地的推荐和好莱坞已买下拍摄版权的热潮下,梁文道的“开卷
八分钟”足足说了
40
分钟,他甚至自嘲地表示之前不爱读中国科幻是缘于“自己的无知”。在文
化界和科幻界如此强势的推介之下,居然很少听见逆反之声。这套书的旧版本摆在书店里,无论
封面装帧和纸张印刷都很普通甚至略显粗糙。如果不是看过的“回头客”死心塌地推荐,你很可
能会豪不犹豫地错过这场科幻的盛宴。甚至还有人表示,在科幻小说界里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刘
慈欣的《三体》忽然冲至世界级的大师水准。一朝《三体》万骨枯。
刘慈欣被神化了吗?
也许,刘慈欣还是那个刘慈欣。一个视角近乎冷酷的宇宙观察者,一个颠覆想象力的宇宙终
极命运思考者,一个在深山电厂里朝九晚五担任技术骨干的工程师。
硬科幻里的伤痕文学影子
经济观察报:为什么在《三体》系列里,除了有特殊人格魅力的叶文洁,主角们通常在现实
生活中都是不折不扣的
LOS-ER
,一到三体世界的背景下却可以如鱼得水?云天明、罗辑等人身
上都有这种影子,用时下流行的戏谑口吻形容,这很像一种由于常年幽闭而导致的‘宅男’效应,
超人和蜘蛛侠就是如此。”
刘慈欣:嗯,好像还真是有点……这或许是很多类型小说常用的手法,至于说到云天明,他
是一个现实生活中常见的人物,被社会现实放到一个无能为力的位置上时,会活得很艰难孤独,
好像没有任何能力。但这种人在与现实世界截然不同的环境中,他身上的某些质素却恰恰能成为
一个很大的优势。包括罗辑,本来是一个带着功利主义和投机分子色彩的人,一旦在末世里被赋
予重任后,他的内在力量忽然显现出来,变成一个冷静而且深思熟虑的智者。超人和蜘蛛侠这类
生活中很懦弱的小职员形象,就是类型文学里常见的设定,它归根结底属于一个大众文学,没有
想设定这个人物可以从他的人性里找出深意。举个例子,罗辑在成为人类的“面壁者”之后第一
个命令居然不是处理严峻的危机,而是要求给自己找一处符合自己梦境的世外桃源所在,一般人
到这个位置根本想不到那一步,对吧?可是他想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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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观察报:你刚才也说,不要把这个当成严肃文学范畴来做过分深刻的剖析,所以你其实
根本不太在乎类型文学和所谓严肃文学范畴的关系,对吗?
刘慈欣:“其实我一直认为,类型文学和严肃文学,包括主流文学都并没有什么高下之分,
从目前来说主流文学也属于类型文学,而且还是里面比较边缘的类型,只是写作方法不同。不同
在哪里呢?严肃文学以人物为中心,把人物内心世界表现出来。但是科幻小说主要是想象的世界,
而不是现实的描摹。当然最好的科幻小说是既有生动鲜活的人物,又有很好的科幻的内核,但是
两者兼顾的作者很少。
经济观察报:“你以前说过,有的科幻作家是出于对文学的爱好,但你是因为爱好科学才走
上这条路,出发点各不相同。可是我依然在你的作品里看到打动人心的人物性格描写,很多人也
是被第一部里叶文洁这个角色所吸引,所以想一直读下去。”
刘慈欣:“受到伤害的女性表现出一种变态刻骨的仇恨,这类形象其实在各种小说里很常见。”
宇宙道德无用论跟悲观主义无关
经济观察报:很多人在网络上读到的最初版本里,一开篇便是疯狂年代的沉重色彩,有大量
的文革描写,而传闻说在出版后被删节和被改动的地方有很多,是这样吗?
刘慈欣:“是删过几段,但不是因为文革而删的,纯粹因为最初版的开头写得太变态、太血
腥,所以把叶文洁的妹妹的死略了去,文革武斗几章节被挪后,怕出版审查的时候一翻开就看见
这些段落,会显得太突兀。”
经济观察报:《三体》三部曲都是硬科幻范畴,整个系列都有大量引人目眩却有真实基础的
科学成分。可是这样一部作品,却一开篇就带着伤痕文学的影子。甚至于这个开端里就显现出来
的宇宙危机,是缘自于一场中国往事中人性里的恶。
刘慈欣:我很喜欢历史。而且我一直坚决不同意一种观点,说历史是由当时的几个重要历史
人物而决定的。它一定有自己的原则和必然性存在。如果以后《三体》变成电影,我希望是一部
厚重而有历史感的电影。真正的好科幻绝对不只停留在探讨科学层面。
经济观察报:你的作品受俄罗斯文学的影响很深,对吗?
刘慈欣:俄罗斯文学我以前看的比较多,这个民族各个时代的文学我都看,而且看的时候正
是我人生的世界观成型之时。
经济观察报:很多读者看《三体》系列时,时常感到绝望感,尤其是在每本书的结尾。叶文
洁的出现就是以一个挖掘人性之恶的形象出来的,第二部的宇宙“黑暗森林”理论也充满暗黑色
彩……可是,你在以往的媒体访问里总是强调你是一个对人类未来有光明幻想的乐观主义者。我
觉得这很矛盾。
刘慈欣:“很多读者只看《三体》的话会觉得基调比较浓重,但我这二十年里已经写了三十
多部短篇和四五部长篇,大多数其实基调都比较乐观。可是达到这种乐观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经济观察报:第三部的结尾也有很多人感到云里雾里的。
刘慈欣:“对。但宇宙终结却并不是悲观。比如我给你讲一个故事,男女主人公的爱情很圆
满,一起白头到老,那你会觉得这是个乐观的故事对吧?”
经济观察报:从故事情节而言,当然。
刘慈欣:“但是白头到老之后要是再加了一句——他们最后都死了。这个故事难道就变成悲
观的了吗?它不能。宇宙也一样,迟早要终结的,所以要表现宇宙终结并不是悲观主义。很多人
看到第三部有一个印象,就是人类灭绝了,其实人类没有灭绝,而是扩展到整个太阳系,跑出去
的那两个飞船把文明的种子扩展到整个银河系,以至于最后人类就叫银河系时代,它是很乐观的
一个结尾啊!
经济观察报:即使是这样,你提出的在宇宙中道德无用的论调,某种意义上说也是悲观的。
刘慈欣:我的世界观飘忽不定,没有永恒的立场。
经济观察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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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时写的那部《中国
2185
》,《三体》热刮起后很多人回头找来看,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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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读完觉得很惊讶,因为他们发现你如今的思维跟当年截然不同。你开始反思。
刘慈欣:有两个原因吧,第一就是人总是会变的,但这个只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第二个原
因,就是我觉得写小说的人不应该有一个很坚定的世界观,他的世界观应该是飘忽不定的。我在
山西也参加作协的讨论,他们都批评我这种观念,认为一个作家怎么可以拥有不坚定变来变去的
立场。我却认为对于科幻小说的创作者,就应该如此。世界观对于我来说,也只是作品设计的一
部分而已,不同的作品完全可以不一样。我知道很多人很厌恶这一点,觉得难以接受,但这对于
科幻来说是完全可能的。”
经济观察报:其实你有没有想过,现在这么多媒体采访你,包括我在内,这些要应付的媒体
又不好推,但我觉得作为一个作家来说跟世界保持疏离感是很重要的,现在这种三体的火爆和科
幻新浪潮把你摆到一个很高的位置,这个对你今后的创作会有影响吗?
刘慈欣:首先我的地理位置偏僻,而且我上网也不多,所以我对你说的科幻热潮感觉不是特
别强烈。从媒体的曝光程度来说,我现在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三体》没有进入主流大众视野。
对普通人来说,
CCTV
、湖南卫视和新浪首页等等这才是主流媒体,《三体》上了它们之间的哪一
个呢?没有。更别提到了我这里的环境,在基层单位,几乎没有人关心你下班后干什么。你要是
跟周围人说我正职之外还写科幻小说,人家知道了也没感觉,除了觉得你在干私活。你如果想问
我觉得什么才叫火了?哈哈,比如最近的达芬奇家具这个就算火……
经济观察报:好吧,可是我听说你的短篇《带上她的眼睛》都要进入小学课本了。
刘慈欣:那也是计划而已,目前还没进,好像要到
2013
年。
经济观察报:我还是依然很好奇你浩瀚的想象力怎么来的?你小时候都在读一些什么东西,
或者说有什么经历吗?”
刘慈欣:我那个时候,就算把市面上所有书都读完也没多少。杂志就《科学画报》、《少年科
学》、《科学实验》,就这三本,毫不夸张。而中外经典著作,除了《牛虻》,想看你也找不到,因
为都是大毒草。但我小时候还是偷偷去翻一些文革之前繁体字的书。
关于想象力,我天生就对大自然的现象和自然的尺度特别敏感。我记得当年看过一本文革时
的科普著作,叫《宇宙》,它举了一个例子——如果把太阳缩成西瓜那么大,地球缩成芝麻那么
大,那么太阳和地球之间的距离还有几公里?这本书当时在班上流传的时候都翻破了,大家看了
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感觉,结果我一个人被震撼了很久,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尺度?再比如光年这
个概念,谁都知道,但我第一次知道时我震惊了好长时间。而且最后又听到亿光年。很多宏大的
东西对大多数人来说只是一个数字,但是对我来说是一个形象,这就是我和别人最大的区别。
经济观察报:最后一个问题,在十年之内,如果没有特别的变化,你还是会保持现在的生活
状态吗?
刘慈欣:不是十年之内,我这辈子可能就在这里了。一个业余写科幻的科幻迷。
经济观察报:你不是有一个摇曳的世界观吗,为什么对于工作的态度就这么坚定了?
刘慈欣:因为工作和世界观我认为没关系,它是现实问题。不工作我怎么生活,现实就是现
实。我说过俄罗斯文学对我影响很深,这个民族就是一群现实主义者,而科幻小说毕竟是一个超
现实主义的东西,它需要自由和空灵的思想去支撑,这两者是永远的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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