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与科学距离到底有多远?
车承川
以前有很多人认为科幻文学只是一种儿童读物,但是现在有越来越多的科幻文学被当下的人们所关注,所以此类的影视作品更是夺人眼球。前不久,在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12次获得中国科幻银河奖的著名科幻作家王晋康来连举办的讲座上,记者真实感受到了科幻世界的魅力。那么科幻作家眼中的科学是什么样子的?与现实世界有无关联?在科幻作家眼中的世界末日是怎样的?中国科幻文学有着怎样的现状?未来又将如何发展?在对王晋康的独家专访中,这位中国科幻文学界的泰斗人物,将在本版陆续深入阐述这些被关注的问题。
1写科幻小说源自于科学情结
王晋康人生第一次感到科学的震撼,是他少年时知道了原来世上的七彩颜色只是因为电磁波的频率不同。对于懵懂少年来说,这是浑蒙中一道闪电,一个少年心目中五彩缤纷的云中世界一下子被科学解构了,解构成干巴巴的物理定律。但另一方面,这种隐藏于大自然深层的秩序如此精巧而严整,也在王晋康的心弦上拨出了清亮的一响。因为它太简单了,太有力了,你一旦知道就会成为终生的信仰,再不会回头。在此之前,一个少年感受世界是看它美不美,以后还要看它对不对。而且,知道的知识越多,王晋康对科学的信仰也就越虔诚。比如:为什么行星运动恰与几种圆锥曲线暗合?为什么地球上所有生物都是同一个源头,都有DNA或RNA?只有科学才能拨开重重迷雾,揭示出事物深层的本来就有的规律。
王晋康说:“在我的作品中,科学是我的信仰,有时候也是我的道具,但归根结底科幻作品要立足于科学,不能偏离科学。比如,我相信,正如单个蜜蜂的集合能产生高一级的智力,电脑网络的发展也终将超过人脑,成为一种超智力,这是我的作品《养蜂人》、《类人》等小说中的科幻构思。”
2科学的力量在于自我怀疑和自我反叛
王晋康认为,无论多么经典的理论,你如果在全世界找到哪怕一个可以重复验证的反例,那这个定律就该完蛋了。但是对于经典理论你找不到反例,一个也找不到。能找到的反例只能是在承认原理论正确的前提下向更高层面拓展,就像相对论虽然在某种程度上推翻了牛顿力学,但并不妨碍后者在低速范围内继续有效,所以相对论胜利了,牛顿力学也仍然活着。
当你信仰了科学,习惯于用理性目光来看世界时,也会少一些乐趣。比如有人喜欢天下奇闻,相信天池怪兽,但如果考虑一下天池有没有足够的食物,怪兽有没有足以保证繁衍的最小种群。结论仍是:基本不可信。更多人喜欢心灵感应、灵魂出窍、身体特异功能这类奇闻,但我是从来不受感化的。如果世上有一跳丈余的轻功,那就赶快把他请到田径队当跳高运动员,去奥运会上为国争光就是。
普通人从来看不见电子,但我们相信它的存在,为什么?因为它带来了电灯、磁效应、手机等数不清的东西,它是如此之确凿,以至于普通人根本不必去验证它。
3人类要坚守科学的防线
王晋康说,科学技术早就开始异化人类自身,不过之前的异化都是“补足”性质的,但是,何时由“补足”上升到“改进”,那就迈过了一道红线,新人类时代就已经来临。而这样的突破实际是很容易的,更多是受限于伦理而非技术难度。而且这条红线一旦越过,对人类的改进就没有了上限,所以也非常可怕。
举一个例子,我写的《豹》,其构思是生物学家谢教授用猎豹的基因改造儿子的身体,从而培养百米短跑天才谢豹飞,后来有人杀死了谢豹飞,但律师雄辩说其并没有犯“杀人罪”,他说:虽然谢豹飞体内只嵌有万分之一的猎豹基因,但我想请检察官先生回答一个问题:你认为当人体内的异种基因超过多少他才失去人的法律地位?千分之一?百分之一?今天让一个嵌有万分之一猎豹基因的人参加百米赛跑,明天会不会牵来一只嵌有万分之一人类基因的四条腿的豹子?不,人类必须守住这条防线,半步也不能后退,那就是:只要体内嵌有哪怕是极微量的异种基因,这人就应视同非人。
这段话不仅仅是语言上的机智而是哲理上的深刻。人之为人,其实只是一种公理,并没有严格的定义。平时我们漠视这一点,从未对“什么是人”这个问题产生疑义,但本文中使用了极端归谬法,把这个公理放在基因科学的发展背景中,使它内部的微裂缝无限扩大,它就再不能蒙混过关了。作为一篇科幻小说,它能把哲理上的深刻转化为情节的机智,完全由科幻内核来推动情节的发展,这正是核心科幻的最典型特征,是它的力量所在。这也是我心目中的好的核心科幻。
4对科学要做“坏账准备”
王晋康曾在一篇文章中提出,对科学要做“坏账准备”。人们在发明DDT时无法预料到它在自然界的积累、发明冰箱时无法预料到氟利昂对臭氧层的破坏、用粉碎的动物性饲料喂奶牛时无法预料到它会带来疯牛病……那么,现在那些尚未确认有副作用的科技以后会不会有?用不用在全人类的财务报表中提前为它们设立坏账准备?比如,长期的、全民性的使用手机,使人类永远处于微波辐射环境中,从长远看会不会造成某种遗传灾难?比如,为了提防有恶意的外星文明,是不是从现在起就要控制电波对地球外的泄露?自然界是一张无比复杂的天网,你扯到任何一根线头,都会引出你无法预料的后果。人必须保持对大自然的敬畏,一个只有几十年寿命的渺小生物,非要夸口说他已经通晓了自然界所有秘密,那未免不自量力。
王晋康说:“我这儿说的科学的坏账准备并非缘于科学之外的因素,并非缘于社会体制的不完善,或科学家的不谨慎、狂妄、自私,不是的,即使这些人为因素全部排除,科学技术仍有副作用。它是科技内禀的性质,正像一枚硬币必须有一个反面。我们能做的,是谨慎加谨慎,敬畏加敬畏,使坏账比率尽量控制在一个较低的水平,但也不要痴心妄想它会永远消失。曾经看过央视的一个节目,一位医学科学家说,随着科技的高度昌盛,人类终将消灭所有病原体,生活在一个干净的世界。这样的观点很积极乐观蓬勃向上,只是恐怕太天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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