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夹缝中的精英奇幻

分类  : 中文
作者  : 王恺文
来源  : 文学报
卷   : 
发表时间: 2015.04.09.
发布人 : SFT

摘要:

“九州”是新世纪初中国本土幻想文学作家创作的一组东方风格奇幻文学作品,这些作品大致遵循“九州”作者群体共同制订的规则,创造了东方风格的本土奇幻体系。作为新世纪中国类型文学一次绝无仅有的尝试,“九州”在繁盛时期聚集了中国科幻奇幻文学圈大部分的作者力量,包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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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报

/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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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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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1

版

新批评

九州:夹缝中的精英奇幻

王恺文

“九州”是新世纪初中国本土幻想文学作家创作的一组东方风格奇幻文学作品,这些作品大

致遵循“九州”作者群体共同制订的规则,创造了东方风格的本土奇幻体系。作为新世纪中国类

型文学一次绝无仅有的尝试,“九州”在繁盛时期聚集了中国科幻奇幻文学圈大部分的作者力量,

包括江南、今何在、潘海天、夏笳、萧如瑟等十几位中国奇幻文学的关键人物。在九州体系内,

这些作者创作了《缥缈录》系列(江南)、《羽传说》《海上牧云记》(今何在)等中国本土奇幻文

学的代表性作品。

然而,在

2007

年初“九州门”事件后,“九州”分裂为南北两派,主力作者们也纷纷离场,

直至今日,只余零星创作。

回顾“九州”的兴衰历程可以发现,这实际上是一次处于夹缝之中的文学运动。从作品本身

考察,“九州”处于精英文学与大众文学的夹缝之中,其精英本位的写作方式与类型文学对粉丝

的需求存在巨大的矛盾;从文学媒介变革的角度来考察,“九州”处于纸质文学逐渐衰落、网络

文学尚未兴起的过渡期,其创作在网络论坛与文学杂志的夹缝中摇摆,并且由于主创团队未能抓

住

IP

变现的大潮,其商业价值被局限在了出版业之内。

精英立场与类型文学的尴尬

1998

年《大众软件》增刊刊登了台湾奇幻翻译家朱学恒的《奇幻文学的今昔》等五篇文章,

首次向中国大陆介绍了“奇幻”这一概念,并将现代西方奇幻最为成熟的体系“龙与地下城”

(

Dungeons and Dragons

,常用缩写

D&D

、

DnD

)引入国内。

D&D

体系在世纪之交主要通过电子

游戏与桌面游戏在国内传播,一部分早期网络用户开始使用这一西方奇幻设定进行游戏式的写

作,而这与“九州”的诞生直接相关。

2001

年底,清韵论坛天马行空板块出现了召集同仁写作奇

幻小说的帖子,逐渐有人提议创造一个东方风格的架空世界。经过长时间的争论,

2003

年

1

月“九

州创世天神组”正式建立,人员包括江南、今何在、潘海天、水泡、斩鞍、遥控和多事,这七人

也被称为“七天神”。

由起源查考,“九州”从一开始就将

D&D

作为模仿和竞争的对象,但二者的发展路径存在根

本上的区别。

D&D

体系是自下而上建立起来的,先通过游戏建立受众基础,进而产生其他文艺

作品。借用时下流行的互联网商业模式来看,这是典型的“用户生产内容”。玩家帮助游戏公司

推动设定发展,吸引更多玩家,这种良性循环的商业模式使得

D&D

蓬勃发展,几乎成为现代西

方奇幻的代名词。

反观“九州”,其设定的产生与推广是自上而下的,从小众的类型文学出发,试图向其他形

式延伸。

2001

年末到

2003

年初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以“七天神”为代表的小群体在清韵论坛上

就各种细枝末节的问题争论不休,直到江南完成了《缥缈录》最初的中篇作品《虎牙》,才真正

展示了“九州”从空洞的设定变为故事的可能性。而“九州”这种从起源开始就不接地气的特质

后来表现为强烈的精英立场与圈子化倾向。

参与“九州”建立的群体属于国内互联网的早期用户,大多是知名高校毕业生,其自身的精

英色彩不言而喻。但过于强烈的精英立场与“九州”本身的类型文学性质具有不可调和的矛盾。

在中国,“奇幻”作为主流文学之外的通俗文学,极其需要去发展大众读者群体,获得市场的认

可。然而除了江南之外,其他几位“天神”都没有展现出写一个好故事的潜质。今何在在“九州”

之前以《悟空传》成名,但其作品耽于情怀,疏于叙事;潘海天以科幻成名,作品过于注重建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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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妙世界,斩鞍的作品则更接近于古代背景的纯文学,其他作者的问题则是作品数量不够。这导

致江南的《缥缈录》成为“九州”推广的主导作品,而《缥缈录》尽管被视作史诗风格的作品,

其长处也不在于讲故事而在于塑造人物。总体而言,“九州”早期的作品实际上处于一个尴尬的

境地:作为类型文学无法获得主流文坛的认可,又很难向大众推广,其读者群体被限制在科幻奇

幻圈范围内。

与此同时,精英立场很大程度上导致了创作群体的圈子化。事实上,参与“九州”创作的作

者大多是“七天神”的熟人好友,由普通读者转化而来的作者数量几乎为零。这是由于两方面的

因素:其一,既有的“九州”设定与精英化的作品风格为后来的作者设置较高的准入门槛;其二,

管理团队对于普通读者的创作持极为严苛的态度,对于新人的创作大多以“不符合设定”、“文笔

幼稚”等理由予以否定。而与此同时,江南、今何在、潘海天等邀请的作者(例如夏笳、冥灵、

萧如瑟),作品也存在不合设定之处,但都得到了主创团队的认可。这种双重标准的做法很容易

吸引科幻奇幻圈内的成熟作者来写一两篇“九州”作品玩票,却难以从粉丝中培养忠诚的新作者。

一方面“七天神”的作品风格和数量就存在问题,另一方面新人作者难以进入圈子,这在根本上

形不成

D&D

的良性循环,更遑论“用户生产内容”了。

纸媒与网文间的摇摆

“九州”

2001

年末诞生于网络论坛,这一时期也正是网络文学的萌芽期,但精英本位的“九

州”与趋向大众的网络文学选择了两条截然不同的媒介路径。

2004

年,“九州”借助《科幻世界》

搭建杂志平台,由清韵论坛的小圈子走向科幻奇幻读者圈。在

2002-2005

年,纸质杂志几乎是类

型文学走向市场的唯一渠道。唯有通过杂志打入读者群体,才能在中国尚未成熟的畅销书市场上

赢得生存空间。“九州”从网络走向纸媒,在当时看来既符合其精英路线,又是唯一一条具有商

业前景的道路。

2004

年

12

月,今何在、江南、潘海天在上海合资创办了实体公司,“九州”也在

2005

年

7

月脱离《科幻世界》的平台,发行《九州幻想》杂志。这一次行动实际上使得“九州”失去了《科

幻世界》的强大渠道,《九州幻想》杂志的运营方针也在团队内部引发了分歧,并最终导致

2007

年

3

月“九州门”事件的爆发。此次事件情况复杂,当事人员在豆瓣、九州论坛等网站进行了激

烈的争吵,今何在与江南至今仍然不时相互攻击。最终,江南于

2007

年初离开《九州幻想》杂

志,前往北京创立了《九州志》。尽管“九州”的此次大分裂与江南、今何在等创始者在个人性

格、商业理念上的冲突有关,但其背后的根本性原因在于:精英风格的“九州”依托于纸质杂志,

很快遭遇了发展的瓶颈。作为一本新杂志,《九州幻想》在短期内曾经创造了月销量十余万本的

奇迹,然而考虑到纸质杂志与实体书的运营成本,获利实际上并不可观。“九州”本身的精英风

格更使得读者群体难以拓展,对于初高中的学生而言,郭敬明、韩寒和张悦然等代表的“青春文

学”更具有吸引力,而渴慕幻想世界的读者也更容易接受阅读门槛较低的网络玄幻。

很有趣的是,尽管起家于网络论坛,“九州”作者们大多与网络文学保持着距离,江南更是

多次要和网络文学划清界限,这背后的主要原因大约还是精英立场作祟。这种对网文的拒斥导致

“九州”最终也没有回归网络。在

2007

年分家之后,今何在、潘海天带领的“南九州”继续经

营《九州幻想》杂志,艰难支撑

5

年后于

2012

年停刊。江南带领的“北九州”推出《九州志》,

先于

2008

年与完美时空合作,归属于纵横中文网旗下,然而并没有纳入纵横中文网的

VIP

模式

中,仅仅是进行纸质出版,在

2009

年初随着完美时空裁撤出版部门而停刊;

2009

年

8

月,《九州

志》又与盛大文学合作,试图扶植奇幻小说作者,这一计划最后亦是不了了之。可以看到,“北

九州”尽管不断与当时迅速发展的文学网站合作,但只能作为外部的陪衬,无法进入网络文学的

生产机制中获得发展红利。江南则不再写“九州”而转向了《龙族》,“九州”彻底落入了纸媒与

网文都靠不上的境地。

2014

年,“南九州”终于又推出新杂志《九州漫小说》。这本杂志几乎不再是以前“九州”风

格,没有多少以“九州”为名的小说,并且开始力推天蚕土豆等网文大神的作品。关于这本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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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前景,姑且存留一些希望。

迟来的

IP

运营

如果“九州”这样一批作者和作品放在产业链较为成熟的国家,例如日本,那么是否有活路?

应当是有的。对于此种精英色彩强烈的类型文学作品,日本有一套完善的商业机制对其进行

IP

运营,提取出适合特定读者群体的故事元素与人物形象,进行动漫、游戏改编,并通过成熟的渠

道进行推广。小众作者推广成功的例子有成田良悟、西尾维新以及奈须蘑菇。

然而,“九州”并非没有寻求影视游戏改编。

2011

年完美时空推出了《九州世界》的网游。

但国内客户端网游的自主研发能力极为有限,开发成本和技术门槛使得国产网游鲜有佳作。在

2014

年手游大潮到来之前,国内游戏业重营销轻产品靠代理赚钱的畸形生态,加上“九州”自身

小众的

IP

特质,使得“九州”根本无法进行成功的游戏改编,

2011

年,《九州世界》在推出后立

即销声匿迹了。

而真正为“九州”

IP

运营带来一线曙光的是《华胥引》。这部作品最初在《九州志》上连载,

其后出版单行本。《华胥引》与其说是“九州”小说,不如说是一本古代背景的言情小说,其叙

事方式与人物形象更接近晋江的言情网文,甚至其单行本都没有加“九州”标签。这一本几乎抛

弃“九州”固有特质的作品反而获得了最大的成功,

2013

年改编为电视剧,

2015

年改编成电影

即将上映。而“九州”的早期作品也随着《华胥引》的热潮,被上影寰亚买下版权改编为影视作

品。但这是“九州”重获新生的曙光么?很难给出肯定的答案。即便改编影视,摘的也是十几年

前的作品。现在的“九州”,依旧没有被放入适合其生长的生产机制中,如何发掘新作者,拓展

读者群体,依旧找不到拥有希望的出路。

回望“九州”十四年来的发展历程,可以发现,它始终处于夹缝之中,找寻不到可以安放自

身的位置。作为一个作者群体,一个架空世界的体系,一次本土奇幻文学运动,“天时”、“地利”、

“人和”三点,“九州”只得“地利”。东方风格的奇幻世界,中国本土的幻想故事,对于中国的

类型文学潜在读者而言,具有难以抗拒的诱惑。然而,“九州”既没有搭上网络文学发展的快车,

IP

运营的热潮又来迟了十年,其固守精英立场的主创团队把大量精力消耗在内部分歧之上。本土

奇幻的“地利”,其后被崛起的网络玄幻仙侠获取。“九州”像是纸媒载体的类型文学一次回光返

照的悲壮挽歌,能否在新的时代重生,仍然是一个巨大的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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