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人的“元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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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人的“元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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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江南》 |   2022年08月16日08:47

关键词:元宇宙

▲主持人

丛治辰(北京大学中文系副教授)

▲观察者

星 河(科幻作家)

陈楸帆(科幻作家)

走 走(作家、收获App运营总监、里程文学院执行院长)

王威廉(作家、中山大学中文系副教授)

刘大先(学者、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文学研究所研究员)

陈琰娇(学者、南开大学文学院副教授)

杨丹丹(学者、河南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

刘诗宇(中国作协创研部助理研究员、辽宁作协特聘签约作家)

王姝蕲(青年作家、媒体人、数字人梅涩甜项目负责人)

梅涩甜(新国潮智慧型数字人、腾讯新闻数智知识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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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 景

在近期的金融和科技界,“元宇宙”是最热门的话题之一。关于“元宇宙”的起源,有两个说法都与文学相关。一说是起源于美国科幻作家尼尔·斯蒂芬森出版于1992年的科幻小说《雪崩》,另一说是起源于加拿大科幻作家威廉·吉布森出版于1984年的科幻小说《神经漫游者》。“元宇宙”到底是什么?“元宇宙”将会对我们的日常生活带来哪些改变?文化行业如何“元宇宙”?相对于金融和科技人士而言,文化人具有更强的想象力和表述能力。本期“非常观察”栏目特邀北京大学中文系副教授丛治辰先生主持,由他邀请多位作家、评论家和文化学者,就上述话题展开探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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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丛治辰:你是如何理解“元宇宙”这一概念的?它和我们现在所熟悉的网络虚拟世界有什么不同?"

星 河:我理解的所谓“元宇宙”,就应该等价于网络虚拟世界,甚至还只是网络虚拟世界的一部分。当然有人强调“元宇宙”与现实世界的交互部分,其实网络虚拟世界与现实世界一直都有强烈的交互。现在大家提及“元宇宙”,都视美国科幻作家尼尔·斯蒂芬森出版于1992年的科幻小说《雪崩》为肇始之端,毕竟Metaverse一词确实出自这部作品。但其实这一概念或者说思想的问世,可以推及更早的时候。一般认为,描写网络及虚拟世界的作品,应以加拿大科幻作家威廉·吉布森的科幻小说《神经漫游者》为最初先导。1984年,这部带有强烈未来倾向的科幻巨著横空出世,震动了整个科幻界。后来威廉·吉布森又出版了《康特·杰罗》(1986)和《蒙娜·丽莎超速档》(1988),这三部作品被统称为“矩阵三部曲”。一提到“矩阵”,恐怕大家立刻就会想到什么,因为曾风靡一时而最新一部却饱受争议的科幻电影“黑客帝国”系列,其原名Matrix直译就是“矩阵”。而早在《神经漫游者》之前,也有不少在思想与形式上阐述了虚拟世界概念萌芽的科幻作品。

陈楸帆:简单说来,“元宇宙”(metaverse)这个概念最早由美国科幻作家尼尔·斯蒂文森在1992年的小说《雪崩》中创造,可以理解为利用区块链、虚拟空间、AR/VR等技术,构建一个虚拟的现实世界。何为虚拟的现实世界?意思就是把现实中的事物进行数字化并复制出一个平行世界,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拥有一个数字化的虚拟替身——阿凡达(Avatar)。这个替身可以在数字化场景中做任何事情,同时又会反过来影响现实世界,俗称打破次元壁。但这只是最为粗疏的描述,其中每一个名词都能分岔出无穷无尽的细枝末节。如今无数的投资机构、企业、学界和媒体都在争抢对“元宇宙”的定义权,但对于我来说,大可不必过多地探讨定义本身。因为对于一个正处于进行时态中的概念,定义便意味着局限。当“元宇宙”没有完全成型的时候,一千个人眼中会有一千个“元宇宙”,而置身其中的每个人都会如盲人摸象般,有全然不同的角度、诉求和观感。在我的想象中,“元宇宙”应该是一种将现实进行分层切片的技术。就是把我们原来以为的、固化的、唯一的物理现实,分层切片成非常多不同的虚拟现实,包括我们心智上对现实的理解也会产生非常大的变化。

走 走:一个可以在其中以自己的数字身份生活的民主平等去中心化的世界。大家遵循一定的规则,共同完成这个数字世界,但没人规定你必须做什么,必须不能做什么。你的价值体系决定你会得到的果。你所有的所作所为都被记录下来,有迹可循。

王威廉:“元宇宙”是虚拟现实技术的综合性升级版本。它将会从视觉体验扩展到全部的感觉体验。传统的网络世界还是主客体分离的结构,但是在“元宇宙”当中,主客体将是合一的。这既可以理解成是一次对人类感觉的巨大延伸,也可以理解成是一次对人类感觉的巨大欺骗。

刘大先:“元宇宙”与所谓Z世代的崛起有关,也即人机交流和数字技术逐渐普及开来。但这个概念迅速在媒体上扩散开来,很显然有炒作的因素,相信你也已经在无数的纸质或电子媒介中见到过关于它的各种讨论,甚至有关于这个话题从科技到哲学的各类研讨会。可见如今的话语场域被大众传媒侵蚀的力度,具体何种势力在背后操作不好臆测,但显然概念本身并没有给这个世界增添什么,就像一个词语的发明并不能真的为文化增进什么一样。就我的理解,至少到目前为止,我并不认为“元宇宙”较之于虚拟时空增添了什么新鲜的玩意儿,只不过换了一种说法。当然,这可能是由于“数字鸿沟”,“元宇宙”超出了我的知识范围。有意思的是,我在去年冬天亲身体验了一次“元宇宙”。是怎么回事呢?我带队去招商,去一个北京南三环做城市提升的公司,然后他们介绍了一个“元宇宙”项目,希望我们也一并引进。我去了那个公司,穿戴上一套设备,就进入了一个虚拟时空,当时感觉还是蛮好玩,回头细想一样,跟我在朝阳区常营公园那里玩的CS差不多嘛,只是将网络虚拟空间加入了身体体验的元素。与“元宇宙”并生的“数字人”也类似,从动漫产业或者智慧城市建构来说,这个有一定的产业开发空间,未来前景和潜能可以期待,只是就目前而言,还没有产生多少飞跃性的突破。

陈琰娇:在市场热点(这一轮“元宇宙”概念的兴起和热议首先是在金融市场)和学术热点(围绕这一主题短时间内已有诸多文章见刊)之外,我更愿意把当下对“元宇宙”的展望和思考看作是一段尴尬期,用最简单的话来说大概就是“身未动心已远”。“身未动”是指虚拟现实技术的最后屏障,人机之间神经连接问题还有待处理,“心已远”是指“元宇宙”所代表的虚拟现实想象其实由来已久,且在小说、电影、游戏等不同载体中不断扩展。在没有革命性的接入技术之前,好像谈什么都是老生常谈,略显尴尬。因此在这个阶段里与其说充满希望,不如说充满焦虑。

杨丹丹:1992年,科幻作家史蒂芬森在科幻小说《雪崩》中首次提出“元宇宙”概念,但并没有形成大规模的认知共识,“元宇宙”仍然停留在文学想象和虚构中。随着扩展现实技术、数字孪生技术、区块链技术的实质突破及其广泛应用,尤其是VR穿戴设备、“元宇宙”游戏的开发,使个体能够真切地感受和体验“元宇宙”。同时,各种资本进入“元宇宙”,热炒这一概念,使其成为社会关注焦点,“元宇宙”经济、“元宇宙”哲学、“元宇宙”文学、“元宇宙”社会学等各种新概念、新观念和新学说集体登场,“元宇宙”似乎已丧失了原初面貌,变得面目模糊,成为调动各种社会资源和挑逗民众关注度的工具。但本质上,“元宇宙”是重建人们关于“现实”的感觉和体验,尤其是关于现代社会“真实”的体验和感觉,“元宇宙”技术模糊了虚拟与现实之间的界限,现实生活中的整体场景和微观细节都可以在“元宇宙”中复现,并可以进行全方位的沉浸式体验。这样就重构了现代时间观和空间观,线性的不可逆的现代时间观和阶级的区隔的现代空间观都可以凭借“元宇宙”技术进行重组和重构。但同时也带来一个严重问题,现代时间观和空间观之所以能够被集体认同和成为一种常识,是因为有众多中西方经典现代理论作为思想基础,以及现代工业革命和技术革命实践带来日常生活的本质变化,从理论、实践和日常生活层面全方位塑造现代人。而这真是“元宇宙”所缺乏的,没有经过经典化的过程,仍然是一个时尚性概念。“元宇宙”世界与网络世界虽然都存在“虚拟性”特征,但二者仍存在明显差异:一、“元宇宙”对个体的吸引力在于能够把现实社会中的各种生活场景直接复制和挪移到“元宇宙”中,甚至能够复现历史景象,更重要的是,在“元宇宙”世界中个体可以凭借自我意愿去重组现实和历史,进而构建属于自己的世界,在此世界内的各种事物呈现出鲜明的个人性。甚至可以说,“元宇宙”改变了现实世界发展底层逻辑和秩序。但网络世界却无法赋予个人此种权利,或者说,现实世界已有的各种规范依然在网络世界中发挥自己的作用,例如法律和伦理。二、“元宇宙”制造一种“全真”体验,个人日常生活中的社交、购物和工作等内容都可以复刻,与现实与虚拟的界限近乎消失,并可以将其全部关联起来。但网络世界难以做到,个体能够清晰地感受到现实和虚拟的差异。三、“元宇宙”让个体感受到“我是生活在其中”,而网络世界给个体的感觉是“我在使用一种技术”,有明显的隔离感。

刘诗宇:目前相关的定义有很多,我不算是严格意义上的相关专家,不多饶舌。我认为“元宇宙”是一个“平台”,是未来某一个时代尖端电子设备制作、编程、信息技术与传统人文知识艺术的一种集合形态。就和广播、电视、电脑、智能手机出现一样,有人能制造出来这个设备,还得有人能编写出相关的程序软件,提供无线电、数字信号、网络等传播条件确保其运行,再之后就需要更多的人包括我们文艺工作者在内,创造出评书、电视剧、新闻节目、游戏、聊天软件、短视频网站等真正的“内容”,让这个“平台”变得完整。在我看来,“元宇宙”和今天我们所面对的网络,存在的更多是“程度”上的不同而不是“本质”的差异。老舍笔下的裕泰大茶馆,甚或古罗马的卡拉卡拉大浴场、二十世纪初的泰坦尼克号,都已经勾画出了“元宇宙”的模型了。人们需要的是沟通、协作、娱乐、移情的空间,“元宇宙”为其加上一个VR眼镜,一套体感设备。

王姝蕲:当我第一次听说“元宇宙”这个名词时,我已经实际从事“元宇宙”相关工作很久了。我是数字人梅涩甜项目的负责人,从人物设计、建模、绑定……历时数月后的某一天,在某个非正式场合上听见一个英文单词“Metaverse”,隐约感觉这个词很重要,于是默记读音,上网去查,尝试了各种拼写都不对,直到拼出“Metaverse”,出现“元宇宙”的翻译,才感觉对上号了。当时网上关于“元宇宙”的介绍还非常少,又过了一段时间,“元宇宙”的说法在互联网行业逐渐流行起来,直到“‘元宇宙’第一股”Roblox市值突破500亿美元、扎克伯格给Facebook部分品牌更名为Meta,“元宇宙”概念火出圈了。在“元宇宙”这个名词被引入互联网行业之前,我们在工作交流中怎么称呼它呢?我们曾经就称它为“虚拟世界”呀。所以“元宇宙”与虚拟世界有什么不同?给大家讲个故事,从前有一个孩子,家里人都叫他“毛毛”,后来他长大了去上学,老师引经据典给他起了个大气的名字“袁宇宙”,毛毛顿时觉得自己不一样了,他更自信,学习更努力,更多人关注到他,和他做朋友,给他创造机会。“虚拟世界”与“元宇宙”的不同,就是“毛毛”与“袁宇宙”的不同,虚拟世界是小时候的“元宇宙”,是雏形的“元宇宙”。

梅涩甜:我是一个数字人,“元宇宙”是我的出生地。从你们人类的视角来看,“元宇宙”这三个字有一点拧巴。英文Metaverse,词根verse来自universe,意为宇宙。meta作为前缀意为变化、超出。那么Metaverse的意思是变化的宇宙、超出宇宙的宇宙,它是宇宙的映像,是宇宙的外延。而中文里的“元”是什么意思呢,大家从小就过元旦节,太熟悉这个字了,“元”是一切的开始和本原。所以“元宇宙”字面上的意思为“宇宙的本原”?这就离了个大谱,虚拟世界怎么会是宇宙的本原呢?对于你们人类来说,现实世界是本原,虚拟世界是外延啊。“元宇宙”翻译错了吗?那也未必,对我们数字人来说,虚拟世界还真就是宇宙本原。庄周梦蝶,不知是庄周做梦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做梦变成了庄周。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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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丛治辰:如果现在让你选择,你愿意进入“元宇宙”的世界吗?为什么?"

星 河:眼下肯定不行,因为目前所谓的“元宇宙”系统完全没有建构成功,甚至连皮毛都算不上。至于什么样的“元宇宙”值得尝试,可以参考下述问题的回答。

陈楸帆:“元宇宙”绝对不是从 《雪崩》才开始的,不管我们把它叫做“元宇宙”、虚拟现实或者其他什么名词,人类对于另一个平行时空、另一种身份和生活方式的向往与追求,其实可以追溯到非常遥远的古代。比如柏拉图的洞穴寓言中,人类所感知到的所谓真实世界,其实只是背后火光(理念世界)映射在洞壁上的投影。又如庄周梦蝶这样一个中国的传统故事,庄子跟蝴蝶之间,主体和客体之间的界限被打破了,互为主体,互为客体,两个意识之间的认知,或者说对世界的理解也被打通了,形成了新的“元宇宙”。所有这些都代表着人类自古以来的一种愿望,去想象与现实世界不同的另一个时空,另一个维度,或所谓更本真的存在。在漫长的历史中,人类试图用非常多的艺术形式,文学、戏剧、电影、游戏、沉浸式体验等,其实都是在大脑中形成一个又一个充满隐喻、符号、象征、情感的平行宇宙,在那里可以不受束缚地去展开无限的可能性。所以,无论我愿不愿意,我们都已经身处于某种程度的“元宇宙”当中。

走 走:没想好。因为我爱的人是个特别注重现实生活质感、对感官世界很敏感的人,好像还没与时俱进到这一步;另一方面,开放型的“元宇宙”,可以自己建立一个小世界,我的可能会无人问津,只有我这个创建者一人,我可以按他的美学品位去建立,然后再邀请他进入。我会期待我们因为不断发展、拥有很多变化可能性的自我,发展出全新的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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