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楸帆:赢家的故事里,那些成为代价的人被刻意忽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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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中华文学选刊(微信公众号) | 陈楸帆 2020年04月28日17:50
中国这几年流行一个词叫“人生赢家”,非常值得寻味。可以这么说,幸福是没有标准的,输赢是有标准的,而且是一场零和游戏,有赢就有输,赢家拿走桌上的筹码,输家赔上身家、脸面甚至性命。一个词的流行,能够窥见一个时代的症候,无论你愿意与否,在说出、听到、思索这个词语之时,便或多或少地落入其背后更宏大的价值框架当中。
我身边就有很多这样的“人生赢家”朋友,从世俗角度看,无一例外都是人中龙凤,社会精英,国家栋梁。他们肩负企业、股东、员工、家人层层叠加的期望与责任,身上毫无疑问都有一些共性:勤勉、进取、自律、理性、追求效能最大化……当然最大的共同点就是累。这种累不光是身体上的疲劳消耗,更是精神上的长期高压。
于是,我见证了一些“人生赢家”的“史诗级失败”,这个词一般用于游戏中,众人寄予厚望的某件事物、某场战役最终轰然倒地,一地鸡毛。这里面,有锒铛入狱的亿万富翁,有抑郁崩溃的创业新贵,有妻离子散的科技英才。我并没有任何道德立场或预设去评判他人的人生,他们不会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在这条通往“成功”道路上倒下的人。跟随者大多时候是健忘的,就像股市里的散户,或是赌桌上的新手,他们只会选择性地记住对自己有利的部分,也就是赢家的故事,而刻意忽视那些代价。
对于写作者来说,更值得关注的往往是成为代价的那一部分人。我们经常会被告知,在一个结构性转型的社会里,代价往往是不可避免的,如同第一次工业革命中的产业工人,信息化进程中的边缘人群,经济快速发展中的环境污染……等等。心理学上有一个词叫“Tunnel Vision”,大致可以翻译成“隧道视觉”,但我觉得更合适的说法是“一孔之见”。说的是车辆高速行驶时,司机越注视远方,视野越窄,注意力集中于中心而置两侧于不顾,越容易发生意外。不可否认,“隧道视觉”对于提升效率、强化目标感是有帮助的,但也造成视野之外的边缘地带,便堂而皇之地被纳入盲区,成为可牺牲的代价。
一段高速公路上的旅途如此,对于人生、企业、国家、民族又何尝不是如此?
借助这篇貌似荒诞抽离的科幻小说,其实是希望告诉每一个人,在既定的通往“胜利”、“成功“、”伟大“的高速路上蒙眼狂奔之际,或许在你能够选择的范围之内,换换档、踩踩刹车,停下来看看周围的风景,想一想你究竟要去哪里,想一想究竟谁是那个代价。
或许你会有不一样的答案。
赢家圣地(节选)
文 | 陈楸帆
吴谓走到那个按钮旁边,那儿立着一块落满了灰尘的牌子,上面似乎密密麻麻写着一些说明文字,他四处探望,想找块东西擦干净看一看,最后只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眼镜布。
“温馨提示:进入赢家圣地的每一位玩家,都必须遵守游戏规则。这里的规则有且只有一条——玩家必须打破外界施加于自身之上的凝固状态,主动迎接改变,无论是身体的、身份的还是时空上的改变,都是人类通往下一阶段的必经之路。只有改变,才是永恒不变的真理,这是赢家圣地所秉承的至上信念……”
这参禅般含混不清的行文让吴谓陷入沉思,小男孩斜着脑袋说:“要不你抱着我,我来按?”
吴谓想了想,拍下了按钮。
像是隐形的蜂群从大地升起,一阵嗡嗡的电流声如波浪般涌出,在巨大的快乐机器间窜动,带来生气。似乎这个巨人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从睡梦中苏醒,一切都开始为这两人忙碌地运转起来。
“谢谢叔叔。”小男孩眨巴了一下眼睛,乖巧地对吴谓说。
这表情似乎勾起了吴谓某段回忆,却又瞬间被眼前这宏大而喧哗的热闹庆典打乱了思绪。
吴谓和小男孩玩了过山车、旋转木马、摩天轮……还有各种赢取奖品的复古射击小游戏,奇怪的是那些奖品居然还在,还能自动送到他们面前。小男孩几乎都抱不动了,吴谓找了个储物柜才把那些奖品都塞了进去,换回一把带着金色号码牌的钥匙。
他们心照不宣地把火箭留到了最后。小男孩沿着长长的舷梯爬上平台,突然转过头来朝地面上等着的吴谓使劲挥手,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
“这上面说需要两个人——”
“什么——”吴谓大声喊着,声音在风里四散。
“正副驾驶员——不然没法开动!”
“好吧……”吴谓一边咕囔着一边不情愿地往上爬。上次他玩这种娱乐项目还是三年前,被两个孩子缠得不行,他才勉为其难地陪着在海盗船里大呼小叫了一通。但打心眼儿里,他对这种追逐感官刺激的游戏并无兴趣,并且认为那些热衷于此的人有着某种对高风险生活方式的病态偏好,总有一天会害死自己。
他不敢看向脚下的地面,高处的风摇撼着舷梯,舷梯微微震颤,他的腿有点发软。
吴谓终于双手双脚着地趴在舱门口,小男孩却已经坐在正驾驶的位子上,全副武装,很像是那么一回事。
“快点,你怎么那么慢,真的是老人家哦。”
吴谓好气又好笑地进了驾驶舱,舱门在他身后关上,齿轮咬合,发出沉闷的响声。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舱里的装饰和仪表盘还真像那么回事。小男孩摸摸这里又碰碰那里,兴奋得停不下来。
“别乱碰,碰坏了我们就完蛋了。”
“你先把安全带系好,我们要出发了!”
“出发?去哪里?”
“坐好了!”小男孩似乎没有听见吴谓的问话,只是重重拍下仪表盘上如卡通片般醒目的红色按钮,一阵奇怪的轰鸣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吴谓以为只是老式电子游戏机的八位模拟音效,但紧接着座椅连带着整个人,甚至整个船舱都开始剧烈而持续地震动起来,一点也没有想要停下的意思。他开始恐慌起来,忙乱地扯着身上的安全带,以为这台老旧机器哪里发生了故障,就快要爆炸的样子,安全带却死死卡住,纹丝不动。
身边的小男孩突然发出一声尖叫,吴谓以为他是因为害怕,正想安抚一下,扭头却看见小男孩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
“喔嗬!!我们要飞了——”
还没等吴谓回应小男孩荒谬的说法,一股巨大的加速度将他重重压在座椅上,让他几乎透不过气来,五脏六腑被震得翻腾不止,肾上腺素快速分泌让他心跳加快,血压升高。在万分惊恐中,他以为自己就要挂掉了,许多往事如电影残片高速回放,掠过眼前。
他注意到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化,光线由橘红变成暗紫,火箭真的升空了。一个蓝色发光物体出现在视野中,如此巨大澄澈,他花了好一阵子才回过神来,那就是地球。
这怎么可能呢?在那一瞬间闪过吴谓脑中的,竟然是该如何向妻子解释这一切。但随即一阵更猛烈的加速度袭来,他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冰冷的流水让吴谓醒来。他发现自己倒悬着,头发泡在水里,身体仍牢牢地被绑在座椅上,动弹不得。小男孩被困在离水面更近的一侧,咿哇乱叫,努力将半个脑袋探出水面。水正不断从破损的舱门处涌进来,使得倾斜的水位不断上升,很快将会把两人都淹没。
“快!快救我啊——”小男孩发出小动物般的咕囔,不时被水呛到。
“这玩意儿怎么解开啊……有没有什么按钮……”吴谓手忙脚乱地摸索着,可越是挣扎,那安全带就收得越紧,像蛛丝般层层包裹,让人无比绝望。
“……我快不行了……”小男孩的声音消失在水中,只剩下一串气泡凌乱破碎。
“……坚持住!”
吴谓深吸一口气,将头探入水面,瞪大双眼,试图寻找到解开安全带的机关,可原本应该是按扣的地方,如今却没有任何可以拆解分开的结构,这简直让他精神崩溃。他努力拽了拽系带连接座椅的部位,坚不可摧。他无计可施,只能再把头探出水面,深吸了一口气。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我要怎么做才能活下去?吴谓惊讶地发现,在生死面前,人的潜能能得到无限的激发,所有日常的琐碎烦恼,全都变得如微尘般不值一提,被注意力抛之脑后。而所有的认知资源全都被放到求生上来,一个又一个的方案如气泡般浮现随即破灭,他逐渐看清了自己的处境,任何常规的逻辑与理性都无法拯救他,更遑论那个小男孩。
拍下START按钮前的那段说明文字突然无端蹦出,吴谓被其中的几个字眼所激发:改变,凝固,身体。莫非这正是游戏的一部分?可是我要怎么改变自己的状态?
水已经没到他的下巴,马上就要阻断氧气。吴谓已经没有时间再思考,他放弃了抵抗,全身放松,沉入水中,任由冰冷的液体充斥自己的五官腔体。如果这是个游戏,那所有的角色技能必须有触发机制,就像《超级马里奥兄弟》里的蘑菇。
他别无选择,只能放手一试。
吴谓与自己身体中的本能搏斗着,亿万年来形成的恐惧反应模式让他下意识地封锁呼吸道,阻止水进入自己的肺部,但当他完全放松身体之后,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并没有窒息,相反却呼吸得更加顺畅。
这也许就是规则里所说的改变?
他尝试着将身体从安全带里挣脱出来,一切都像是在瞬间发生的,他的四肢变得柔软无骨,身体变得扁平,似一条海鳗般滑溜地从被紧缚的躯壳中游出。他感受到了自由,但同时又想起了小男孩,那个等待着被自己拯救的生命。
可是另一个座椅已然空空如也。
吴谓奋力在幽暗水面下寻找着小男孩的踪影,却一无所获,无奈之下只好顺着水流的方向游出船舱。外面是一望无际的海面,暮色微露,在海天相接之处有紫色薄雾如轻纱浮动。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在地球上。
“就知道你没问题的。”
吴谓猛地扭头,看到同样浑身赤裸的小男孩坐在逐渐下沉的船舱顶上,正笑嘻嘻地看着自己。
“你……这究竟是在哪里,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里就是赢家圣地啊,不是你自己选择要来的吗?”
“我……这是虚拟现实?还是什么人造幻觉?”吴谓看着自己的双手,与记忆中并无二致。
“这些很重要吗?难道你应该问的不是怎么离开这里吗?”
吴谓环顾四周,他赤裸的身体轻盈地漂浮在水中,不冷也不热,像是回到了母亲的子宫中,一切都是刚刚好的样子。他已经许久没有这种感觉,一种纯然天成、回归赤子的自由感,毫无拘束与负累,仿佛下一秒钟便可以突破重力,翱翔天际。所有令人窒息的灰暗现实都可以被抛到脑后,眼前只有纯粹的自我探索。如果这是一个梦,那不妨做得久一点。
“所有这一切都是柳老师创造出来的?”
“不完全是,他提供了部分核心理论依据。”
“所以你是谁?或者说,你是什么?”
小男孩笑了笑,纵身一跃,在水面扑起浪花,倏忽间像鱼儿般快速向前游去,清脆的回答飘荡在空气里。
“我就是你的领路人呀——”
吴谓跟随着小男孩,像鱼儿一般划开海面,高高跃起又落下,不知道花了多长时间才抵达岸边。他并没有感到疲惫,如果这并非系统预先设定的效果,那就没有存在的必要。这跟现实完全不一样。
他想起自己有时在办公室里枯坐上一天,就算什么也不干,到下班时也会感觉精疲力竭,像被榨干的橘子。
也许这也是另一种系统设置吧。
两人从夜晚的海里走来,身形逐渐变高,踏上细腻的沙滩,海风拂过,竟有凉意。吴谓抱起双臂,扭头看小男孩已经换上了一身便装,十分清爽。
“连身体都能变,为什么不添件衣服。”小男孩笑说。
吴谓若有所思,他皮肤上出现了一层雾气般流动不定的物质,颜色与样式经过几轮转换后,终于凝固下来,还是他所习惯的商务休闲装。人往往习惯了一样东西之后就很难改变,哪怕外部环境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所以接下来我们要去哪儿?”吴谓望向岛屿深处,在丛林背后,有星星点点的光亮,似乎隐藏着一座城镇。
“你满足了我的愿望,现在该轮到我满足你的愿望了。”小男孩眨眨眼,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你到底是谁?你叫什么名字?”
“就叫我微微2.0好了。”
“微微……2.0?”吴谓搜索着记忆,这个名字并没有掀起什么波澜,或者只是随机取名的AI角色。
“话说回来,你觉得名字还重要吗?”
小男孩兀自走去,消失在一片茂密的灌木丛间,不知何处传来无名鸟兽的啸叫,吴谓赶紧跟上。
丛林中的一切都如此精细真实,蛛网的微弱反光,藤蔓植物上滴落的露珠,从脚边滑过虫豸的细碎脚步声。吴谓惊叹于这一切被虚拟得如此真实,他想起了自己的两个孩子,吴用用和谢天天,以及他们那代人所熟悉的另一个世界。
作为2030年后出生的一代人,他们被媒体称为“V一代”或“虚拟一代”(V-Gen),是虚拟世界的原住民。对于前面几代人来说十分纠结的“真实”与“虚拟”的界限,对于他们来说根本不存在,一切都是真实的,一切又都是虚拟的,只有有趣和无聊之分。适应视野中出现的叠加信息、奇怪物体以及频繁切换的虚拟界面,就像吃饭、睡觉、走路一样平常。
儿子吴用用大部分时间都在虚拟游戏中,就像在经典科幻小说《头号玩家》所描写的大型虚拟现实游戏《绿洲》那样,只不过换了个名字。传统大型多人在线游戏可以让成千上万名玩家通过互联网互相连接,共存于同一个虚拟世界中,但总体来说只是一个世界或者几个小星球。玩家也只能通过二维的视角,也就是电脑显示屏,来接触这个小小的在线世界——能实现互动的工具也仅仅只有键盘和鼠标而已。
而在《绿洲》中,系统提供了数千个高拟真度的三维世界供人探索,它是一个“开放式的现实”,每一个玩家都可以创建自己的世界,设计自己全新的身体。
“在《绿洲》里,肥佬可以变瘦,丑人可以变美,生性羞涩的人可以变得活泼,甚至成为为所欲为的歹徒。你也可以改写你的名字、年龄、性别、种族、身高、体重、声音、发色,乃至骨骼结构。你甚至可以放弃人类的身份,当个精灵、食人魔、外星人,或者其他电影、小说、神话里才有的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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