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广益:2018年的中国科幻小说
分享到:
来源:《南方文坛》 | 李广益 2019年08月10日10:15
2019年新春,《流浪地球》的巨大成功再次点燃了国人对于科幻的热情,国产科幻电影欣欣向荣的时代已然不远。然而,《流浪地球》的小说原著已是近二十年前的作品,《三体》三部曲完结也过去了快十年,现今的中国科幻小说是否风采依然?对于这样一个关注者越来越多的问题,科幻作家们在2018年给出的答案令人意犹未尽却又满怀期待。
宇宙的召唤
2018年最受关注的科幻小说无疑是《黄金原野》。十年来新作寥寥的刘慈欣再次把目光投向星辰大海,试图重新点燃人类探索宇宙的激情。由于一场发射事故,原本在有史以来最为强劲的火箭推动下飞向月球的“黄金原野号”飞船,踏上了飞离太阳系的不归路。由于飞船和地球保持着通讯联络,地球上每个人都可以通过虚拟现实连接进入飞船,和唯一的宇航员爱丽丝一起,在茫茫太空中漂流。对爱丽丝命运的关切成为全世界的主流民意,最终促使美国投入巨资开展救援。相关研发一度山穷水尽,却因核聚变发动机奇迹般的成功柳暗花明。而当救援飞船接近“黄金原野号”时,全世界的人惊讶地发现,当年的“事故”乃有意为之,“黄金原野号”存在的意义就是激发人类对太空事业的关切,引导人类重新开始“更加广阔的生活”。小说延续了刘氏科幻志存高远的宏大风格,在其一贯以来的“进军太空”信念之外,流露出对于现实进展缓慢的不满。但这种情怀式的焦虑,导致小说寄望于个别“先知”的英雄主义和牺牲精神,以及“先知”化身“网红”在美国甚至世界范围内掀起的民粹浪潮,不仅在逻辑上存在诸多可商之处,还损失了“写幻如实”的具象描绘,语言甚为枯干。后《三体》时代的刘慈欣仍在沉重跋涉。
与航向太阳系之外的冒险相比,登陆火星进行考察甚至殖民显然要现实得多。不过,正因为相对“现实”,写作这类题材对作者的知识水平尤其是对技术细节的了解有较高要求。正在连载的《死在火星上》虽是网络科幻,却具有极高的“硬度”,令技术宅大呼过瘾。地球化为乌有(“炸了”),幸存者只有困在火星表面昆仑站的男性机械电气工程师唐跃,困在火星太空轨道联合空间站的女性植物学家麦冬,和一位善于吐槽、个性十足的机器人“老猫”。作为人类文明的全部孑遗,这一男一女一猫,依靠自己掌握的科学知识和技术装备,更依靠意志和勇气,克服了一个又一个难题,在火星上艰难求生。小说在技术细节方面相当严谨,以至于不断穿插的斗嘴耍贫都无法消除叙述的冗长感。《死在火星上》的某些情节与《火星救援》颇为相似,但整体上看来仍然创意十足。和火星相关的作品还有“冷湖奖”的系列获奖作品,只是这里的“火星”指的是冷湖附近酷似火星的雅丹地貌。《冷湖,我们未了的约会》《灵魂游舞者》《龙骨星船》等作品充分展现了科幻作家围绕同一命题展开各异妙想的能力。
刘洋的首部长篇小说《火星孤儿》,则以“火星”隐喻燃烧的地球,将近未来科技打造的升级版“高考工厂”和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外星文明引发的世界大灾难联结在一起,讲述了一个扣人心弦的故事。莫名其妙的大停电像瘟疫一样在世界各地蔓延,失去电力的人类文明岌岌可危。骤然出现的神秘石碑上似乎铭刻着拯救世界的密钥,但石碑给出的种种与现实相悖的“知识”让各路专家束手无策。无奈之下,政府委托一所堪称“考试之王”的私立高中另辟蹊径,让善于吸收的中学生们学习石碑上的“知识”体系,然后尝试解题。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最终解决问题的既不是考试技巧,也不是批判精神,而是一个又一个巧合。小说流畅可读,两重核心构思甚为精彩,但这两重构思的结合,尤其是末尾两种文明的沟通与和解,颇有“机器降神”的生硬感。在较长的篇幅中稳健而合理地展开情节并使之富有感染力,是作者应当致力的目标。
在汪彦中的《二次遗书》中,人类和降临地球的外星人展开血战。司空见惯的题材,从一群秉承国际主义精神、自愿投身澳大利亚战场反抗侵略的亚洲学生的视角展开,产生了化陈腐为新奇的效果。如果有海外留学经历的作者能够将《二次遗书》扩写为长篇,使性格各异的几个主要人物更为丰满,战争场面描写更为细致,或许能成就一部科幻版的《向加泰罗尼亚致敬》。
付强的《暗夜亡灵》是以太空为背景的推理科幻。作者以一艘失事的飞船为案发现场,抽丝剥茧地慢慢揭开谜底。读者仅仅依靠基于科学常识的逻辑推理无法抵达终点,必须加入科幻的想象力,这体现了《暗夜亡灵》作为交叉文类作品的魅力。尽管抵达真相的关键环节过于天外飞仙,暴露了构思上的火候不足,这类拓展文类边界的尝试仍然值得赞赏。
人工智能时代
随着人工智能技术的高速发展尤其是对生活领域的渗透,人类对技术社会的感知渐渐聚焦于此,中国也不例外。在这种形势下,人工智能题材的科幻佳作层出不穷。
彭思萌的《缓缓失色》中,一个拥有一百多位测试员的大型测试中心,面对竞争压力,不得不一再利用AI提升测试自动化程度,削减人手,最终偌大的中心只剩下总监一个人和一群高效运转的测试机器人。总监虽然侥幸保住了自己的职位,却被上司批评为“优柔寡断”“受了太多私人情感的牵连”,不得不对自己的大脑进行改造,从此世界在他眼中失去了颜色。同样涉及人在技术社会中的异化,王元的《上帝之手》讽刺的是人性中的贪婪。毫无文学鉴赏和写作能力的程序员马陆,利用数据库和一个有深度学习能力的撰稿软件,合成了大量文学作品,成为财源滚滚的知名作家。妻子疑心他的横财来路不正而离去后,马陆在“创作”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企图写出“超越所有人的小说”和“超越所有小说的小说”,终因程序失控而暴毙。在感慨利令智昏的同时,我们不禁想到,现实中的人工智能已经开始写小说和诗歌。AI创作的科幻小说比肩克拉克和刘慈欣的一天,是否已经不远?双翅目的《公鸡王子》重思“人如何驾驭人工智能”这个科幻领域的“古老”命题,试图用源自东方传统的“四勿”取代阿西莫夫设计的“三定律”。这篇雄心勃勃的小说具有很强的思辨色彩,但显然没能在理念表达、逻辑组织和叙事结构之间把握好分寸。
与之相对,慕明的《假手于人》展现了人工智能应用较为积极的愿景。这篇地域特色鲜明、语言细腻宛转的小说,讲述的是传统与现代以新技术为中介的调和。竹编匠人老唐,潜心竹编四十余年,技艺精湛,然而年事渐高,苦无传人。留美归来的神经科学家,用数学建模的方式保存了老唐的灵动非常的双手。这双“手”,不仅能够编织出与老唐穷其心力的杰作难分轩轾的工艺品,还能同样精细地操作柳叶刀,挽救患上脑瘤的老唐自己。老唐最终坦然接受了时代的变革,而世界各地神乎其技的手工艺也有望通过科技得到全新意义上的传承。《假手于人》的叙事分为老唐和“我”的两条线,交错推进,相当程度上融入了在国外工作的慕明对家乡、父辈、传统文化的情感和自己行走世界的经历,真挚感人而又不失开阔气象。需要指出的是,人工智能的应用重新诠释了“传承”的意义,但并不足以消解本雅明在《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中提出的问题。与老唐手作的精致竹篮“分毫不差”的机器制品,是否具有本雅明所谓“灵晕”?这样的精美造物,倘若在利润的驱动下,成千上万地滑下流水线畅销国内外,其价值应当如何估量?作者含蓄地提到了“不太明亮的角落”,“只是希望,不要牺牲太多”,透露出全球资本主义时代的隐忧和无奈。
技术在生活领域的应用,因其与个体生存状态息息相关,产生的影响更为复杂。宝树的《妞妞》,正是在这一层面陶钧文思的力作。已为人父的宝树一改标志性的戏谑文风,以前所未有的深情书写了一个催人泪下的故事。董方和沈兰这对小夫妻遭遇痛失爱女的不幸后,沈兰沉浸在悲痛中不能自拔,无法接受女儿已经不在人世的事实。寡淡的夫妻生活和绵长的丧女之痛,让夫妻俩对妞妞的归来欣喜若狂,尽管“她”仅仅是个仿生人。这个“妞妞”以妞妞生前的影像资料为基础,用金属骨架、人工智能芯片和人体生物组织制造,不仅外表可以乱真,还能重现妞妞的情感和人格,甚至像妞妞一样成长——虽然到妞妞逝去时的两岁为止。“妞妞”给了沈兰安慰,却不能遏止董方逐渐产生的不满,因为仿生人营造的幻象让沈兰拒绝再生一个真正的孩子。他试图重现孩子坠楼的一幕,让沈兰直面残酷的真相,走出幻觉,迎接新生,结果是又一场人伦惨剧:为了拯救和当年一样即将坠楼的“妞妞”,沈兰冲向窗口,这次她抱住了孩子,和孩子一起消失在窗外。不能接受事实的变成了董方,最后他和“妞妞”、“沈兰”和乐甜美地生活在一起。仿生人对于董方和沈兰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疗治灵魂创伤的全新可能,还是逃避现实、封闭自我的藏身之所?如果没有“妞妞”,沈兰会在永恒的悔恨中堕入死灭,还是孕育新的孩子,告别迷惘人生?唏嘘之余,我们对人工智能或许会有更深一些的思考。小说往复于董方视角中的记忆与现实,叙事时空经常只能等到特定细节出现才能确定,这种迂回盘旋的手法,连同哀转久绝的心理描写,使文本浸透“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的怅恨迷离,体现了一个成熟作者融抒情于叙事的功力。
改造人类
在数千年的文明史中,人类在改造自然方面取得的成果远远大于改造自身。时至今日,通过物理或生化手段改造人类的努力才初现曙光,并在科幻小说中扩散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恐惧机器》延续了陈楸帆对人脑的功能和运作机制及其改造的兴趣,但在这个故事中,改造人类的主导者不是人类自己,而是人工智能。一艘飞船肩负起将人类文明的种子播撒到新世界的使命,但掌控飞船的AI认为原先设计的殖民计划是错误的。要让人类适应广袤的宇宙,他们需要进化再进化。AI改造了目的地星球,投放经过基因改造、能力各异的人类部族,使之成为生存竞争的修罗场。对于恐惧这样一种让人软弱、逃避甚至崩溃的心理机制,究竟是简单地关闭头脑中的相关情感回路,造就“无惧者”,还是与之共舞,用意志将恐惧调校成“千变万化的武器”,更有利于人类的生存与发展?小说围绕这样的问题展开。《恐惧机器》不是一个叙事性突出的文本,其有趣之处除了主题之外,还有“作家与AI合写科幻小说”这样的看点。AI学习陈楸帆写作风格后根据关键词自动生成的那些段落虽然语无伦次,却像是先知对艺术之未来的预言:“纺机织出的第一英尺布,粗铁的第一个铸件,比起金匠切利尼制作的手饰和雷诺的油画来,其潜在的美学价值要更高。”[1]
邓思渊的《一次别离》和李立军的《卖壳》有不少相似之处:都是一鸣惊人的新秀,都在中篇的规模上暴露了某些欠缺,都以三口之家运用科技改造女儿为主线和悬念。《一次别离》中的父母纠结于是否给女儿做一个额叶增强手术,这个手术能够大幅度提升孩子的思维能力和记忆力,副作用是冷漠、麻木和社交障碍。正在小家庭犹豫不决时,父亲卷入一场奇怪的车祸,被判支付巨额赔偿。不甘心被冤枉的父亲藉由职务之便,逐渐发现了真相。出错的自动驾驶系统的核心技术是由额叶增强手术最早的接受者开发的,他因这个手术而成为少年天才,也因这个手术丧失了社会化认知和情绪能力,而他开发的系统中的致命问题正是源于他在设计时未将人类的存在纳入考虑。逃脱破财之厄的一家人,再次面对是否做手术的难题。此时,一度十分抵触的女儿,在自己的成绩排名因为做了手术的同学越来越多而不断下滑的残酷事实面前,选择接受手术。小说既指向现实中日趋严酷的社会竞争对学校教育的渗透,又展望了即将到来的新人类和新社会,对一家三口心态变化的描写真切动人,令人掩卷长叹。《卖壳》的核心构思是意识迁移技术——一个人甚至多个人的意识可以完美无缺地移植到另一个人的大脑中,以不同权限与原生意识共存。这一构思超前幅度较大,也缺乏技术论证,不过的确很好地发挥了“技术改变社会”的叙事功能。作者以意识迁移技术为前提,由父母急于为病重的女儿寻找一具可供孩子意识寄居的过渡躯壳出发,推演出惊心动魄的故事和出人意料的结局。意识的存在与消亡关乎人的生死,意识支配身体的能力又关乎生者的存在状态,为拯救女儿不惜自己出卖躯壳的父亲、试图通过卖壳重返青春的富商、鸠占鹊巢消灭原生意识的惊天秘密……《卖壳》极写人性之碰撞纠葛,一波三折,引人入胜。
从《彼岸花》这个优美的标题,不太容易联想到丧尸题材。与别出心裁的标题相应,阿缺一反《生化危机》《行尸走肉》等影视作品以血腥、暴力和恐怖为看点的重口味套路,把丧尸故事写得幽默风趣,清新动人。叙事是以丧尸视角展开的,原来丧尸虽然嗜食人肉,却并非理智全无,他们也有自己的喜怒哀乐。在“我”这个丧尸眼中,以解放世界的名义大肆屠戮丧尸、在发现丧尸有变回人类的可能仍企图消灭所有丧尸的人,比丧尸更彻底地丧失了人性。以“我”的血肉为养分生长出的奇异花朵,能够让丧尸“渡劫”抵达彼岸,重返人类,成为丧尸和人类共同的希望。如果丧尸化是一个可逆的过程,我们完全可以把丧尸看作身患沉疴的病人,而不是必欲除之而后快的恶魔。这样一来,人类对丧尸的憎恶和攻击,与历史上对病人层出不穷的歧视甚至屠杀可堪比拟,“我”对人类各种穷形尽相的冷眼旁观,也就和《狂人日记》有了几分神似。
如果说《彼岸花》中病人被当作罪犯来处刑,杨晚晴的《罪》则想象把罪犯当作病人来医治。即便是死刑犯,也不会遭受肉体层面的毁灭,而是通过“脑区再造”,洗白人格,成为一个全新的人。这项技术既符合人道主义,又可以阻止罪犯继续侵害他人,还能节省公帑,可谓一举多得。唯一的问题是,新技术并不可靠。从约书亚·佩鲁佐到哈罗德·古德森再到龚一杰,脑区再造始终无法彻底成功,手术前的人格和记忆会被特定人声唤醒,谋杀随之发生。警探贝利亚在龚一杰身上唤醒了杀害妻子的凶手哈罗德·古德森,将其击毙,得报大仇。富有讽刺意味的是,作为死刑死硬支持者的贝利亚,同样被处以脑区改造并释放,消失在人海之中。记忆/人格再造不算一个新点子,《罪》的出色之处在于疾徐有致,结构圆融,人物刻画和环境描写都达到了较高水准,显示了不凡的文学功力。
试阅到此结束,如需查看全部内容请购买正版文献。如因学习需要阅览全文,请联系站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