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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化
早在2013年第四届全球华语科幻星云奖科幻高
峰论坛上,作为“新生代”科幻作家“四大天王”
之一的韩松(另三名为刘慈欣、王晋康和何夕)就
曾颇具信心地预测指出,未来30年内,“在全球化
加速背景下,《三体》将获得雨果奖,带来一次科
幻高潮……中国科幻电影也将随‘华莱坞’的崛起
而崛起”,而中国科幻也由此“进入更多产业和领
域”,并“与本土文化更融合,发现新题材,创造
新流派,改造旧文明”。①如今10年方过,随着刘
慈欣于2015年凭借《三体》获得雨果奖,这一系列
预言正逐渐变为现实。不仅科幻文学遍地开花、佳
作迭出,科幻影视和科幻游戏也迅猛发展、方兴未
艾,科幻文化正式进入一路飞奔至今的“黄金发展
期”。②据中国科幻研究中心和南方科技大学科学
与人类想象力研究中心研制发布的《2022中国科幻
产业报告》显示,仅在2021年,“中国科幻产业总
营收即达829.6亿元,同比增长50.5%。其中,科幻
阅读产业总体营收为27亿元,同比增长15.4%。科
幻影视产业总营收71.9亿元,同比增长171.4%。科
幻游戏产业营收为670亿元,同比增长39.6%。科幻
衍生品产业总营收60.7亿元,同比增长186.3%”;③
而《三体》自2023年1月25日播出后,不仅“迅速
成为腾讯视频开播热度最快破2万的剧集,首日热
度值打破历史最高纪录……还收获了海外观众的
热烈反响与好评。截至2月12日,YouTube官方频
道观看已超过500万人次,累计观看时长超120万小
时”;④《流浪地球2》更是引发了全民观影热潮。
科幻文化的“愈演愈烈”乃至频频“出圈”,
自然有着科幻文学的空前发展、科技文化的深入推
进以及科幻影视的推波助澜等诸多原因。但在笔者
看来,从更为综合立体的社会文化视野来看,科幻
的“出圈”根源于一种可被称为“后人类状况”的
时代境况的到来。在这一时代境况中,随着现代
科技的深入发展,尤其是科技对人类自身的不断
介入和深度改造,“人类的形式——包括人类的
欲望及其所有外在表现——可能正在发生根本性
*
王坤宇,男,1980年生。集美大学文法学院教授,福建省闽江学者特聘教授。主要研究方向为生态媒介、后人类文化
与美学等。程顺溪,男,1989年生。厦门大学中文系博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为中国当代文学、科幻文学等。
①
韩松:《我一次次活着是为了什么》,南京: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8年,第78页。
②
王挺、王大鹏主编:《中国科幻发展报告(2015—2020)》,北京:中国科学技术出版社,2021年,第1页。
③
《〈2022中国科幻产业报告〉发布,聚焦中国科幻产业未来趋势》,中国科普网,2023年2月20日,http://www.kepu.gov.
cn/www/article/fb75a3a2f4c742d387f83fb54a20f50d。
④
李夏至:《电视剧〈三体〉口碑热度双丰收》,《北京日报》2023年2月24日。
科幻文化为何如此“出圈”?
—— 一个基于后人类视角的观察
王坤宇 程顺溪*-079-
科幻文化为何如此“出圈”?
变化”,①人类的生存现实亦因此而发生着变化。
而科幻文化作为一种融合了科学与想象、技术与神
话、人类与宇宙的更为综合也更为复杂的文化形
态,之所以可以一再“出圈”,正因为其表征了当
代的现实境况,亦相对敏锐地传达出了后人类认知
变革的先声,并具有前瞻性地展望和想象着我们加
速迈向的科技化的未来。
换言之,作为正在加速到来的后人类时代的主
导文化样式,科幻文化实则全景式地表征了在很大
程度上已然成为后人类的我们所拥有的前所未有的
焦虑、希望与梦想。
一、现实境况:在后人类时代,我们多数都是
“有知识的文盲”
科幻文化的“出圈”,一定程度上折射出当前
人类知识无比丰盈却又异常陈旧的现实。20世纪初
叶,中国的文盲率高达90%以上。中华人民共和国
成立后,开展了简化字运动、识字班教育、夜校、
电大等形式的知识普及工作,使得中国人的识字率
逐渐上升,在20世纪末几乎覆盖了全国人群。而世
纪之交的大学扩招堪称知识大众化的最大手笔,
我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是这场持续了半个多世纪的
知识普及运动的亲历者和受益者。然而令人感到疑
惑的是,在大学扩招20多年后的今天,虽然每年有
1000万以上的大学毕业生进入就业市场,但他们却
越来越难找到自己心仪的工作。近期舆论也在关注
大学生何以从“天之骄子”变成脱不下长衫的“孔
乙己”。
换句话说,21世纪初,我们基本上都成为了
有知识的人;然而,在后人类时代,我们中的大
多数,却再次沦为类似于100年前的目不识丁的文
盲。一定程度上,“当代孔乙己”的悲哀不再是社
会造成的个人命运的悲剧,而是我们过去所学的陈
旧知识体系无法跟上飞速发展的社会的“慢半拍”
的悲剧。我们这一次需要“恶补”的不再是白纸黑
字的语言符号,而是宇宙的奥义、身体的秘密、AI
代码以及由此引发的诸种未来可能的“交叉小径的
花园”。
我们正在经历着一场知识范式的转型革命。在
这场革命中,伴随着科技的革新,人类的身体和意
识本身,以及人类如何理解新的技术变革对自身的
影响等,都在发生着令人瞩目的蜕变。正是这个层
面的变化,使得这个时代越来越呈现出后人类时代
的色彩。一定程度上,后人类文化的生成总是伴随
着对过去所习得的人文主义知识的扬弃。在这种知
识扬弃的过程中,知识更迭的冲动前所未有地席卷
了所有不甘心被扫进历史洪流中的人们。在这一当
下的独特语境下,科幻作为审美认知的艺术,也作
为普罗大众所能接触、接受的最为直接的有关科技
进展和人类境况的想象形式,其火爆和“出圈”已
成必然。科幻不仅起到了向普罗大众展示时代文化
境况的知识载体的作用,更成为体现时代思想文化
走向的一个重要的风向标。
从这个意义上说,科幻作品在21世纪初叶扮演
的角色,正是100年前文学作品所扮演的角色:知
识启蒙的载体。只不过,这一次的知识更迭正在
从人文主义的认知、伦理和审美,转向正在生成中
①
伊哈布·哈桑:《作为表现者的普罗米修斯:走向一种后人类主义文化?》,张桂丹、王坤宇译,《广州大学学报
(社会科学版)》2021年第4期。-080-
文 化
的后人类主义的认知、伦理和审美。而在后人类时
代浪潮中,这样一种正在蓬勃生成的“后人类知
识”,①同愈加庞大、专业和精深的现代科技“丛
林”构成叠加之势,使得人类个体已经很难整体性
地把握时代和社会的走向。在失去了俯瞰生存现实
之全貌的能力之后,更大的困境在于,个体也已经
很难习得这个时代所提供的完整、系统的知识架
构。换言之,在一种管中窥豹的、知识碎片化的格
局里,我们或多或少都成了具备一定知识却无法获
悉知识全貌的“文盲”。而包含科幻文学、科幻影
视等诸多形式在内的科幻文化,作为后人类时代最
大众化的知识启蒙载体,在一个普遍欲求知识的变
革时代火爆“出圈”,一方面是因为科幻题材极为
契合地表征了当下的时代焦虑和文化期望,另一方
面,这种文化载体亦十分敏锐地传达出了认知变革
的先声。
二、变革先声:在后人类认知革命中,科幻只是
一个引子
科幻之所以火爆和“出圈”的另一根源在于,
当下的科幻文化相对集中于“第三类接触”、太空
探险、太空大战、超级英雄、生物工程、克隆人、
脑机接口、机器人(AI)、微缩宇宙、二次元生
存、元宇宙等内容的呈现,而从中反映出的关乎地
外文明和未来科技世界的构想和呈现,正在不断拓
展和刷新着人类既有的知识范式,并在很大程度上
改变着人类自身的认知方式。
但与此同时,更应清醒地认识到,尽管体现时
代关切的科幻题材作品层出不穷,但绝大多数作品
的内核都千篇一律,给人类带来的深层启示和思考
都相对有限。可以说,从作品质量来看,即便中国
的科幻文学和影视已经出现了《三体》《北京折
叠》《流浪地球2》等优秀作品,但总体的水平仍
有待提升。最典型的是,在基本的美学建构上,赛
博朋克、废土世界等美学风格大行其道。这在一定
程度上缘于影视作品总是遵循类型化的制作传统,
科幻电影作为投入巨大的商业电影,也基本无法摆
脱当代内容生产和制作的基本规律。而科幻文学除
了少数几部较为经典的作品之外,多数还处在模仿
和实验探索阶段,炒作概念、故弄玄虚的粗制滥造
之作仍不在少数。
艺术作品的创作、流通和欣赏有其固有的程式
和逻辑。如果一部艺术作品可以分为意象符号层、
故事逻辑层和理念层三个层面的话——意象符号层
包括地理形态、生物形态和人物(类人)形态三个
方面,故事逻辑层是在某地某时发生了某事件的逻
辑链条,而第一层次(意象符号层)的三种动态形
象充当了故事逻辑层的组成要素;两者共同反映
着作品的理念(第三层次)。这样一来,艺术作品
的第一层次致力于感官刺激,往往以营造奇观效果
为目标;第二层次是逻辑故事的自洽性,在此基础
上强调叙事峰回路转、跌宕起伏的节奏感。建构作
品的意象符号和故事逻辑,仅能保证作品的基本质
量,在此基础上,作品还应该实现较高理念层次的
传达,为观众或读者带来审美、伦理和智力层次上
的享受。三个层次均可圈可点的科幻作品通常可
遇不可求,尤其是理念层的设计与建构——例如
①
Rosi Braidotti, Posthuman Knowledge, Cambridge: Polity Press, 2019.-081-
科幻文化为何如此“出圈”?
《三体》系列所传达的“宇宙社会学”,①《黑客
帝国》建构的电子世界的“矩阵宇宙”,《北京折
叠》所体现出的人类世界“内卷”的社会伦理现实
等。还应当看到,上述三个层次之间存在着相互配
合的关系,但现在市面上的多数科幻文学、影视创
作,却往往只能专注于其中一个或两个层次。
艺术创作所遵循的具象化的表达方式,通常与
科幻作品要表达的较为抽象的科学和哲学观念构成
矛盾。例如在《黑客帝国》所建构的“矩阵宇宙”
中,人类形象依然是矩阵世界里最为重要的叙事元
素,但是所有稍有科学素养的人都会注意到,矩阵
世界中只存在各种半导体和不同形式的微电流,以
人类的审美来看,电影中的世界应该是一个无法
理解的黑箱,而不可能是由好莱坞所构筑的惊险刺
激、色彩丰富、高潮迭起的乌托邦世界。再比如,
《星际穿越》中的父亲只穿着宇航服就进入了黑
洞,并最终靠无线电信号和女儿取得了联系,而稍
有物理知识的人就会发现,人类靠着极少防护是不
可能在光速中以肉身形式存在的。这些艺术与科技
的矛盾恰恰证明,在传达科学理念和建构艺术美学
的两极之间,科幻艺术作品通常存在着固有缺陷。
即便如此,致敬《神经漫游者》的《黑客帝国》也
已经极大地挑战了观众的认知和审美。这说明,在
传统上作为大众文学和影视的科幻作品,在遇到这
一问题时通常会选择牺牲科学理念的传递,而走向
较为传统的叙事和美学陈规,并尽可能地迁就大众
的理解力和欣赏力。
从这个意义上说,当前火热的科幻文化始终还
是一种大众文化艺术,本质上仍以想象力为核心,
服务于当前人类的主流认知和审美能力。换言之,
科幻从来都不是科学或纯粹科普,并且就推动后人
类时代的认知变革而言,科幻文化既缺乏根本性的
推动力量,又不具备开创性的引导力量,而只能视
作让大众进一步了解、进入后人类时代的引子。
但从另一个方面而言,从科幻理论家达科·苏恩文
(Darko Suvin)为科幻小说赋予的“认知性陌生化
文学”②的定位来看,科幻文化的意义或许在于,
它以有别于传统人文主义的科学化认知方式和想象
方法,在空前的广度和深度上参与了当下关于后人
类时代的知识建构与未来想象,而这则是其火爆
“出圈”的另一根源。
三、未来想象:从科幻到科普再到科学
迈入现代以来,随着指向不断发展进步的线性
时间观成为基本的时间观念,对未来的想象成为社
会文化的核心命题之一。随着后人类时代的到来,
这一命题变得更为复杂。如前所述,随着科技迭代
的加速,及其对当下生存世界的深度介入和塑造,
后人类时代的“现实”和“未来”已然处于深度连
接乃至融合的生成状态之中,以至于诸多从业者
和科幻作家都发出了“未来早已到来”③的惊叹。
如何在这样一种“近未来”已然迫在眉睫的后人类
生存现实中,进一步想象更激进、更多样化的“未
①
刘慈欣:《三体Ⅱ·黑暗森林》,重庆:重庆出版社,2008年,第4页。
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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