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松左京的时间悖论书写:以科幻小说《时之颜》为例

分类  : 中文
作者  : 马潇
来源  : 作家天地
卷   : 2023 年第 13 期
发表时间: 2023.05.05.
发布人 : ChinaSF
 

摘要:

《时之颜》是作者小松左京在时间主题科幻创作领域的一次重要尝试。与其他时间悖论故事不同的是,小松左京在小说中不仅构建了一个闭环的时间悖论结构,而且将对人类文明进程复杂性的思考融入其中。本文旨在明确小松左京时间主题科幻创作特点的基础上,分析《时之颜》中悖论的构造与嵌套叙事,同时结合相关科幻评论,探索小松左京对人类文明进程的深度思考与独特认识。


正文:

  日本著名科幻作家小松左京的文学创作始于20世纪60年代。1962年小松在《SF杂志》发表的短篇处女作《易仙逃里记》,在这部时间题材的科幻作品中,小松使用嵌套结构巧妙地融入两个不同的故事,不仅表现出惊人的叙事技巧,更展现出他对时间题材创作的野心。

  从处女作《易仙逃里记》开始,对时间主题的书写一直贯穿在小松的创作中。本文将在整体把握小松左京的时间主题科幻创作的基础上,以1963年的《时之颜》为分析对象,从时间悖论的结构、嵌套叙事手法的运用、科幻批评等方面,对《时之颜》中的时间悖论问题进行分析,并进一步探讨小松左京对人类文明的认识。

  一、小松左京科幻创作中的时间主题亚当·罗伯茨认为科幻小说中的两大主题就是对空间与时间的想象。阿瑟·克拉克在他的非虚构著作《未来的轮廓》中曾指出,科幻中对时间想象的特殊性源于时间对人类造成的限制。因为人类认识到时间在艺术、科学、文化等方面所产生的限制,所以“人类是唯一会因为时间而烦恼的生物”。阿瑟·克拉克的这番认识准确地解释了为什么在科幻文学中,始终有作家不断地对时间展开丰富而激动人心的想象。从H·G·威尔斯的《时间机器》(1895)发表以来,科幻中对时间的思考就经常通过时间旅行来体现。威尔斯的创见在于他用时空的四次元属性来使时间旅行这一概念“合理化”,但是在《时间机器》中发生的时间旅行只是单纯地返回过去或去往未来,忽视了时间旅行所带来的因果变化。在威尔斯以后,科幻作家们开始逐渐关注起时间穿越所带来的因果逻辑上的难题。时间主题科幻的看点不仅是对过去与未来的想象,更是如何解决时间旅行引发的矛盾与混乱。

  日本科幻从20世纪60年代起步之初,便十分关注时间题材的书写。当时唯一的商业科幻杂志《SF杂志》率先在1960年推出“时间旅行”特集,其中不仅收录了诸多海外佳篇,还包括星新一的《建与不建》与都筑道夫的《没头脑A与没头脑B》,这两部作品同时关注了时间机器的制造与悖论问题。星新一《建与不建》中的冲突来自于时间机器的制造与主人公不死欲望之间的矛盾。时任《SF杂志》主编的福岛正实指出,“时间悖论是所有时间旅行主题中最复杂、也最具思辨精神的类型①。”《SF杂志》在1962年第10期上再次组织了时间旅行特集“飞跃时间”,此次特集中小松左京以短篇《易仙逃里记》正式以科幻作家身份出道。在结尾处,对于身份错位重叠所引发的悖论,小松写到:“在文明不断推进的过程中,(中略)不论多么奇妙和荒诞的事情都会发生。

  不管面对多么疯狂的事情,人们都不会再感到惊讶。“②二、《时之颜》中的时间悖论结构从1962年处女作发表以来,小松左京因为其活跃的创作能量和出色的构思能力成为了日本科幻界不可或缺的存在。随着创作的积累,小松左京的风格也发生着微妙的改变,他开始在科幻创作中尝试寻找一种平衡,即通过引人入胜的故事表达复杂的文明思考。发表在1963年4月号《SF杂志》上的《时之颜》就是小松左京在这一阶段的成功尝试。这篇小说在当时的杂志读者中广受好评,读者将其盛赞为”日本科幻作家创作之最“。

  《时之颜》的主人公竹是40世纪时间管理局的职员,为了拯救因被诅咒而罹患怪病的好友和巳,竹只能返回幕末去寻找拯救办法。因为和巳是被时间管理局局长偷偷从江户带回来的孩子。但是随着调查的深入,竹在面对江户贫苦百姓的悲惨命运时,不断地感受着内心的动摇。最后,竹违反了时间管理局的禁令,将和巳的亲生父亲从幕末带回了40世纪。但竹也必须面对被流放江户的惩罚。当竹接受了自己的命运时,他终于发现为何他与和巳的命运不断纠缠在一起,他不断返回江户调查和巳的身份,他要寻找的和巳父亲、母亲、双胞胎兄弟,甚至和巳自己,这些人原来是同一个人因为时间悖论所产生的不同分身,而悖论的源头正是竹自己。

  正如故事结尾所显示的,《时之颜》是一部关于时间悖论的科幻小说,理解小说中时间悖论的结构既是理解这部作品的关键,同时也是难点。正如篇名所提示的,在《时之颜》中“颜(面孔)”是理解悖论构造的切入点。竹返回江户时代一路追查和巳的身世,但最后却无奈地发现,原来和巳与他的父亲、母亲、兄弟竟是同一人,他们不仅有相同的面孔而且有相同的指纹。也就是说,他们是同一人物在时间悖论作用下产生的不同分身。

  在故事的结尾,竹选择将自己的脸整容成他们的脸,然后只身进入江户,成为被流放之人。在他的记忆被抹除之后,与和巳的母亲相恋,才诞下了注定被带回40世纪的和巳。竹对和巳的拯救成为了和巳悲剧命运的开始,这个首尾相连接的悖论构成了一个因与果相重叠的闭环结构。

  在科幻文学中,时间主题的悖论书写有两大主要类型,一是因果矛盾,最具有代表性的例子就是“祖父悖论”难题;另一个则是因果循环。《时之颜》中的悖论与“祖父悖论”的不同之处在于,祖父悖论所讨论的逻辑困难在于因与果的彼此否定,而在《时之颜》中悖论的魅力则体现在因与果的重合。因为最初的原因与最后的结果完全重合,从而打破了传统的因果律,因与果不再是单一的线性存在,而是被困在了一个因果重合与循环的闭环之内。

  美国科幻作家罗伯特·A·海因莱因通常被认为首先在科幻文学书写中实践了对因果重叠闭环结构的书写。海因莱因在1941年发表了中篇小说《拉起自己的鞋带》,故事里一个神秘人找到大学生鲍勃,命令鲍勃听从他的指引完成一本神秘手册上的任务,并保证事成之后鲍勃将成为世界的主宰。神秘人拥有操控时间的机器与无上的地位,最终鲍勃背叛了神秘人并取而代之。成为世界主宰的鲍勃一直对神秘人的真正身份耿耿于怀,然而最后他却发现当年的神秘人正是此时的自己。小说标题“拉起自己的鞋带”本身就是在描述一种悖论状况,即一个人以提起自己鞋带的方式将自己拉离地面。这篇小说作为海外佳篇被译介。不难看出小松的悖论结构受到了海因莱因作品的启发,这不仅是从发表时间上来看,小松的《时之颜》要晚于海因莱因的两部作品,更是由于小松在题目上对海因莱因的明显致敬——海因莱因《拉起自己的鞋带》的日译名为《时之门》。

  三、嵌套叙事与时间悖论海因莱因对因果循环的时间悖论的建构,意图以逻辑难题的方式向传统的因果律定义发起挑战,即通过思想实验的方式打破线性的因果律。小松在结构上虽然受到了海因莱因的启发,但是他所要表达的思考与内涵却更加的复杂。

  在《时之颜》中主人公选择回到过去,是因为要解开好友身上的诅咒,而当他发现诅咒的源头竟是一位叛逆少女时,他却不可自拔地爱上了这位名叫阿蝶的少女。

  也就是说,阿蝶成为了理解故事悖论结构的另一个关键,阿蝶的诅咒导致主人公回到江户,由于对阿蝶的迷恋主人公选择整容。小松左京使用了嵌套叙事结构,将江户末年广为流传的“切支丹阿蝶”传说编织入《时之颜》中。

  邦之完二的《毒妇历》(1914)与矢田插云的《从江户到东京》(1921)中都记载了“切支丹阿蝶”的故事,小松在《时之颜》中对阿蝶形象的描述更接近邦之完二的《毒妇历》版本。原型切支丹阿蝶是江户小旗本竹内家的二女儿,因叛逆不服管教被父亲断绝关系。随后阿蝶与寺小姓相恋,但因被抛弃而耿耿于怀,罪行暴露后,阿蝶在家中自尽。《毒妇历》中敢爱敢恨的阿蝶因不满身份制度对自由的束缚,宁愿被家人断绝关系也要自由自在地生活,但也因严苛的身份制度失去了憧憬的爱情,在《时之颜》中,来自40世纪文明世界的主人公对19世纪封建制度下的黑暗感到绝望,执着与坚定的阿蝶却如同一道锐利的光照亮了他的视野,在他的眼中阿蝶本人也化作了一根锐利的银簪深深刺中幕府腐朽的身份制度。

  “我呆立着,追逐着阿蝶如银簪一样闪耀的残影。

  她如同飞燕一般跳跃的身姿、她的热烈与美丽鲜明地烙印在我的脑海,再也不曾忘怀。“③小松通过嵌套叙事手法将切支丹阿蝶的故事编织入时间悖论结构之中,不仅使叙事效果更加复杂增加阅读趣味,同时也通过将阿蝶的时间线索与主人公的时间线索相连接的方式,让读者更全面地了解到悖论结构背后的深度思考。主人公之所以返回过去不断调查的”诅咒“真相源自幕末残酷身份制度对人性的压抑,而拯救任务的失败也将主人公困于江户,他同样成为了身份制度的牺牲品,故事的悲剧性在于正是因为主人公义无反顾的拯救才使得这个因果循环的故事将被不断重复。

  四、小松左京的时间悖论书写在科幻文学的时间主题创作中,不乏未来的旅行者回到过去改变历史文明轨迹的内容。改变历史的目的有时是出于对某个人或某件事的拯救,有时则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举动引发时间的蝴蝶效应导致时空失衡,从而引发意想不到的灾难。福岛正实在科幻评论《超越时间与次元》中,对时间主题科幻中旅行者凭个人行为影响文明进程的想象提出了质疑。福岛认为人类历史拥有庞大而复杂的惯性力,不会因为局部的微小改变影响到整个文明的轨迹,同时福岛也对未来的科幻创作如何处理这个难解的问题表示出期待。

  小松左京在《时之颜》中通过时间悖论书写,表达了他对这一问题的复杂思考与独特观点。人类的文明进程虽然不能被轻易地改变,个人的挑战与文明的轨迹相比也过于渺小,人类妄图凭借一己之力改变历史文明的努力反而使自身落入悖论的悲剧之中,但人类对文明的反思以及挑战的姿态是不应被轻视的。《时之颜》中主人公的拯救失败了,他自身也被流放到江户成为悖论的牺牲品,但他对幕末贫苦百姓生存境遇的感同身受,对阿蝶反抗身份制度的认同,都令他虽然无果的行动展示出人性的闪光,这也是小松的科幻想象真正打动读者并引发读者思考之处。1965年长篇小说代表作《无尽长河的尽头》中虽然没有明确的时间悖论内容,但同样延续了小松在时间悖论书写中融入的文明思考,小说主人公野野村不忍人类继续忍受文明进程中的挫折与悲剧,毅然成为宇宙秩序的反叛者,跨越十亿光年寻找改变文明轨迹的方法,虽然最后遭到意识被解体的惩罚,但小松笔下的行动者与思考者们从来没有放弃挑战。

  五、结语在《时之颜》中,小松左京运用因果相重叠的闭环结构与嵌套叙述的方式书写了独特的时空悖论主题,并以此揭示了人类文明进程的复杂性与人类所面临的挑战之间的关系。人类文明进程是复杂而庞大的,不仅包括了文化、历史、社会和人性等多个方面,且这些内容之间常常错综复杂,甚至存在着相互矛盾、难以调和的情况。小松左京通过建构时间主题悖论结构,不仅展示了现实的复杂性,更反思了人类历史文明的进步与发展,同时,小松也挑战了读者、引发了读者对于文明、历史与人性等重要问题的深度思考。

  注释:①福岛正实。《时间巡逻员》解说[J]。SF杂志,1960(9)。

  ②小松左京。易仙逃里记[J]。SF杂志,1962(10)。

  ③小松左京。时之颜[J]。SF杂志,1963(4)。

  参考文献:[1]小松左京。小松左京全集11[M]。东京:城西国际大学出版社,2007。

  [2]亚当·罗伯茨。科幻小说史[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0。

  [3]罗伯特·A·海因莱因。时之门前篇·后篇[J]。SF杂志,1963(1)。

  [4]小松左京。小松左京全集45[M]。东京:城西国际大学出版社,2015。

  [5]小松左京。小松左京全集50[M]。东京:城西国际大学出版社,2015。

  [6]邦枝完二。毒妇历[M]。东京:日东堂,1916。

  [7]矢田插云。从江户到东京[M]。东京:金樱堂书店,1921。

  [8]福岛正实。科幻的世界[M]。东京:三省堂,19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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