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当代科幻小说在日译介特点辨析——以《三体》三部曲日译为例

分类  : 中文
作者  : 中原智惠 / 郭恋东
来源  : 名作欣赏
卷   : 2023年第24期
发表时间: 2023.08.24.
发布人 : ChinaSF

摘要:

本文通过对《三体》日译方式的探究,试图呈现中国当代科幻小说在日本译介的特点:首先,科幻文学这一类型文学在日本拥有良好的接受基础,但日本专业人士和读者钦慕欧美,重视科幻文学英译本所具有的象征资本。其次,日文书写使用平假名、片假名和汉字,是表意文字与音节文字混用的复杂系统,在日语中许多科学术语均直接使用片假名(外来借词)进行表达,日语中并没有独立的日语单词表达此类词语,所以在翻译科幻小说时使用英语作为中介语对日本译者来说更为便捷。再次,日本对中国科幻文学的译介正处于过渡期,先前对中国科幻的关注较少,没有很多专业译者,许多从中文直接翻译过来的科幻小说都不尽如人意,因此对中国当代科幻小说的翻译多采用数人合作,多种方式混合的翻译方式。最后,随着中国经济的崛起以及《三体》日译本的大获成功,中国当代科幻小说在日本的译介和接受将会迎来一个快速发展阶段。


正文:

  中国科幻巨著《三体》三部曲日译本已分别于2019年7月、2020年6月和2021年5月由日本最大科幻出版社早川书房以全集五册的方式在日正式发行。其中《三体Ⅰ》在发行当天即荣登日本亚马逊文艺作品销量榜榜首;《三体Ⅱ黑暗森林》在销量上再创新高,在日本掀起了诺贝尔奖级别的热潮;《三体Ⅲ死神永生》在日本honto榜独占第一和第二名,日本人评价《三体》是这个世纪最具冲击力的作品。细究三部曲的日译方式会发现,它们均采用了以英译本为中介的复杂间接翻译。与欧美国家不同,日本与中国同属亚洲文化圈,欧美读者并不熟悉的中国历史人物、中国流行元素、中国特定的社会背景和文化语境等,日本读者却较为熟悉,既然中国文学对日本读者具有相当的亲和力,为何中国当代科幻小说的日译却频繁采用以英译本为中介的间接翻译方式?本文试图通过对《三体》日译方式的探究呈现中国当代科幻小说在日译介的一些基本特点。

  一、《三体》三部曲在日译介情况根据《三体》日译本的后记可知三部曲均由多位译者以较为复杂的合译方式完成,其中大森望在译者队伍中名列第一。作为日本知名翻译家、书评家、评论家和文选编者,大森望主要活跃于科幻小说领域。三部曲中第一部的译者为大森望、光吉樱和湾仔。第二部的译者包括大森望、立原透耶、上原香和泊功,其中立原透耶是日本小说家、中日翻译家,泊功曾在东北师范大学留学并取得日语文学博士学位。第三部的译者为大森望、光吉樱、湾仔和泊功,其中由湾仔、光吉樱和泊功承担中日直接翻译的任务,与前两部一样,大森望的作用是参考中文原文和英译本修改另外三位译者直译的日文版。

  日本网站曾对大森望进行访谈,其说到在美国爆火之后,《三体》决定在日本出版,当时由一位并非专业小说翻译的译者做了一个从中文翻译成日语的原稿,所以大森先生建议出版商应该由懂科幻的人来进行重写。函馆新闻对译者泊功的访谈中也提及日译过程的部分特点:在翻译第二部和第三部时会比较注意不让科学性的说明过繁,有意将作品作为科幻小说进行翻译,翻译时使用现代口语较多。①三部曲的日译均采用了以英译本为中介的复杂间接翻译方式,复杂的意思是三部曲都没有完全采用英译本为中介文本。合译的具体方式是由中日翻译专家译出草稿后,交由英日翻译专家参考中文原文和英译本进行修改,用大森望自己的话来说是改写,目的是使科学用词更加准确,同时也让日语读者的阅读更为流畅。对于改写和参考英译本的比例情况,大森望也在不同访谈及《三体》第一部日译本后记中进行过说明,最初阅读《三体》英译本和由中文直译的日译本草稿时,大森望将这两个译本与中文原稿进行了比对,认为英译本的翻译更加准确,也更符合中文原文。但是当其真正开始工作时却发现事实并非如此,参考英译本来修改日译本的做法实际并不可行,最大的障碍是阅读不畅。用其原话来说就是“感觉各方面读着都不舒服,所以一直修改,最后还是得从中文的原文来进行翻译,百分之八十到九十都通过中文原文进行了修改”②。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大森望的翻译实际上是对《三体》的重译,甚至可以被认为是重写。对于违和感及如何重译这一问题,可见以下说明:译文:例如,在现代部分,使用源自英语的片假名术语,以便使通过阅读以娱乐的日本读者不会产生违和感。在(作品中)发送和接收消息的场景中,我经常使用天体物理学的专业术语以传达出科幻小说的氛围。在描写三体世界一侧的场景中,我敢于使用通俗易懂的类型化表达方式,比如语气,以衬托出一场宏伟实验的荒谬。③大森望提及在翻译时对《三体》中20世纪六七十年代内容的译法与当下内容的译法进行了区分。例如为了让读者不产生违和感,在关于当下内容的部分使用片假名(外来借词)的书写方式。

  二、《三体》三部曲日译读者反应情况除了日译方式之外,读者反应情况也值得关注。

  三部曲日译本均由早川书房出版,总部设在东京的早川书房擅长出版推理和科幻类翻译小说。《三体Ⅰ》日译本的价格折合人民币约105元,远超出日本人购买图书的平均价格。尽管如此,《三体Ⅰ》日译本在2019年7月4日发行当天即荣登日本亚马逊文艺作品销量榜榜首,到2021年4月已在日本卖出50万部,在2021年科幻小说销售榜单中位列第一。④《三体Ⅱ》和《三体Ⅲ》的销量也处于发行当年的销量榜首。《三体》描写了远超人类的超高度文明“三体文明”与地球文明的联系,宏大的主题和涉及的新颖科学理论在日本都受到高度评价。“雨果奖”的荣誉也让日本人对作品极为推崇。日本电影评论家柳下毅一郎评价《三体》是纯粹到让人惊讶的壮观,体现出科幻小说原初的力量。“现在中国科幻小说才是世界上最有气势的存在,刘慈欣的《三体》的登场令人震惊。”⑤评论家认为《三体》让人赞不绝口的理由是所展现的简单让人完全理解的想法所具有的力量感。日本知名游戏创作者、实业家、KOJIMA生产代表的小岛秀夫也在Twitter上发表了读后感:“一口气读完《三体》,久违地接触到大规模的正统科幻小说。从题材上来说,虽然这是我们这一代人接触的东西,但它所包含的历史背景、科学知识和文学品味都证明了是独一无二的科幻文学作品,我和作者是同龄人,这部作品让我联想到《神狩》《童年的终结》和《无尽长河的尽头》等作品。”⑥从三部曲的销量和读者评论可见其在日本受欢迎的程度。

  三、《三体》三部曲日译在日本的相关研究三部曲日译研究的专业文献在日本较少,相比而言中国学界对《三体》日译的研究则较多也更深入。日本国内发表的相关文献主要包括四篇:《中国科幻小说〈三体〉的魅力:直译与日译本对比》⑦一文中作者认为中文原文故事情节起伏小,刘慈欣采用的方式是将故事情节压缩至一种最小限度的描写方式来推进整个故事的发展,日译中针对场景的描写比中文原文更为丰富。第二篇日文文献即前文提及的对大森望的访谈,题为《专访〈三体〉译者大森望——充满了年轻时科幻小说的野蛮魅力》⑧。在专访中大森望提及他本人于2019年1月收到《三体Ⅰ》的翻译请求,并认为针对《三体》的翻译并非只是单纯地翻译成日语就可以的事情,需要懂SF(ScienceFiction,即科学幻想,包括科幻小说)的人进行重译。在访谈中大森先生特别指出针对中国科幻小说翻译的具体问题,有关中国人之间的对话场景其实是可以轻松翻译成日语的,但是有关描写的部分在日译时却容易引发问题。

  第三篇资料是发表于2020年7月8日由饭塚容和立原透耶进行的对谈,其中详细讨论了《三体》在日本爆火的原因。⑨其实在日本出版的中国科幻小说百分之八十均以英译本为中介文本,日本人有一种通过借由欧美观点而接受中国式异域情调的倾向。第四篇文献题为《大森望谈〈三体〉全球热播的背景以及中国科幻小说的发展》,大森望提及翻译时最大的变动是对于SF设定和科学性的说明。⑩四、中国当代科幻小说在日译介特点通过对《三体》在日译介整体情况可见中国当代科幻小说在日译介的一些基本特点。

  第一,科幻小说这一类型文学在日本具有良好的接受基础,但日本专业人士和读者钦慕欧美,重视科幻文学英译本所具有的象征资本。在日本,欧美科幻小说的翻译历史已有150年之久,因此日本读者早已形成“欧美科幻才是正宗”这一刻板印象,中国科幻小说对日本人来说非常陌生。对专业的日本科幻文学翻译家和评论者来说中国科幻小说能够被日本人接受的标准和原则就是欧美化,日本读者对欧美科幻小说的偏爱和认可远远超过对其他国家科幻文学的接受。作为日本知名中国文学研究学者和翻译家的饭塚容曾提及自己以读者视角观看《三体》中某些细节设置的感受,他认为《三体》中地球人和外星人战斗的场景设置,其中地球防卫军的主要成员是中国人,防卫军中的欧美人对中国人毫无保留地跟从,这种以中国人为中心的场景设置让作为读者的饭塚容产生一种不协调感。原因可能有以下两点:第一,说明中国科幻小说在日本的接受度很低,因此科幻小说中以中国人为中心的场景让日本读者感到震惊。第二是因为日本人有着严重的钦慕欧美倾向。其实针对日本的一些社会现实问题也常触及类似的争论,日本人自己也常反思为什么民众会觉得欧美人更高人一等,也常批判并反思日本人的爱国心不够强烈。

  第二,中国当代科幻文学的日译在书写方面具有显著特点。日文书写使用平假名、片假名和汉字,是表意文字与音节文字混用的复杂系统,在日语中许多科学术语均直接使用片假名进行表达,日语中并没有独立的日语单词表达此类词语,所以在翻译科幻小说时使用英语作为中介语对日本译者来说更为便捷。

  大森望在采访中说道:“中国特色的话,就算不用刻意地翻译,只要出现的人名就足以能体现出来,除此之外的翻译和美国科幻的翻译没什么区别。为了不让字面变得古典化,我们的翻译有意增加了片假名的使用。另外在翻译过去的部分时,为了与现代部分拉开明显的差距,大量使用片假名。”?对于日本读者来说,中国科幻作品中的中国人的名字不易理解,因此日译中会使用大量的注音,标注片假名方便日本读者知道汉字的发音。人名使用注音的效果有三点:第一,汉字书写表达可以让日本读者感受到中国作品的氛围;第二,使用片假名和英语的简称对日本科幻读者来说科幻的形象更强烈;第三,注音部分可以实现译文的注的部分的功能。?使用大量注音来标注汉字的例子在《三体》的日译中随处可见,例如:原文:我们定义为技术突变。

  日译:われわれはこれを技術跳躍テクノロジーリーブと呼ぶ。

  “技術跳躍”这个词语上面标记的片假名“テクノロジーリーブ”是和制英语“Technologyleave”,因为日本人单看“技術跳躍”是无法理解其意思的,相反“テクノロジーリーブ”就会极易理解。大森望在采访中曾说:“因为《三体》的原文是中文,所以直接翻译不做加工的话会导致很多单词都是汉字,人物名字均为汉字,这样的话,在阅读的时候读者看到的全是密密麻麻一片黑的汉字。因此做了改变,在这方面的加工花费了很长时间。”?日本人对由平假名、片假名、汉字三种文字组合的书写方式习以为常,若完全或密密麻麻都是汉字的书写方式会让日本读者很不习惯,甚至成为一种障碍,影响阅读感受。因此在针对《三体》的翻译中大森望刻意减少汉字的数量,把并非重要内容的汉字词语改写成平假名或者片假名,使用此方法来减少汉字数量的做法在日译中国科幻文学小说中较为常见。那么日本人为何如此钟爱使用片假名?关于这个问题日本语言学者、庆应大学教授井上逸兵曾进行过阐释:首先日本人单纯地认为使用片假名是一件具有时代感的事情,通过使用平时不使用的语言可以表现出一种“自己知道外国的语言和文化”的优越感。在日本人的认知中存在这样一种现象,即与欧美相关的内容就是要使用片假名。在日本,欧美科幻小说已经深入人心,导致人们存在着科幻小说等同于欧美的刻板印象,所以在翻译所有科幻小说时都需要增加片假名的使用,以使读者减少违和感,在阅读时增加科幻的氛围感。第二个原因是因为翻译时如果没有,或者很难找到可以代替这个词语的日语时,只能使用片假名来表达。因为时代快速发展,各个行业的新概念和词汇不断增加,将一些新产生的词语翻译成日语,即去创作一个新的单词的速度远远赶不上新名词本身产生的速度,因此日语中片假名的数量也不断增加。?第三,日本对中国科幻文学的译介实际上正处于一个过渡期,因为以前对中国科幻的关注较少,在日本并没有很多专业译者,许多从中文直接翻译过去的科幻小说并不尽如人意,因此对中国当代科幻小说的翻译多采用数人合作,多种方式混合的译法。大森望在访谈中说道:“我们年轻的时候,前辈的SF翻译家曾说翻译者翻译一万页的话就能独当一面。但是在日本还没有人把中国的科幻小说翻译成那样,甚至没有人把中文的真正的SF长篇小说翻译成日语。我想今后优秀的中文科幻小说翻译者会不断增加,但是现在是过渡期,所以也会使用从英译开始翻译,或者像这次一样使用改写的手段。”?第四,随着中国经济的崛起以及《三体》日译本的大获成功,中国当代科幻小说在日本的译介和接受将会迎来一个快速发展阶段。《三体》在日本的成功大大改善了中国科幻文学在日本及其文学界的地位,一些重要的文学杂志、正统的报纸也相继开始刊登中国科幻文学及其相关报道,甚至日本的教科书中也出现了中国科幻文学作品的身影。《三体》对翻译界的影响同样受到日本翻译家的关注,立原透耶写道:“以前是以英语母语者翻译家为中心,由他们将中文作品翻译为英语,但是现在是由在英语圈旅居的华人开始将中文作品翻译成英语。年轻人的活跃让中国科幻小说的人气以惊人的气势和速度波及至整个世界。”?五、结语《三体》日译本在日本分别斩获“日本第51届星云赏最佳海外长篇奖”“第七届‘图书日志’图书奖”,足以佐证《三体》日译本卓越的译介效果。?基于《三体》日译本的销量以及日本学界对《三体》在日本读者反馈的研究成果可知这种参考不同语种版本的多人协作翻译方式,以及符合目标语文化语境的归化翻译策略取得了良好的读者接受效果。综观中国当代科幻在日本译介的整体情况,类似《三体》这种以具有优势地位的强势语言(英语)为中介文本,再经由第三国家译者转译改写的方式已是一种倾向,“转译已然成为中国科幻在日本译介的重要方式”?。尽管最终的接受效果较好,但不得不承认这一译介方式也是基于缺乏合适的专业译者以及中国科幻在日的接受度较低等原因所致。中日两国研究者多肯定以《三体》日译策略为代表的中国科幻在日译介和接受的成效,但其实通过这些译介实例更清晰反映出的是中国科幻在日译介中亟须解决的问题及可能实现的途径。

  ①飯尾遼太:《中国SF「三体II」翻訳に参加函館高専教授の泊さん》,《函館新聞》2020年第7期,第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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