类型经验与叙事平衡:

国产科幻电影路径论析

段　筱(新乡学院新闻传播学院,河南 新乡　453000)

[摘要]以2019年为分水岭,此前的国产科幻电影在创作数量与旨趣上尚不能令人满意,而在

此之后,国产科幻电影的文本容量得到扩充,所表现的思考也更为丰富。电影人充分照顾到市场化的游

戏规则,坚持“经典叙事”,熟练组合与混用类型元素,精心打造视觉奇观,牢牢把握了观众的注意力。

在此基础上,国产科幻电影大量运用了清晰可辨的中国意象,在文化内涵上展现出鲜明的中式气质,在

科幻叙事与国家叙事之间取得了巧妙的平衡。

[关键词]国产科幻电影;类型经验;叙事平衡

严格来说,国产科幻电影早已历经了数十年

的发展,其中如《霹雳贝贝》等佳作亦给观众留下

了较为深刻的印象。但是直到2019年,郭帆的

《流浪地球》上映后,以戴锦华为首的学者才

将2019年标举为“中国科幻元年”,这一说法很快

获得了人们的认同。《流浪地球》所展现出来的耀

眼票房成绩,空前地向影视资本展现了大众对于

科幻题材的热切期待,以及该题材可供挖掘的潜

在商业价值,在某种程度上打消了投资与创作上

游之于国产科幻电影发展的疑虑。更重要的是,

《流浪地球》的成功,实际上意味着一条全新的,

值得后起从业者追随的发展路径的出现。

一、“元年”开启前的深入探索

在谈及国产科幻电影的未来发展路径之前,

我们有必要对其创作历程稍作梳理。国产科幻电

影的创作最早可以追溯到20世纪30年代。由杨小

仲执导的《六十年后上海滩》,假借两个酣然入梦

后,被六十年后的人“复活”的小职员的历险故事,

展开了关于六十年后人们生活状况的想象,在黄

粱一梦后,两人又回归了现实世界。即使用现在

的眼光来看,《六十年后上海滩》的科技叙事是浅

显的(主人公与六十年后世界的格格不入主要体现

在对房间内大量按钮功能的无知上),但不可否认

的是,国产电影由此开始了某种对于人类科技发

展状况的回应,以及关于未来人与科技关系的

思考。

1949年后,人们在如火如荼的社会主义建设

中,以对当下生活的高度信心再次开始了对未来

的乐观展望,故而催生了《十三陵水库畅想曲》等

科幻电影。电影中将幻想的未来设置在了较近

的20年后,水库20年前后的科技差别其实并不

大,电影更倾向于表现广大劳动者在发挥积极性,

众志成城进行建设后的一种社会整体风貌上的和

谐。及至20世纪80年代后,随着改革开放的深

入,“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等高瞻远瞩论断的

深入人心,电影人得以更为大胆地驰骋超越现实

的想象,国产科幻电影的创作活跃起来,出现了

如张鸿眉的《珊瑚岛上的死光》,胡庆士、刘邑川

的《凶宅美人头》,张子恩的《隐身博士》,陈兴中

的《毒吻》等作品,在光怪陆离的世界观设定下,

完成了对现实社会问题的反映。《凶宅美人头》《毒

吻》等进行的实际上是一种“弗兰肯斯坦”式的叙

述,其中科学异化、环境污染或伦理失范等问题

的受害者是全人类,电影可以被视为是中国电影

人与西方世界保持同步的努力。新世纪之后,随

着不同国家与地区电影人之间的合作日益密切,

国产科幻电影也出现了新的面貌,其中较为典型

的便是商业性的进一步增强,20世纪八九十年代

中的忧患态度为娱乐精神所取代,这以周星驰的

《长江七号》《美人鱼》,滕华涛的《上海堡垒》等体

现得尤为明显。

084　　2023年第14期

综观近百年来国产科幻电影的发展,人们不

难发现,国产科幻电影存在两方面较为明显的问

题。一方面为数量上的不足。自《定军山》以来的

万余部国产电影中,科幻电影的数量不超过百部,

在社会整体上并没有形成拥抱科学幻想的风气之

际,创作者对于尝试这一题材缺乏信心,而最终

这一类型作品的匮乏又继续强化了接受者对此题

材的兴趣淡漠,社会尽管承认新科技的意义,却

很难萌生围绕此来大胆构筑离奇、冒险故事的氛

围。另一方面,在观念上,人们长期以来将科幻

电影归入儿童片的亚片种之中,让其承载的更多

的是对少年儿童的教育功用,而非对成年观众的

娱乐,电影的主人公往往也是思想更为纯真的儿

童(而成年人角色乃至成人世界则往往具备负面色

彩)。如早期由杨小仲执导的《宝葫芦的秘密》就是

典型的儿童科幻喜剧,王葆在梦中获得了一个能

满足其愿望,但往往误解王葆本意的宝葫芦,让

王葆的生活充满了烦恼,电影以此来教育儿童观

众以脚踏实地的态度生活和学习,与之类似的还

有如翁路明、宋崇的《霹雳贝贝》,冯小宁的《大气

层消失》等,这一类电影或是回避了科学原理,让

电影蒙上了一层奇幻色彩,或是秉持着科普目的

对科学知识进行图解,如《大气层消失》针对爱护

环境,保护地球的宣讲是不无套路化的。这也就

使得国产科幻电影的受众是较为狭窄的,人们亦

对其抱有一定的偏见。而与此同时,好莱坞的科

幻电影则颇有大行其道之势,显露出了远远强于

国产科幻电影的竞争力。

显然,中国电影要想进一步占有世界市场,

在更广阔的范围内进行文化输出,那么科幻电影

这块版图是一定不能放弃的。而《流浪地球》在海

内外市场均取得成功,引发广泛讨论后,人们意

识到,国产科幻电影有着不亚于好莱坞大片的视

听质感,曾经因为技术受限而被中国电影人回避

的如人工智能、星际旅行的经典科幻主题得到了

涵盖,同时电影又能具备独特的民族国家意识,

电影中对于人类未来的展望和设想,是“中式”的。

《流浪地球》被认为是“来自中国、体现中国、代表

中国”[1]的,它所提供的创作模式,它所代表的发

展路径,是有必要得到深入研究的。

二、“元年”开启及类型化建设

如前所述,2019年被认为是中国科幻电影元

年,而这应该说是两方面的发展水到渠成后的成

功,即自20世纪90年代以来,中国的科学幻想文

学呈现出蓬勃发展之势,刘慈欣、郝景芳、刘洋

等优秀作家涌现,世界在信息网络通讯、生物科

技以及航空航天技术等方面的革新与进步被他们

较为全面地揽入笔下;同时,中国电影工业亦全

面成熟,这种成熟既包括了观众在审美意识与审

美经验上的积累,娱乐消费习惯的形成,也包括

了电影人在电影生产与传播上对好莱坞的充分借

鉴,这些都为新一批国产科幻电影的诞生奠定了

良好的基础。而在诸多导演对好莱坞所践行的“游

戏规则”的采纳中,较为值得一提的便是类型化

经验。

首先是对“经典叙事”的坚持。类型电影的“经

典叙事”具体体现为一种“三幕剧作结构”:主人公

最先生活于平静普通的生活中,随后危机出现,

宁静和谐的生活被破坏,主人公则在历经艰辛后,

战胜困难,最终问题解决,人们的生活重归平静。

观众的情绪正是在主人公与艰难困苦的对抗,最

后造福于民,皆大欢喜的过程中慢慢走向高潮。

而在《流浪地球》中,“三幕剧作结构”已经得到了

较为纯熟的运用,在第一幕(电影开始约三十分

钟),刘启、韩朵朵等人与地球共同在宇宙中艰难

“流浪”,相依为命的生存背景得到人工智能机器

人Moss的介绍,而“地木相撞”的危机也已经浮出

水面,地球与人类命悬一线。第二幕(电影约三十

分钟到八十分钟)中,观众则看到了不同支线中人

物为解救危机而做出的种种努力与牺牲,在主人

公们和时间赛跑的奔袭中,已经停摆了的行星发

动机再次启动。第三幕中,刘启父亲、在太空中

的刘培强牺牲了空间站,点燃木星拯救了地球。

与之类似的还有如张吃鱼的《独行月球》等,电影

情节可以清晰地概括为,意外滞留月球的独孤月

在月球上孤独生存,随后为回归地球而做出种种

努力,但最终为了拯救地球和爱人马蓝星牺牲。

在这种程式化的解构中,导演完成了在有限时间

内讲述一个完整而跌宕起伏的故事,牢牢掌控观

众情绪变化的任务。

其次是对类型元素熟练组合与混用。类型化

的直观特征之一就是类型元素的运用,即某种循

环的,具有特定内涵的类型形象,从而充分凸显

电影的类型底色,给予目标观众符合期待的快感。

如在与地外文明、星际旅行等相关的硬科幻电影

中,与人类展开交流的外星人,人类的航空飞行

器、空间站乃至外星建筑,以及空间内部各种支

085持人类生存和前行的仪器等,就是典型的,能直

接将观众带入特定语境下的类型元素。在如《流浪

地球》中,推动地球离开太阳系的理论源自霍金的

“深空探索计划”,而电影在此科学逻辑的基础上

设计了如刘培强在空间站休眠,地球上人们以巨

大的运载车运送“火石”以及地木相连的场景。在

《独行月球》中,月球表面遍布火山坑,人物驱动

月球车需要太阳光作为能量,离开基地时需要穿

戴航空服等情形被清晰展现,在人工智能扮演重

要角色的《流浪地球2》中,马兆和图恒宇的办公室

让观众能明确感受到粗糙而冰冷的未来工业感,

而笨笨机械狗、门框机器人、掠夺者无人机、外

骨骼机甲等也都刻画了真实可感的未来科技场景。

除此之外,电影还有必要实现类型的巧妙融合,

以扩展影片的受众。有学者指出,科幻类型电影

与爱情类型电影之间有着天然的互通之处:“现代

电影更关注‘人’和‘人性’在作品当中的表达。科

幻元素与爱情元素的融合可以将受众注意力从故

事拉回到人物本身,导演可以利用人物性格魅力

去丰满整部影片,从而促成良好的观影体验。”[2]

《独行月球》的另一条线索便是独孤月对马蓝星的

爱,《上海堡垒》也可以视为是江洋与林澜的爱情

故事,苏伦《超时空同居》则亦然。除此之外,科

幻电影还与灾难类型元素、悬疑类型元素有着适

配之处,《流浪地球》系列、董润年《被光抓走的

人》等皆是如此,在此不赘。

最后则是对视觉奇观的精心打造。随着各项

特效技术,尤其是数字技术对电影制作的影响,

电影已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革命性变化,人们开

始普遍追求视觉震撼。这也迫使中国导演不得不

走上追求奇观,倚重数字技术的道路。《流浪地

球》“片中共计2200个视效镜头,其中有50%是高

难度的视效镜头,挑战了大量的全CG镜头和CG

替身”[3]。《流浪地球2》中,创作团队精心设计的

太空电梯,核弹被引爆后月球核聚变场景,乃至

特效制作的刘培强与图恒宇年轻时的样貌,都让

观众叹为观止;《独行月球》中的动物角色金刚鼠,

要求团队“从骨骼、肌肉分布、脂肪结构、表情等

各方面进行全方位搭建……为了还原生物体,特

效团队使用了1331个目标体,工作量是之前国内

生物特效的两倍左右”[4];与之类似的还有如宁浩

的《疯狂的外星人》中被误认为是刚果猴的外星人

等。在视觉奇观上的投入,是提升观众对国产科

幻片认同的重要发力点之一。

三、“元年”开启与叙事平衡策略

我们在意识到《流浪地球》等电影在类型化上

的经验是可圈可点的同时,也要意识到,文化工

业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是拒绝深度的,单纯地类型

化尽管能在短期内实现资金上的盈利,却无法确

保留下具有深层次含义,能建构价值的文本,“后

现代文化工业的语境下,机械复制出‘标准化’‘齐

一化’‘程式化”的海量文本,使我们处于失去现实

感、失去时间感、失去深度感、失去艺术品‘光

韵’的、无休止的、重复的文本表述之中”[5]。观

众如若单纯只接受商业类型片,便容易变为马尔

库塞所说的,被现代技术所控制的“单向度的人”

(One-Dimensional Man)。科幻电影还有必要在提

供给观众官能快感之外,让观众看到本雅明所说

的艺术品的“光韵”,即启发观众深刻的思考,这

也是为何如《2001太空漫游》《银翼杀手》系列能跨

越数十年之久为人们津津乐道的原因之一。

而这也正是《流浪地球》系列、《疯狂的外星

人》值得肯定之处,其在文本上让人看到了国产科

幻与好莱坞科幻之间的区别。尤其是在《流浪地

球》出现之后,国产科幻电影就被认为寻找到了一

条较为完美平衡了科幻与家国叙事,同时阐述未

来想象与进行国家意志述说的路径。在科幻叙事

的维度中(如前述三部电影所依托的刘慈欣原著),

人们对未来的预测包括了现有秩序的全部打破,

包括国与国的疆域界线的不复存在,婚姻与家庭

关系的消亡,乃至大量的生物、种族或区域文明

等,都已成为历史。也正是一种倾向于悲观的预

测,催生了如废土题材、赛博朋克等科幻分支。

然而在现实维度中,中国观众却还是难以接受中

国人生活于某种无政府主义的,以虚无、消极精

神度日的状态中。而郭帆的两部《流浪地球》基本

上规避了这一点,在一个近未来语境中完成了国

家叙事。

第一,电影中大量地运用了清晰可辨的中国

意象,如在地表,观众可以看到已经被冰封了的

上海东方明珠塔、上海中心大厦、世博会展览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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