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造昆仑:“丝绸朋克”小说的幻想尺度与现代性镜像

分类  : 中文
作者  : 孙晓迪
来源  : 上海文化
卷   : 
发表时间: 2023.12.20.
发布人 : ChinaSF

摘要:

作为我国当代科幻“新浪潮”中的“新类型”,“丝绸朋克”小说继承了20世纪80年代以来“历史科幻小说”对历史神话元素的叙写与“朋克小说”的反抗精神,以新的幻想路径与美学追求展开对本土化历史的文学想象。本文试图结合几部具有代表性的“丝绸朋克”作品,从寓言结构、叙事伦理与审美空间等向度探讨“丝绸朋克”小说中的虚构策略与现代性想象;并通过具有代表性的文本分析,梳理80年代以来从“历史科幻小说”到“丝绸朋克”小说的主题演进与幻想路径,讨论“丝绸朋克”的幻想尺度究竟在哪里,它是否有可能借虚构的不可思议之力,在历史叙述与文学想象之间的互动中“幻述中国”,从而真正释放出20世纪中国曾长久“被压抑的现代性”。


正文:

  “丝绸朋克”(silk-punk)小说是美国华裔作家刘宇昆在写作长篇小说《蒲公英王朝》时创造的科幻文类概念。刘宇昆对这一概念做了如下解释:“‘丝绸朋克’是我想出的一种概称,用来描述我在‘蒲公英王朝’系列中所要展示的科技美学,以及构成这些故事时所使用的文学手法……在我所著小说的丝绸朋克世界中,这种对于技术的设想占主导地位。”①与“赛博朋克”(cyberpunk)、“蒸汽朋克”(steampunk)等概念类似,它本身是“丝绸”(silk)与“朋克”(punk)的合成词,“丝绸”这一标志性符号不仅指代小说中科技想象力的来源——来自东亚与太平洋岛屿地区的古代技术文化,和小说整体意义上的东方美学追求;更隐含借鉴古代丝绸之路历史背景下跨民族、跨文化的文明互鉴视角,在全球化的变局中观照中西文明的冲突与融合、想象“技术先进的亚洲”。而“朋克”则接续了20世纪80年代受朋克科幻亚文化影响的“朋克科幻小说”中一以贯之的反叛精神。

  正如刘宇昆所说:“这里的‘-punk’是一个功能性后缀。丝绸朋克小说是关于传统的反叛、反抗、改良和复兴,以及对权威的蔑视——这亦即‘朋克’美学的核心支柱。”②和之前的“赛博朋克”“蒸汽朋克”等概念一样,“丝绸朋克”也加入了“朋克科幻小说”这一文类共同体,为其带来了新的内容。相较于赛博朋克小说以计算机与信息技术为主题,围绕着虚拟空间、人工智能以及个体与大型企业之间产生冲突的情节模式,丝绸朋克小说更接近蒸汽朋克小说的幻想模式,即通过挪用特定历史时代的技术发明,并将其重构为超越时代的高性能科技,从而虚构出与现实有着不同发展历史与技术逻辑的叙事时空,营造一种截然不同的现代性体验。可以发现,这一文类并不强调“科幻小说”这一根本属性,而是在发展过程中不断与奇幻、乌托邦与哥特等文类融合,本质属于外延和内涵更加宽广的“推想小说”(speculativefiction)。①而其不断颠覆固有科幻创作范式,倡导技术想象与反思的主题特征,使其具有“技术推想小说”(technologyspeculativefiction)的色彩。总体而言,“丝绸朋克”小说指的是具有古代东方科技元素,将技术想象作为方法,探讨与反思人与技术关系的技术推想小说。其中,有些作品倾向于强调“丝绸化”的东方特征,着力于塑造以古代东方历史为原型的现代世界,和具有东方古典人格特征的现代人形象,在叙述手法与审美层面自觉追求东方古典美学,在现代化的背景下重新探讨古代哲学与文化命题;有些作品则强调“朋克”的反叛精神,将东方技术元素置于格格不入的西方现代世界中,表现出对东方主义的反抗和西方后现代社会的批判。

  近年来,“丝绸朋克”小说对古代亚太技术世界的想象,不仅引起了一批海外科幻小说的创作热潮,②并且这一概念中对本土神话元素与历史技术发明的强调,与科幻如何与中国本土文化融合的方向不谋而合,正在受到国内科幻界的关注。③学者宋明炜将新世纪以来的十年称为中国科幻文学“新浪潮”。他认为继晚清最后十年与改革开放初短暂的两次繁荣期后,中国科幻文学迎来了第三次尚在进行中的繁荣期:科幻迷们在网络空间自觉聚集而成科幻群落,不断地发出来自“民间世界”的科幻声音,并逐渐受到主流媒体的关注;以刘慈欣、韩松、王晋康为代表的“新浪潮”作家,开启了新世纪以来中国科幻文学的新局面;科幻网络期刊的兴起、科幻奖项的陆续建立等种种现象都标志着21世纪第一个十年间科幻文化的新变与流行。①然而,正如宋明炜指出的那样,中国科幻小说的新浪潮迟至2010年才开始吸引文学批评界的注意。②尽管这支曾经“寂寞的伏兵”已从边缘化的文类一跃而为当前文学批评的新锐,但相当一部分以“韩慈康”三人的创作内容为主。事实上,当代中国科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作者体量,滚滚而至的中国科幻“新浪潮”,正是由诸多“韩慈康”的同代人与新世代作家的合力经营。并且,这一文类亦在当下不断和奇幻、乌托邦、魔幻等文类融合,不断构建出外延与内涵更加宽广的科幻图景。如今,“丝绸朋克”小说身处“新浪潮”之中,作为“新浪潮”中的“新类型”,它的基础幻想元素来自于赋予东方技术以高科技特征,使传统东方器物拥有现代性能,如列子御风式的飞艇、公输工匠家族所造的智能“偶人”、从志怪小说中的狐狸精进化而成的机械狐狸等。在此之外,更有数篇小说借以虚构的不可思议之力,竭力构建出现代化的东方科技世界,在此宏大背景下重新探讨人与技术、人与历史、东方与他者等诸种现代性命题,提出一种崭新的、“东方现代性”的诉求。

  正如“没有人能成功幻想出一个与我们经验世界毫无联系的世界,其中丝毫没有对我们所熟知的世界的反照”。③尽管属于“新浪潮”中的“新类型”,但“丝绸朋克”小说并非一个“飞来峰”式的科幻文类,而是有着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的“历史科幻小说”前身。从“历史科幻小说”到“丝绸朋克”小说的40年,正好和中国改革开放的40年历史同步,身处中国现代化进程中最为激荡迅捷的历史时段。正如学者王德威曾提出:“小说中国是我们未来思考民族与国家、神话与史话互动的起点之一。”①循此思路,我们或可从“历史科幻小说”到“丝绸朋克小说”中叙述主题的更迭、幻想机制的演变与审美风格的转型,一窥其如何不断幻述乃至重述关于中国的历史与未来想象,并通过以上讨论,使如何在未来书写中国式科幻这一命题更加明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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