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行月球》不仅凭借着“科幻+喜剧”的叙事模式,迎合了观众的消遣放松需求,而且以反差的风格调性消解了传统意义上的“全人”英雄神话,建构了“中间人”式的平民英雄,激发了观众对英雄的强烈认同。在新时代语境下,平凡普通的生命个体只要能给身边的人带来光明和希望,就是人民所认同的英雄。影片凭借着独特的英雄认同视角,与身处后疫情时代的人民产生了深切的情感共鸣,因此能够在暑期档科幻电影中脱颖而出。这对中国科幻喜剧电影的英雄叙事具有积极的启示意义。
2022年暑期中国电影市场掀起了“科幻风”,三部影片《冲出地球》《独行月球》和《明日战记》接连上映,为中国科幻电影的本土化创作开拓了“科幻+国风”“科幻+喜剧”及“科幻+动作”的崭新范式。截至目前,《独行月球》凭借28。96亿元的票房成绩成为今年暑期档的票房冠军。那么,相比其他两部同样特效精良的科幻大片,为何《独行月球》能够成为暑期档爆款佳作?主要原因在于该影片以反差的风格调性消解了传统意义上的“全人”英雄神话,建构了“中间人”式的平民英雄,激发了人们对英雄的强烈认同,因此受到了观众的热捧与欢迎。
一、颠覆神性英雄形象英雄叙事作为科幻、战争、灾难等题材类型影片的重要叙事传统,它既承担了主流文化的话语功能,又表征着时代语境下的观众需求。那么,何谓“英雄”?传统意义上的“英雄”指见解、才能超群出众或领袖群众的人。随时代语境变迁,“英雄”的概念内涵也不断得以丰富拓展。纵观中国电影史,英雄叙事根据建构国家意识形态的需要也经历了重要变革与发展。自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中国英雄叙事主要历经了社会主义英雄成长叙事、重大革命历史人物宏大叙事及新时代语境下的柔性英雄叙事等三次叙事转换。而叙事转换发生的显著特征就在于英雄形象由神性向人性的转移。具体来讲,在社会主义英雄成长叙事和历史英雄人物宏大叙事阶段,往往受原始神话影响,注重刻画高大全、概念化的“全人”英雄形象,而新时代影片所塑造的“中间人”英雄形象往往更加真实立体,更能激发观众的情感共鸣。
传统“全人”的英雄叙事历史渊源深厚,早在原始时期,先民便萌发了对神和英雄的敬畏与崇拜。在他们看来,英雄为神代言,具备至高无边的神力,能够保证风调雨顺,庇佑一方百姓生活无恙。如电影《盘古开天》以仰视镜头、特写镜头和推进镜头所组成的蒙太奇手法将盘古以血肉之躯开天辟地、创造万物的崇高性完美地建构出来。
到了封建战乱时期,政权的更迭主要诉之于战争武力,所以,此历史时期的英雄主要指骁勇善战、足智多谋的战斗英雄,如《战神霍去病》《岳飞》等影片多次呈现了二者驰骋沙场、英勇杀敌的镜头。
当然,人们对战斗英雄的推崇在新民主主义抗日战争乃至抗美援朝时期仍有生动体现,如影片《狼牙山五壮士》及《金刚川》《长津湖》通过大规模的场面调度营构了舍生忘死的英雄群像。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党和国家领导人为了巩固新生无产阶级政权,积极将工农兵培养为投身无产阶级建设的革命英雄,这些人将自身形象与意志编织成集体价值观和特定的阶级文化意象,并深深地渗入沉淀到心智结构中,如电影《新英雄儿女传》《红旗谱》将个人理想与革命叙事的有机结合,凸显了革命英雄的卓越贡献。
以历时维度对传统英雄叙事进行爬梳可知,无论是原始时期对神性英雄的崇拜,还是动荡年代对战斗英雄的赞美,以及新时期对革命英雄的讴歌,我国传统的英雄叙事均表现出了强烈的现实价值旨向,即英雄承载了主流意识形态的话语阐释和社会建构作用,其所取得的造福国家百姓功绩是具体切实的。而这种非凡功绩的取得,又需要英雄必须具备远远超出于常人的能力。如刘劭所谓的“聪明秀出,谓之英;胆力过人,谓之雄”[1]。传统的英雄叙事强化了英雄形象在银幕中的绝对主体地位,他们往往有着伟大崇高的理想和超凡卓越的本领,集力量与智慧于一身。当然,自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也存有草根英雄的叙事表达,但在整体宏观层面,传统影视仍以“高大全”的英雄叙事为主。
然而,这种传统的“全人”英雄塑造虽然作为建构国家意识形态的主要叙事策略,在特定社会语境下发挥了鼓舞人心的积极作用,受到了人民的认同与推崇,但自从进入新时代,随着文化反思思潮的兴起,导演们开始意识到,传统“高大全”的英雄叙事与普通观众存在着距离隔膜,其不能引起人的情感共鸣。于是,他们将英雄叙事符码与指向进行了一定程度上的置换,对传统的“全人”英雄叙事进行了全面解构,开始着眼于“小人物”的英雄成长之路。如管虎在谈及《八佰》的创作时讲道:“一开始我想得特别明白,这部电影就是沿着普通人的视点进入。”[2]他在影片中采用散点式、多维度叙事策略,选取最容易被遗忘的“小人物”为叙事焦点,成功地开拓了由小人物所构筑的英雄群像叙事模式。与之相对应,《独行月球》则构筑了“中间人”的个人主义英雄叙事范式。这种普通平凡的“小人物”和“中间人”更契合观众的社会角色,因此更能引发人们的情感共鸣。
何谓“中间人”?电影开端通过独孤月与面试官的一组对切镜头,阐释了他“中间人”的自我定位,在他看来,“枪打出头鸟,所以这么多年我的身高、体重、成绩,甚至颜值,都稳定在一个中间的状态,就是为了能够更合群。”这一自我定位颇具儒家“执两用中”的中和哲学意味,认为只有秉持“中”的标准尺度,才能达到“和”的至深境界。
然而,独孤月“中”的身份确认,也在一定程度上阻断了他与超凡卓越的“上”的关联:首先,在心态层面,他无远大理想抱负,坚信“枪打出头鸟”,认为过于优秀突出会招致灾祸。然而传统意义上的英雄恰恰是草之精秀者、兽之特群者。其次,在身体素质层面,其身高、体重、成绩,甚至颜值,均长期稳定在一个中间的状态,而传统的“全人”英雄不仅具备了超出常人的强壮身体,而且不断追求卓越非凡的功绩。由此可知,独孤月无论是在心态层面,还是在身体素质层面,均消解了传统的英雄形象。可以说,独孤月就是平凡真实的普通人。
具体来讲,电影以“伪”英雄现场直播的叙事策略,通过在月盾基地“摆设灵堂”“轰炸实验门”及“人鼠大战”等荒诞情节呈现,戏剧性地将英雄励志直播变成了谐星搞笑现场,彻底颠覆了传统意义上的全人英雄,表现了主人公的平凡真实。
在空间建构层面,影片营造了月盾实践基地、月盾计划亚洲指挥中心和地球防空避难所三处空间场域,其中,亚洲指挥中心成为联结其他两处空间场域的中介,它既可监测独孤月在月盾基地的实时状态,又可向地球防空避难所中的难民传播影像信息。于是,在“凝视”的叙事学视域下,独孤月与指挥中心和地球上的难民形成了“看/被看”的双重对立关系。指挥中心通过独孤月“摆设灵堂”“轰炸实验门”等真实的监控镜头得出,独孤月就是具有七情六欲的普通人,与传统的英雄相去甚远。然而,出于鼓舞和疗愈地球难民心灵目的,指挥中心必须将普通人独孤月塑造成传统意义上的英雄。那么,电影是否能够为地球难民建构虚幻的英雄形象?在戴锦华看来,“银幕世界就是一处为人建构的幻想世界”[3]。在具体实践层面,霍尔认为,任何信息在进入大众传播领域之前都必须先进行“编码”,建构幻想世界只要在“编码”的过程中对信息材料进行选择性的分裂和重新组合,便可使观众在对有效信息的“解码”过程中达到预期的效果。从理论上讲,电影利用“被看世界”声音不在场的有利条件,在图像编码过程中,以配音的方式,可以实现对虚幻英雄形象的建构。然而,业余且不靠谱的配音演员,加上无法意料的突发状况又中断了编码的顺利进行。于是,直播现场为难民观众呈现了“人鼠大战”的荒诞喜剧,人与鼠的打斗难分胜负,所以,建构虚幻英雄的计划落空,独孤月彻底成为谐星。
由此可知,无论是真实监控镜头里的普通人,还是建构“伪英雄”全球直播计划的失败,均表明了导演力求摆脱传统“全人”的英雄叙事。影片通过大量特写镜头,在独孤月的自我表述及行为表现上,凸显了其作为“中间人”的平凡与真实。
二、认同英雄品格特质基于“中间人”的电影叙事主体定位,进一步追问,为何这样一个“中间人”成为英雄?主人公独孤月又具备了怎样的英雄品格特质?我们认为,影片主要通过欲扬先抑的叙事策略,在独孤月平庸的自我身份定位中,凸显了他运用智慧克服重重困难,在逆境中永不言弃的坚韧品格以及与金刚鼠生死相依的人类共同体意识。影片在主人公“中间人”的自我定位与所持有的坚韧崇高精神品格的两极张力中,诠释了当下所认同的英雄品格特质及其价值意义。
在普罗普民间叙事学的七种“角色/行动范畴”中,“英雄”“坏人”及“帮手”成为不可或缺的叙事要素。将诸要素对应到《独行月球》中,“英雄”显然是对独孤月的形象塑造,“帮手”指金刚鼠。而“坏人”在影片中并未指向特定的人物,而是月球严酷的生存环境和英雄救世过程中所遭遇的重重困难阻碍。在122分钟的影片中,导演用了三分之一的时长铺垫故事发生背景,营构了独孤月的平凡普通的人物形象。而在接下来的叙事中,则表现了独孤月在逆境中绝处逢生,凸显了其坚韧的生存意志和卓越的勇气智慧。“重回地球家园”作为独孤月和金刚鼠的终极目标,而欲实现这一目标,则须找到回到地球的物质载体———阿波罗18号,将其作为返回舱,以进入月球空间站。但阿波罗18号发动机的损坏成为他们返回地球的第一个阻碍。如何克服发动机问题?独孤月受万户升天的启发,决定前往长存湖基地,取得宇宙之锤的发动机。然而,若实施这一计划,则会面临新的问题,前往长存湖的运输车依靠太阳能发电,而月球上有效的太阳光照不足以维持运输车抵达目的地。为了获取持久的太阳光照,独孤月再次发挥其聪明才智,采用逆向思维,从与目的地相反的方向出发,追逐太阳,开启了伟大的“绕月计划”。运输车凭着太阳能,顺利到达长存湖,独孤月成功取回了宇宙之锤。然而,在返回基地的过程中,运输车因折回救被落在路上的金刚鼠而能量耗损严重,不足以维持他们顺利返回。面对超出人类身体极限的低温环境挑战,身心俱疲的独孤月并没有放弃,仍然坚持将运输车开到离目的地最近的位置。那么,是否随着运输车的能量耗尽,全球直播即将迎来大结局?身处绝境的独孤月做出了否定回答。他将运输车改造成了踏板,利用金刚鼠的超强弹跳能力,为观众上演了精彩的“袋鼠打车”剧目,当银幕上呈现一人一鼠划过银河的唯美镜头时,地球场域的观众感动得热泪盈眶。可以说,独孤月在绝境中所迸发出来的勇敢智慧和永不言弃的坚韧品格,极大地鼓舞了同处逆境中的地球同胞。也正是独孤月在绝境中所表现出的智慧与坚韧,使他具备了英雄的特质。
另一方面,独孤月所彰显的人类共同体意识也成为他成为英雄的重要特质。随着“后人类”社会思潮的涌动,人类与非人类的共同体关系,在当前的社会文化语境中表征为新的形态。正如安德森所指出的:“没有任何一个民族会把自己想象为等同于全人类。”[4]可见,长期固守人意识中的“人类中心主义”观念逐渐被消解,取而代之的是对人与非人类的共同体关系的思考,如布拉依多蒂认为后人类关系的关键,就在于“把人类/动物相互关系视为彼此身份的构成要素。这是一种流变的或者共生关系,这种关系改变彼此的‘本质’”[5]。这种共同体意识在科幻影片中也得以彰显。如《金刚》展现了大猩猩与女主人的出生入死,《机器管家》想象了机器人与人的双重关系等。可以说,人类共同体意识成为众多科幻影片的主题之一。那么,《独行月球》中又有着怎样的人类共同体意识的表达?我们认为,影片虽凸显了人与人之间的守望相助,但人类独孤月与动物金刚鼠的生死相依更能牵动人的情感。如导演张多鱼在访谈中对观众观影的情绪高潮点做了预判:“起码有六处我是有预期的,比如说像独孤月回去救袋鼠、袋鼠拉车、地球被点亮、人鼠告别、独孤月扛着核弹牺牲、最后两人十几年后的再次见面,这些都是观众可能会被打动的点的高潮段落。”[6]在导演六处预期中,独孤月与金刚鼠的叙事段落占据了二分之一。可以说,在影片中人与自然的象征物金刚鼠是双向救赎的。一方面,金刚鼠不仅给予了孤独的独孤月陪伴,而且帮助独孤月成功脱离险境。在“人鼠大战”中,金刚鼠以暴力的方式阻断了独孤月的自尽。在运输车能量耗尽之时,金刚鼠拉着独孤月顺利抵达月盾基地。另一方面,孤独月在面对生死抉择时,对金刚鼠不抛弃不放弃,将生还的希望留给了金刚鼠。所以,当独孤月原路返回救金刚鼠以及独孤月与金刚鼠悲壮别离的银幕画面,彻底击垮了观众的情感防线,达到了导演的预期效果。可见,导演在塑造独孤月的英雄形象时,舍弃了传统冷酷理性的英雄情感模式,在人类与动物的生命之间并没有进行高低优劣的价值界定,表现了独孤月与金刚鼠的守望相助,塑造了一个有情有义、具有人类共同体意识的英雄形象。
由此可知,在当今社会语境下,观众对英雄的认同与接受不再是传统的意义上的“全人”英雄,他们可以是平凡的小人物,但在关键时刻,他们能够用智慧和勇气突破困境,坚韧不拔,在自我与他人以及自然的关系中坚守人类的共同体意识。可以说,智慧、坚韧与人类共同体意识成为英雄的重要特质。独孤月在重返地球家园的过程中彰显了这些特征,因此成为观众心目中真正的英雄。
三、建构英雄价值旨向电影主人公独孤月作为观众所认同的英雄形象,其所具备的英雄特质已展开了具体的探讨。
那么,须进一步思考的是,为何“中间人”独孤月身上的英雄特质得以被激发?电影对其英雄形象的塑造又具有怎样的现实意义?我们认为,激发独孤月英雄特质的内驱力来自同胞生还的希望。
而独孤月的英雄形象塑造的价值意义也恰恰在于他给予了同处逆境中的地球同胞以生还的希望。
可见,“希望”一词既成为激励“中间人”独孤月成长为真正英雄的内驱力,也成为影片塑造独孤月英雄形象的主要价值旨向。正如布洛赫所强调的“积极的期望之情是粉碎恐惧的希望,回应绝望的信心……希望最终是一种实践的、战斗的情感。”[7]《大学》中有言:“诚于中而形于外。”即人的行为直接受内在心灵世界的支配。对于孤独月来说,其所有的行为活动均反映了他孤独的内心世界以及他为消解孤独所做的努力。在电影开端独孤月与面试官的对白中,不仅表现了独孤月“中间人”的自我定位,更解释了为何他将自己定位于“中间人”———“为了更合群”,马克思告诉我们:“人的本质在其现实性上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8]人不能脱离社会而存在,人的价值感在与社会与他人的交往中得以体现。所以,独孤月的“中间人”自我定位,就是为了与众多普通人建立起社会性的关联互动。可以说,比起独孤求败的至高理想,独孤月更向往中间人相互陪伴的烟火气。这其实也就解释了独孤月当认为地球家园毁灭,全世界仅剩他孤零零一人,崩溃求死的心情。金刚鼠的出现与陪伴虽在一定程度上有效延缓了独孤月的寻死进程,但只有当他误认为月盾指挥中心信号闪动的时候,他才真正放弃寻死,重新振作起来,开启返回地球家园的伟大计划。那闪动的微弱信号传递给独孤月的是同胞生还的希望。正是这种希望,给了独孤月克服极端恶劣环境、排除一切困难的信心和勇气。可见,同胞生还的希望和早日回归地球家园成为激发独孤月形成观众所认同的英雄精神特质的最大内驱力。所以,当他成功将宇宙之锤运回月球基地,但发现之前象征着同胞生还希望的微弱信号只是幻象时,他再一次选择了寻死,而地球同胞以各种光源再次给他带来了生的希望,浩瀚星河中所呈现的“你不是一个人”给了独孤月极大的心灵慰藉,为他孤独的心灵注入了陪伴的强心剂。于是,他再一次为返回地球做着不懈的努力。可以说,同胞生还的希望主导了独孤月“寻死—燃起希望—再次寻死—重燃希望”的全部心路历程。此外,影片中还包含了突出的结构性元素,即“我是独孤月,工号P03008,收到请回答”的声音符号,它事实上构成了影片的节拍器,在影片不同发展时段多次出现。独孤月每一声的询唤,都表征着他与同胞取得联系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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