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新一轮技术革命的不断发展，人工智能、智慧城市、双脑计划等科学技术的不断进步，人类的日常生活经验和情感结构也相应地发生了一系列重要和深刻的变化。在新的轴心时代，在当代艺术、当代文化和当代美学方面，新的现象和新的问题不断产生，并且形成了哲学人类学意义上新的挑战性问题的时代，“人是什么”的问题再度成为当代人文学科面临的根本问题。在元宇宙的空间里，在人脑和以计算机为基础的人工智能高度融合的新人类的世界里，在地球也可能开始“流浪”的现代危机感面前，人类经验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虚幻的？人类经验和思想的真理性如何得以实现？……当代科学技术革命给人类社会带来的冲击，其强度和深度也许只有18世纪的法国大革命才能够比拟。

　　《流浪地球2》是一部近期上映的成功的国产科幻电影，从哲学人类学的角度看，影片呈现了普通人类生命、数字人类生命和科技精英人类生命三种人类生命现象在面对不可抗拒的、地球毁灭级别的巨大灾难时的不同应对方式。这让今天的哲学人类学所面对的问题不同于康德和马克思的时代主要从人与动物的区别的角度展开有关人的价值和意义的讨论。可以说《流浪地球2》是中华民族情感民族志一个很好的投射，其所提出的问题具有很强的当代性和重要的现实意义。影片关于早期人类断裂大腿骨化石的呈现，是一个非常经典的人类学镜头①，事实上提出了一个当代世界最大的问题，即人类社会的伦理问题。《流浪地球2》讨论的就是这个问题:人是什么？人与人之间最合理的关系是什么？我们认为这部科幻大片是当代社会关于“人是什么”的哲学人类学问题的再次提出，并作出了影片编剧和导演的一种解释。这种解释有其合理性，同时也存在诸多不足，因而有必要理论化，我们希望通过审美人类学的方法和理念对其做出分析和讨论。

　　一、人的动物性和人的本质意义20世纪中叶以来，分析哲学和分析美学兴起之后，“人是什么”的哲学人类学问题因其既不能证实又不能证伪被清除出大部分欧美学术界。随新技术革命而来，《流浪地球2》再次把新科技时代“人是什么”的哲学人类学和审美人类学问题提了出来。

　　人类学是对人性的讨论，它的一个重要的理论规定性是把人性与物质性、生物性相连。从达尔文到人类学，这条路径能不能最终解决人性是什么的问题？当年康德、席勒、马克思、费尔巴哈等学者都从人和动物相区别的角度认真地思考过人是什么的问题。如果说以往的人类学偏重于对人类生活物质化层面的研究，审美人类学则把哲学人类学纳入了自己的视野，重在对人类精神领域做更多的探索，对有关人类文化价值做深层次的讨论。影片中，中方代表关于早期人类断裂大腿骨化石的呈现把人的动物性和人的本质意义问题提了出来。作为一部科幻大片，《流浪地球2》提出了很多当代科学，也是当代人类生存的重要话题。

　　英国学者伊格尔顿有一篇很重要的论文———《再论基础与上层建筑》［1］，文章提出，人类的生命进化有自然的进化，也有突变。他认为，人类在不断地进化，动物也在不断地进化，但是人类的生命进化是个奇迹:在一些特殊的条件和特殊的状态里人类的基因会发生突变。人按照自然的进化不一定会产生高级的现象，但是在某种特殊境遇中，比如在《流浪地球2》中太阳发生巨大变化的情况下，就像自古以来人类地球上曾经发生过很多很大的、极限性的灾难一样，在这种情况下突变就产生了。①我们知道，恐龙曾统治这个世界，当时还没有动物进化到人，后来发生了剧烈的地壳运动，恐龙全部灭绝了，有一些东西则生存下来，继续进化。人的进化与其他物种的进化存在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本质性的区别，即动物的进化链基本上呈现为一种规律性，越低级的动物，它一生下来自我生存能力越强;越高级的动物，它生下来之后自我生存能力越弱。到了人就有了本质的区别:人生下来如果没有家人的照顾，是不可能存活的。不像有的动物几小时之后它就能站起来，就能跑了。这意味着人的进化过程既是生物化学算法自身演进的结果，同时又因其特殊性有着跃出自身生物种性的无限可能，也就是说，人具有超越一般动物既定的自然进化轨迹的创造性和可能性。从这个意义上说，人类的生命本身就是一个奇迹，所以发展人类社会是最基本的人类学要求，这是人类为什么能够组成社会的根本原因，是人类社会的规律。正如影片中中方代表所说的:“一根断裂后又愈合的人类股骨，它是人类文明诞生的标志。在一万五千年前，大腿骨折是致命的，因为你无法避险和觅食，只能等在原地被野兽吃掉，但这根股骨愈合了，这就意味着他受伤以后，有人为他处理伤口，有人为他提供水和食物，有人保护他，不受野兽的攻击，正是这种互助、团结，我们才活下来，延续着文明的火种。”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马克思主义的观点，但是后来特别是经过工业文明之后，人类的基本认知是和这个人类学规律反过来的。

　　当人类社会进入到500多年前托马斯·莫尔写《乌托邦》的时候，工业化发展到了一定阶段，英国出现了“羊吃人”现象。当时，羊毛做成的羊毛制品要比粮食卖得贵很多。为了生产更多的毛线，资本家把更多的土地变成草地。羊占据了草地，就把农民从他们生存的土地上赶走了。深受柏拉图《理想国》影响的英国学者托马斯·莫尔以游记对话的形式写了《乌托邦》(Utopia)［2］一书，质疑当时亚当·斯密等英国的大哲学家、经济学家关于“人的本质是自私的”的论说，提出了改造社会的设想。亚当·斯密等认为，人都是自私的，都是以自我为中心的，人的自私是推动经济发展的动力，人照顾自己幼儿为的是传宗接代。众所周知，个人财产神圣不可侵犯这一理念是资产阶级政治经济学一开始就论证了的。但是我们认为，在哲学人类学的意义上不存在财产神圣不可侵犯的说法，而是有一种更高的精神追求。在人类社会发展过程中的低级阶段，个人财产神圣不可侵犯是必需的。按照马克思的说法，共产主义之所以没有实现，是因为社会财富还不能满足所有人的需要，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就产生了因财产形成的权力关系。这也是《流浪地球2》提出来的问题:立功者优先、优胜劣汰，这是目前现实生活的规则(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也是影片在重要价值判断上的失误，它丧失了艺术家对人类改造自身的想象力。

　　人类自古以来就有恐惧，曾经在大自然面前有着深深的无力感。人类其实是通过不断创造文化，包括很重要的有仪式的文化来克服恐惧。在古代，人类用神话来克服恐惧，比如中国古老的神话后羿射日、精卫填海、愚公移山等。到目前为止，如果说对人类而言创造神还是一个无法证明其存在的现象，那么今天我们的恐惧更多的不是来自自然，而是来自社会和人自身，人对自己创造出来的机器有着一种很强的无奈感，今天人类最大的恐惧可能是对技术的恐惧。当代人往往有一种普遍性焦虑和内在的恐惧，这是当代人不同程度具有的情感结构，所以看灾难片可以让人们的恐惧心理得到一种宣泄，因此，这类影片市场很好。人们看完影片如同经历一个悲剧事件后哭了一场，哭了一场之后有两种可能，一种就是对这个世界彻底失望，另一种就是躺平或者变坏。

　　我们认为，在这种恐惧面前仅仅强调团结起来、强调人的勇敢和自我牺牲已经不够了，这也成为《流浪地球》和《流浪地球2》的硬伤。影片中，联合国会议上关于人类股骨的展示、引爆月球的自我牺牲等情境(仪式)都提出了关于人的动物性和人的本质的重要命题，但若简单地从人类学所强调的起源即原始阶段的“互助”“团结”，来解释当代许多复杂的新的现象是不够的。卢卡奇非常重视马克思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导言》中的一句话:“人体解剖对于猴体解剖是一把钥匙，低等动物身上表露的高等动物的征兆，反而在高等动物本身已被认识之后才能被理解”［3］，也就是说，要把一个问题研究好，首先要从最发达、最复杂的现象入手对当代性做认真的研究，才能对整个问题的发展史和学术理路有一个更好的把握。


试阅到此结束，如需查看全部内容请购买正版文献。如因学习需要阅览全文，请联系站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