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松龄在《聊斋志异》中，为读者展示了一幅幅现实和幻想交织而成的波诡云谲的绚丽图景。我们在惊叹作家高度艺术想象力的同时，对他在作品中体现出的科学幻想成分，不能不引起重视；只有承认蒲松龄的科幻意识，才能理解作品中那些科幻因素，也才能进一步多方面地认识这位伟大的作家。在论述《聊斋志异》表现的科幻意识之前，我们可通过作品领略作家所具备的严谨的科学态度。比如，以《地震》命名的短文，便称得上一则精采的科学小品。全文如下：康熙七年六月十七日戌刻，地大震。余适客稷下，方与表兄李笃之对烛饮。忽闻有声如雷，自东南来，向西北去。众骇异，不解其故。俄而几案摆簸，酒杯倾覆。屋梁椽柱，错折有声。相顾失色。久之，方知地震，各疾趋出。见楼阁房舍，仆而复起。墙倾屋塌之声，与儿啼女号，喧如鼎沸。人眩晕不能立，坐地上，随地转侧。河水倾泼丈余，鸡鸣犬吠满城中。逾一时许，始稍定。视街上，则男女裸聚，竞相告语，并忘其未衣也。后闻某处井倾仄，不可汲；某家楼台南北易向。栖霞山裂，沂水陷穴，广数亩。此真非常之奇变也。地震是天崩地裂的罕见事件。短短二百余字，将地震发生的时间、地点、音响、现场状况，产生的大小后果、人们的表情心态，写得真实自然。这是文学家笔下的地震记录，是份难得的关于地震的科学资料。文学，是人学，哪怕写这一翻天覆地的地震灾难，蒲松龄的出发点仍是为了写人，写人在非常情况下的非常表现、非常的人际关系。许多死里逃生的男男女女，惶恐中奔走相告，忘记了自己身无寸缕，从而突出了“人之惶急无谋”这一特殊现象。此文附录中在点明题意的同时，写一位母亲夜起从狼嘴里夺回婴儿后的大惊喜，她对赶来的邻居们述说了惊险过程之后，“良久，忽悟一身未着寸缕，乃奔”。作者指出，“此当与地震时男女两忘，同一情状也。”人在巨大灾难突然降临之际，显现出原始的真诚和相互的依赖，这里还包涵着人类学、心理学、关系学、社会学等问题，蒲松龄提供了许多值得探讨的线索。又如，《山市》中作家写道：……无何，见宫殿数十所，碧瓦飞甍，始悟为山市。未几，高垣睥睨，连亘六七里，居然城廓矣。中有楼若者，堂若者、坊若者，历历在目，以亿万计。忽大风起，尘气莽莽然，城市依稀而已。既而风定天清，一切乌有。……这便是在大海之滨或沙漠之上，人们偶尔会见到的“海市蜃楼”景象。这是大自然的杰作。在特定的地方，空气各层密度有明显的差异，远处的光线通过不同的空气层，便发生折射或全反射，奇迹也随之出现，人们便可以看到在空中或地面以下远处种种物体影像。蒲松龄无法解释这种科学现象，但他忠实而细腻地记述了这一景象。对大自然、对人世间有着深入观察和深沉思考的蒲松龄，在丰富的幻想中蕴藏着科学因素就不足为奇了。由于作家具有一定的科学精神，他的科幻意识体现在一些篇章的字里行间，我们有意去捕捉种种珍贵的信息，可得到美的享受和智慧方面的启迪。蒲松龄通过《聊斋志异》表现的科幻意识，现大体从三个方面加以概括。

　　一、思索人体科学的无穷奥秘蒲松龄是一位具有人道主义的作家，他对人的社会命运和生理命运给予了极大的关注。在富于幻想色彩的描写中，对人体本身，他出于美好的心愿，以科学幻想的韵味，写出了种种使人难忘的情节。治疗恶疾，解除痛苦，作家以超前的观念，为读者留下了不少感人的场景。如书生孔雪笠（《娇娜》）胸间长一如桃肿块，生命垂危。狐女娇娜前来医治：……乃脱臂上金钏安患处，徐徐按下之。创突起寸许，高出钏外，而根际余肿，尽束在内，不似前如碗阔矣。乃一手启罗衿，解佩刀，刃薄于纸，把钏握刃，轻轻附根而割……未几，割断腐肉，团团然如树上削下之瘿。真是妙手回春之术！有魔力的金钏，可以设想为是一种小型的外科治疗用的先进器械；这般功能的医疗工具目前似乎还没有，但以后一定能发明出来。要使病根治，还须配合药物治疗。娇娜动过手术后，口吐如弹子大的红丸，用红丸在伤口四周才转三圈，孔生便“跃起走谢，沉痼若失”。红丸，是一种灵验的药物。作家殷切期待这类药丸的出现，因为它有起死回生的奇效。《武孝廉》中，狐女用丸药治好了武孝廉石某的病；石某当官后恩将仇报，企图杀害狐女时，狐女从石某口中将红丸取回，石某也随即一命呜呼。有关丸药描写的，还有《莲香》和《巧娘》等篇。狐女莲香，为解救病危的桑生，她采药三山，历时三月，炼出灵丹，让桑生服下二粒后，病者便丹田火热，精神焕发，当即全愈。《巧娘》中的书生傅廉是天阉残疾者，狐妇华姑，“得黑丸，授生，即令吞下……觉脐下热气一缕，直冲隐处，蠕蠕然似有物垂股际”，被医好的傅廉便成了华姑的女婿。另一些药则是长在高山野岭的草药。如《花姑子》中的香獐精花姑子，为救活已死七日的心上人，从深山采来“青草一束，火覃汤少许，即床头进之，顷刻能言”。类似的灵丹妙药，大都是幻想的产物，又如《巩仙》中所写的对催生有奇效的一种药，便是巩道士留下的一件旧衫，只要“烧钱许，可疗难产”，从而救活了不少产妇。《鹿衔草》篇中，写人们为取得良药，至深山守候，当母鹿们用寻来的草救活了公鹿，“衔异草置吻旁以熏之，顷刻复苏”，便夺取这些异草为药；取药的途径具有传奇色彩，也只有万物之灵的人才能如此间接取药。人体本身奥秘无穷，蕴含的无数科学密码，有的已经破译，有的远没有弄清。内科、外科，对症下药，手术治疗等等，如何取得最佳疗效，使人健康长寿，这是人们梦寐以求的。蒲松龄写了许多幻想故事和幻想人物，但无不以现实生活为基础，幻想角色的物性和人性又有着高度完满的统一。且看《荷花三娘子》中的花精，她生孩子时，“自乃以刀剖脐下，取子出，令宗裂帛束之，过宿而愈”。荷花三娘子亲自开刀，丈夫宗生当助手，手术圆满成功。自然界的莲篷结子，成熟后剥离取出，有着荷花物性的女人，她的这种产子方式实为剖腹产。剖腹产在蒲松龄时代只不过是一种超前的幻想，而如今已司空见惯；不过，刀口留下的伤痕，目前还达不到“过宿而愈”的佳境。但是，对作家以科学预见所写的剖腹产手术，不能不令人叹服。尤使人惊异的是，蒲松龄还着意描述了器官的移植术。先看心脏移植。《画皮》中的王生，其心被恶鬼挖走后，王妻求助于异人，吞下乞丐（异人）的痰到丈夫身边呕吐出，“乃人心也，在腔中突突犹跃……急以两手合腔……视破处，痂结如钱”。《陆判》中的冥府陆判官，有超人法力，不仅为书生朱尔旦换了心，还替朱的妻子换了脑袋。陆判官主刀，切豆腐似的切下了原来的头，“取美人首合颈上”。等朱的夫人从睡梦中醒来，只感到颈间有点发麻，有血片，洗出了两盆血水，用镜一照，已面目前非，变得十分漂亮。这不是一般的美容，而是地道的脑袋移植，“解领验之，有红线一周，上下肉色，判然而异”。器官移植，是20世纪新兴先进科学。1947年世界上第一次肾脏移植术获得成功；15年后，美国又成功地进行了第一次肝脏移植手术；心脏移植不久也获得成功；头脑移植也进行过试验。至于肺、胰腺、小肠、关节、骨髓等，均可以移植，而移植中的失败则是出于排斥的作用。科学家们寻找不被排斥的方法，只要两个或两个以上的抗原相同，移植便易成功，同时还须设法抑制病人机体的免疫系统，使之失去对移植器官的排斥能力。这类有关移植的科学方法等问题，并非作家蒲松龄所能解决的，但他从文学的角度，以幻想的笔触真切地描绘了器官移植，则有力地证实了作家科幻意识的存在。此外，还有女子被陨石击中变成男子（《化男》）的变性，有人吃石头“如啖芋然”（《石》）的奇特生理机能，以及按摩催眠（《梅女》）的超凡手法等等，作家均以“志异”的手法作了记载。蒲松龄对人体科学的热情关注，是由于他具有博大的胸怀。他非常关心人们的疾苦，他曾为大众编写过通俗的《药祟书》，并在序言中表白：“疾病，人之所时有也，山村之中，不惟无处可以问医，并无钱可以市药。思集偏方，以备乡邻之急。”立足于现实，展望于未来，在奇思异想中对人体科学予以探索，期望人们生活得健康长寿，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二、向往种种高科技产品的出现《聊斋志异》有封建社会“百科全书”之誉，内容丰富多采，博大精深。在幻想方面，蒲松龄的才华是无与伦比的；而有些描写，则称得上科学幻想的精美文字。在作家艺术想象的天地里，人们骑上木杖、石条等，能在云空里自由飞翔，这种幻想自然是童话式的，不乏赤子之心的天真烂漫。但当他的笔下一旦出现飞行器时，我们便不能不联想到当前的飞行工具了。如《小二》中写的两只纸鸢，两人各跨一只，“鸢肃肃展翼，似鹣鹣之鸟，比翼而飞……以指拈鸢项，忽即敛堕”，能升能降，人工操纵，一夜飞数百里，正像今日的滑翔机。《邢子仪》所写的木鸟，如何使用，也先要“教之作用”。木鸟开动了，“鸟振翼飞去……负女飞腾，直冲霄汉”，这不正是飞机的雏形吗？相传古代巧匠鲁班制造过能在空中飞动的木鸟；蒲松龄笔端的木鸟，则已成为载人的工具——最早想象中的飞机。飞机到今天已广泛利用，由多发动机的螺旋桨、喷气式，向由原子作燃料原子发动机的原子飞机发展，证实人类有巨大的创造潜力。而蒲松龄能对飞机雏形作出幻想性描述，也就值得称道了。除了能飞的木鸟，蒲松龄还介绍了行动自如的木雕人（《木雕美人》）。其中的木雕美人，“高尺余，手目转动”，骑在狗的背上，“学解马作诸剧，镫而腹藏，腰而尾赘，跪拜起立，灵变不讹……真如生者”。没有超群的技能，无法制作出这般活人似的机器人。作家对机器人雏形的记述，不免有夸张的成分，但对当时劳动人民的创造才能，则流露出了真诚的赞美，也无疑能激发后人无穷的创造力。敢于幻想的蒲松龄，有一处关于长堤（也可以称为桥）的描写，也是别开生面的。有趣的是，同我们当代著名桥梁专家的设想，某些方面几乎不谋而合。茅以升在《桥梁远景图》一文中说，将来的桥小而轻可以随身携带，遇到小河可随时架起，走过后能折叠带走。他认为这种“袖珍桥”由极轻极软、强度又极高的塑料，制成极薄的管子，打气筒打入空气，管子就成为非常坚硬的杆件。因为预先造成了桥的形状，到河边打气后便成了一座桥。这是多么诱人的科学幻想！蒲松龄也有相似的“桥”，他写仙女芳云（《仙人岛》）遇到海水阻拦时，“出素练一匹，望南抛去，化为长堤，其阔盈丈，瞬息驰过，堤亦渐收”。这不正是茅以升所幻想的折叠桥的雏形吗？现代不少新科技产品，在《聊斋志异》中似乎都可以找到其雏形，这说明蒲松龄具有开拓精神，以及对科学产品的无限向往。看到他生花妙笔所描绘的器具，往往能令人产生种种联想。比如镜子，作家多处加以描述，并赋予了某些科学特征。《安期岛》中，刘中堂告别朝鲜国王时，被赠予一镜，上岸拿出镜子一瞧，“则鲛宫龙族，历历在目”。《凤仙》篇里，狐女离开心上人刘生时也送了一面镜子。刘生每当学业荒疏，镜中人凤仙便“惨然若涕”，而刻苦用功后照镜子，镜中人则笑容可掬。两年后金榜题名，凤仙说笑着从镜里走了出来。《八大王》中记述显得更为兴味盎然，冯生所得之镜，“背有凤纽，环水云湘妃之图，光射里余，须眉皆可数”。不只造型精致，作用尤佳，“佳人一照，则留影其中，磨之不能灭也；若改妆重照，或更一美人，则前影消矣。”冯生远距离偷摄过一位公主的身影后，“见美人在中，拈巾微笑，口欲言而波欲动”。例子不胜枚举。蒲松龄能写出如此奇异之镜，同我国有数千年的镜文化密切相关。如两千年前，祖先便创造性地利用光学原理和青铜特性，以炉火纯青的冶炼技术，制作了透光镜。现今上海博物馆就陈列有一面西汉时的“透光铜镜”，镜背铸有“日月之光，天下大明”的铭文及菱花、螺圈、八卦等图案。镜子反射阳光，镜背的图象、文字能全部映到墙上，清晰明白，好象阳光真从镜面薄处透过。有着丰富镜文化知识的蒲松龄，笔下的魔镜也就层出不穷了。这些镜的功能，有似于他身后百余年陆续出现的照相机、录像机、电影放映机、电视机等。尽管电影已到了影像真正立体的全息电影时代，但真人凤仙从镜面（银屏）走出的幻想，目前仍是幻想，不过实现这种幻想大概也不会是遥远的事了。衣、食、住、行，可见改善居住条件何等重要。如今使用空调器已相当普遍，但《聊斋》中的空调，只能以幻想形式出现。《云萝公主》中的仙女到人世后，“阁上以锦衤荐布满，冬未尝寒，夏未尝热”；这种“空调器”以“锦衤荐”形状来到人间，到今天则已有完美的空调电器问世。本世纪，太阳能发电器将大为推广，家里若要四季如春，装上小型太阳能空调器便可实现，前景更为美好。同样，蒲松龄对穿衣方面也有奇特的幻想，并蕴含着科幻的成分。《翩翩》里的仙女翩翩，为了给来自人间的丈夫制作新棉衣，住在高山仙洞的她，只能就地取材，“乃持袱掇拾洞口白云，为絮复衣；着之，温暖如襦，且轻松如新棉”。团团飘过的白云，经仙女之手收集并化为新棉，新奇的想象不仅使人得到高度的艺术享受，还能启发人们大胆向大自然索取，以不断提高生活的质量。闲散的白云可变为棉絮，象征着人类用巧手能化废为宝。以后的实践证明，人们正是朝这方面努力的。例如，过去石油工业的废气中有一种叫丙烯的成分，排放出去还污染大气。后来把它聚合起来制成“等规聚丙烯”，再把它转成性质优良的合成纤维“丙纶”，比重较涤纶轻得多，成为人们新的衣料。在新的世纪，科学家们在合成化学、酶化学和生物化学的基础上，将创造“合成纤维素”和“合成蛋白纤维”，织成性质优良的“合成绵”、“合成羊毛”和“合成丝”，穿衣的材料更为绚丽多彩！作为文学作品的《聊斋志异》，为塑造人物形象、开展故事情节，常不免用上一些小小的道具。《青娥》中的男主角霍桓使用的小就是一例。小是一位道士送给他的，其功能被描绘得出神入化。用小“以斫墙上石，应手落如腐”；用来挖坚硬的山岩，“凿石攻进……瞬息洞入三四尺许”。这等利器，使我们想到今日激光的应用。用激光切割高硬度的材料，会像刀片裁纸般锋利，当然，激光的用途远远不止切削方面。但小无比锋利的功能，在当时却称得上一种科学幻想。从以上种种例子可以看出，今天不少高科技产品的出现或即将出现，正是蒲松龄当年所预见和期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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