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慈欣:被误读的科幻写作
张滢莹
即使荣获雨果奖,以一个文学读者的标准来看,《三体》并不算令人完全满意的文学作品:叙述语言朴素,甚至可以说有些陈旧;结构并不完善,情节推进中有许多赘笔;人物塑造扁平、呆板,不够独立丰满等等,但它依旧震撼了每一个耐心读到最后的读者,并让他们在掩卷之后陷入长长的思考。
在刘慈欣因为《三体》获得雨果奖而再次被热炒之后,许多原本孤寂的理念被上升到了主流价值层面,对于这部作品的分析成了一场谁都希望能赶上趟的盛宴,但如果脱离了科幻文学的具体语境以及刘慈欣多年来的创作脉络,这样的“赶趟儿”能有多少价值则有待商榷。如果将科幻作品放在现有传统文学分析和评判的体系中,大多数科幻作品既没有文笔可言,又在现实意义上乏善可陈。但对科幻爱好者来说,科幻小说不仅是一种文学形式,而是“一个完整的精神世界,一种生活方式”。(刘慈欣语)
科幻作品的诞生,大多仰赖于稳定有序的社会现实环境,只有在连续安定的社会中,小说家才得以摆脱现实焦虑,去思考那些看似可能性微乎其微的未来危机。自1926年雨果·根斯巴克创办《惊奇故事》起,科幻杂志、小说出版及相关电影的热潮在美国几乎永不落幕,而我国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也曾迎来科幻作品的创作高潮。如今回望这短暂数年的科幻热潮,一些概念也逐渐清晰。
科普VS科幻
在许多国人眼里,科普与科幻不仅没什么差别,还可以轻松归类于“给小孩子看的”。如果把科学比喻为一棵树的话,科普和科幻必定是其枝头上的并蒂果,但两者之间有着本质差别:前者是以通俗易懂的方式为人们答疑解惑,普及已有和已知的科学技术,而后者是探索和想象未来的发展,并将其勾勒成一幅虚拟图景。就接受群体来说,无论是科普还是科幻作品,最容易接受的的确是孩子——这并不是因为作品写得浅,也许更多在于孩子是对新兴知识最感兴趣的人群。在国外,无论是科普作品还是科幻作品,都拥有数量庞大的成人读者群,有调查则显示,美国科幻小说的最主要读者群年龄分布在50岁左右。以此对照,那些我们在成长、教育过程中丢失了的探索心和想象力,又能怪罪到谁头上?
科普型科幻VS其他类型科幻
作为科幻读者,最常互问的问题是:你喜欢硬科幻还是软科幻?用比较正式的说法,大致就是科普型科幻和其它科幻作品的区分。其它类型科幻作品在新科技、新世界环境的布局下着重关注社会结构、政治格局演变和价值体系重建,比如阿西莫夫的《基地》系列、弗兰克·赫伯特的《沙丘》系列、丹·西蒙斯的《海伯利安》系列等。而科普型科幻却始终围绕着作者所定义的科学规则,以物理学、化学、生物学、天文学、心理学、医学等科学为基础,以严格技术推演和发展道路预测来制定作品框架,并围绕此核心结构故事,形成作品的叙事动力。比如阿瑟·克拉克的《太空漫游四部曲》、金·斯坦利·罗宾逊的《火星三部曲》以及近年获得不少好评的《时间回旋》三部曲。
科普型科幻在中国的历史超过110年,迄今发现的中国最早科幻小说《月球殖民地小说》即是一部科普型科幻作品。上世纪八十年代科幻作品风起云涌之时,多位作家也创作了大量至今读来仍脍炙人口的科普型科幻作品,但随着科幻文学在国内的一度沉寂,科普型科幻作品的创作也跌入谷底。令科普型科幻的读者最着迷的,其实并不是作家所构建出的世界,而是对于那些他(她)构建世界的、现实存在的自然科学原则的精彩推演,简单说来,就是科学版的“事情是怎么一步步走到尽头的”。
技术背后,是人性的深渊
在厘清了以上看似简单,实则含糊纠缠的概念以后,再来谈论刘慈欣的创作,可以相对清晰地研判出他在当下中国科幻文学中的坐标。
可以说,刘慈欣对于中国科幻文学的最大意义,就在于他的特别。这一点从上世纪80年代他五度易稿、历经十多年时间才得以出版的长篇小说处女作《超新星纪元》中就能够窥见。作品讲述了由于宇宙射线辐射,全世界只有不到12岁的孩子得以幸存,在经历了短暂的无措之后,由各个不同区域孩子组成的新政体,开始了他们建立新规则、新世界的征程。在目前能看到的较早版本中,作品中有着浓厚的《蝇王》色彩,在只有孩子的新纪元中,外交、争执与战争接踵而至,在“天真”的标签下,极端和疯狂被发挥得淋漓尽致。虽然其后版本中结构不断调整,政治色彩一再被淡化,但细心的读者依然能从作品中体味到作家的思考和尝试。
这部直到2003年才得以出版的长篇小说,在时间上晚于刘慈欣的短篇成名作《带上她的眼睛》《乡村教师》。不知是否可以这样理解,也许正是在陆续的短篇小说写作成名后,这部《超新星纪元》才有了正式出版的机会。谈及这一段经历,刘慈欣曾说,最早只是写,没法出版,四处碰壁后,他慢慢才学着摸索杂志和出版社所认可的写法。其中的妥协与曲折可见一斑。
对大多数刘慈欣的读者而言,《超新星纪元》是他最不成功的一部长篇小说,而在笔者的阅读感受中,这恰恰是他身为一位优秀科幻作家的初啼。尽管故事布局与结构并不严密,对于孩童的心理把握以及语言描绘也多有不尽如人意之处,连刘慈欣自己谈及该作时,也承认其中的幼稚、不完善,但在国内科幻作者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期盯着机器人、虫洞、宇宙战争等“硬得不能再硬”的题材时,刘慈欣在他的处女作中所关注的却是末日环境中的人性探微,当时被创作热潮所忽略的科幻作品的现实内核,在刘慈欣最早的创作中就已经清晰体现。尽管多次易稿,但他在自己的论述中也曾提到:“这部小说,如果把它切碎榨干,最后留下的可能只有现实。”
被误读的“英雄主义色彩”
谈到刘慈欣的创作,许多人会提及他作品中的个人英雄主义情节。这一点在他的早期作品中较为明显,如《带上她的眼睛》中深陷地心却以坚韧毅力维持正常工作的女宇航员;《全频带阻塞干扰》中漂泊在太阳系,为了国家大义驾驶宇宙飞船撞击太阳的博士米沙;《乡村教师》中耗尽最后心血教育孩子,未想却间接拯救了地球命运的老师等等。从市场角度而言,无论在哪类作品中,英雄主义情节总是符合大众脾胃、最容易获得受众青睐的一个创作基点——美国漫威公司在几十年时间里打造的一个个英雄形象,深深浸染在流行文化的骨髓中,并被流传至今,影响力覆盖全球。直到如今,影院里最卖座的电影依旧是英雄主义情节的好莱坞大片模式。可以说,在中国科幻文学创作最旺盛的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几乎所有科幻作家都曾受此影响,并多多少少体现在他们的创作中,而以此为基点创作的作品,也更易获得杂志和读者的认同、喜爱。
但在刘慈欣的长篇小说作品中,很难说存在某种英雄主义情节,相反,他试图在作品中探讨的,更接近于反英雄主义。在发表于2001年的长篇小说《球状闪电》中,刘慈欣所描写的女主角林云以武器研究专家的身份多年探索球状闪电,她对于宏原子核聚变可能制造的武器近乎痴迷,并在实验中造成了一场能量巨大的灾难。在这部被视为《三体》前传的作品中,显然不存在明确的英雄主义形象。而在《三体》中,人物塑造更值得玩味:《三体1》中的科学家叶文洁面对人性恶,决定以借助外星文明的力量对地球进行“清洗”;《黑暗森林》中人类以“面壁人”体系应对外星文明,被寄予众望的面壁人罗辑却令人失望,在面壁人系统失效后,罗辑从众人仰慕变成了众人唾弃的对象;《死神永生》中一直在用对的逻辑和善意办着错事的程心……在刘慈欣的作品里,“英雄”并非高人一等,往往是在特殊关口和机缘巧合之下成为了关键人物,但即使如此,结局也很少朝着读者意料中的大团圆发展,他笔下的“英雄”有着各自的性格乃至道德缺陷,虽然在一定程度上左右故事情节,但最终似乎未能承担“英雄”的职责。
科学的尽头,哲学在等待
前文中提到的科普型科幻,可以说是刘慈欣自开始创作至今的根基。确定一种世界观、形成相关公理体系,然后沿着公理体系衍生出相关的道德规则和推断,在这些藤蔓枝节之间构建故事情节,是科普型科幻写作者必备的“基本功”。这需要对于自然科学相关门类知识的深度了解,化繁为简的写作功力,而且时常会在作品中造成“硬伤”,但对于科普型科幻作者来说,这简直是无法抵挡的诱惑。这种对于自然科学的推导,在《球状闪电》里可以说达到了“不忍卒读”的地步,量子态、状态塌缩、电离痕迹、概率云、观察者……刘慈欣在该作中进行了大量关于大气科学相关准则的推导,并将至今科学界依然存疑的球状闪电、龙卷风等自然灾害形态推导为在一定科学条件下可为人所用,在想象力上有了较大突破。
这样的尝试显然有一定的反作用:对于普通读者来说,虽然已经经过作者的简化和浅显化,许多科学理论仍读着费劲,但不读又无法理解情节的发展。科普型科幻在这一方面的矛盾,《球状闪电》并没能避免,但刘慈欣通过该作传递出的信息,似乎也是他多年写作的野心:将自然科学推导为一个系统性的整体,并在此基础上建立自己的科幻世界。他所希望的那个世界,必定是超现实,而非超自然的,是对于科普型科幻的承袭和发扬,是他仍在探索的一个方向。
在《三体》中,刘慈欣将重点放在了宇宙社会学系统的构建上。作为三部曲中最精髓的篇章,《黑暗森林》的前设观点是:宇宙如一片没有光线的森林,每一个恒星体系中都可能有文明存在,由于宇宙过于广袤,文明相对渺小,彼此之间基本不知道对方的存在或具体位置。在此基础上,他所设定的公理是:一、生存是文明的第一需要;二、文明不断增长和扩张,但宇宙中物质总量不变。在他的推论中,如果宇宙中有任何文明暴露自己的存在,它将很快被消灭,所以整个宇宙一片寂静。这项推导支撑了《黑暗森林》的整体逻辑,并最终在第三部中导致了轰轰烈烈的太阳系整体“降维”的壮丽场景。与《球状闪电》相比,《三体》并未停留在科学的具体操作层面上,而是跨越到宇宙文明结构以及相互关系上,大大拓展了国内科普型科幻作品的题材面。
即使荣获雨果奖,以一个文学读者的标准来看,《三体》并不算令人完全满意的文学作品:叙述语言朴素,甚至可以说有些陈旧;结构并不完善,情节推进中有许多赘笔;人物塑造扁平、呆板,不够独立丰满等等,但它依旧震撼了每一个耐心读到最后的读者,并让他们在掩卷之后陷入长长的思考。尽管刘慈欣说,他的写作只是想以诗意的方式来描述科学,但在他许多作品中所能读到的意味,似乎远远不止这些。生命是什么?宇宙是什么?面对浩瀚星云时,渺若烟尘的人生又是什么?那些在平日生活中被匆忙现实一带而过的问题,刘慈欣以科幻小说的方式逐一重新带回我们面前。这,也许是他最独特的地方。
试阅到此结束,如需查看全部内容请购买正版文献。如因学习需要阅览全文,请联系站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