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蒙意识与实证精神光照下的课题式科幻创作——评刘兴诗科幻小说

分类  : 中文
作者  : 王一平
来源  : 科普研究
卷   : 2013年第1期
发表时间: 2013.02.10.
发布人 : SFT

摘要:

刘兴诗乃是20世纪80年代中国科幻小说\\\'黄金时代\\\'的代表作家之一。他的小说往往体现出一种鲜明的启蒙精神,以及通过实证研究与科学技术来振兴国族的强烈愿望;此外,刘兴诗的作品还受到其所处的学院体制环境的影响,形成了\\\'一事一文\\\'的类课题研究式的写作模式。同时,刘作在选材上偏好各国的历史、地理题材,并多将史、地内容相结合,辅之以奔腾的想象力、巧妙的悬念设计和浪漫主义笔法。由此,刘兴诗的小说确立了中国\\\'硬科幻\\\'的某种标准,拓展了科幻小说的题材领域,提升了写作技巧,为一个时代的科幻小说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刘兴诗小说的此类特色在其名作《美洲来的哥伦布》中得到了颇为充分的体现。


正文:

  第 8卷 总第(042) 期第 期2013年2月1启蒙意识与实证精神光照下的课题式科幻创作———评刘兴诗科幻小说王一平(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南京 210046)The Project- based Writing in the Spirit of Enlightenment and Positivism:On Liu Xingshi\'s Science Fiction Wang Yiping(School of Foreign Languages,Nanjing University,Nanjing 210046)Abstract: As one of the most highly regarded Chinese science fiction writers of the 1980s,Liu Xingshi shows the spirit of enlightenment and the will of revitalizing China by positivism method and enhancement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in his fiction. Liu\'s work is influenced by his academic career and its“one subject,one article”stereotypy is somehow similar to a research report. Liu prefers to set the historical or geographic mysteries as the context of stories and make imaginative use of these materials with the applying of suspense and romanticizing. Liu\'s fiction establishes standards of hard science fiction in China and makes its own contribution to Chinese science fiction. The Columbus from America is normally considered as his classic and best fiction.

  Keywords:Liu Xingshi;science fiction;spirit of enlightenment;positivism;project research CLC Numbers:N4 Document Code:A Article ID:1673-8357(2013)01-0074-07[摘 要]刘兴诗乃是20世纪80年代中国科幻小说“黄金时代”的代表作家之一。

  他的小说往往体现出一种鲜明的启蒙精神,以及通过实证研究与科学技术来振兴国族的强烈愿望;此外,刘兴诗的作品还受到其所处的学院体制环境的影响,形成了“一事一文”的类课题研究式的写作模式。

  同时,刘作在选材上偏好各国的历史、地理题材,并多将史、地内容相结合,辅之以奔腾的想象力、巧妙的悬念设计和浪漫主义笔法。

  由此,刘兴诗的小说确立了中国“硬科幻”的某种标准,拓展了科幻小说的题材领域,提升了写作技巧,为一个时代的科幻小说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

  刘兴诗小说的此类特色在其名作《美洲来的哥伦布》中得到了颇为充分的体现。

  [关键词]刘兴诗 科幻小说 启蒙精神 实证主义 课题研究[中图分类号] N4 [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 1673-8357(2013)01-0074-07收稿日期:2012-10-19基金项目:中国科普研究所“百年中国科幻精品赏析” ( 2012KPS10)。

  作者简介:王一平,博士,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博士后,主要从事英美文学与比较文学研究,E mail:lanjiu_1234@163.com。

  74DOI:10.19293/j.cnki.1673-8357.2013.01.014>>>▲1 启蒙意识、科技兴国与课题研究式创作刘兴诗 (1931-) 是 20 世纪 80 年代中国科幻小说界所谓“重科学派”小说的代表性作家,与郑文光、叶永烈、童恩正并称为当时科幻界的“四大金刚”。

  刘兴诗出身于高级军官家庭,其父为同盟会会员,但刘兴诗生逢 20世纪初中国的战乱年代,因此童年经历颇为坎坷,出生后随家人在武汉、上海、南京、重庆等地辗转逃难,并经历了中日战争时期旷日持久的重庆大轰炸,而这些遭遇所带来的个人、民族情感的创伤,则影响了他日后的专业选择和小说创作。

  20 世纪 40 年代,刘兴诗就读于名校重庆南开中学,而在此期间的表现已经显露出其未来的文学个性:热情洋溢而涉猎甚广,爱好创作而浪漫率真。

  刘兴诗在南开中学时曾加入过许多社团,尤好作文与古典文学。

  而当老师何仲达评价其词作“清香骚雅,绝似宋人,但不知是否出自心裁”时,不服气的刘兴诗一口气创作了 37 首词作,由此亦可见其创作活力与耿介的个性。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不久,刘兴诗进入北京大学地质系学习,1956 年毕业后,先后在北京大学、华中师范学院 (大学)、成都地质学院 (成都理工大学) 等高校的相关专业任教。

  刘兴诗良好的文史知识基础、深厚的专业背景,以及因其所处时代所拥有的独特经历,成就了他文学创作的基本主题和特色。

  自1961 年发表第一篇科幻小说《地下水电站》以来,刘兴诗的科幻创作历经半个多世纪而不衰,一直延续至 2000 年之后;在此期间,他发表、出版了逾两百部作品 (含大量科普著作和儿童文学作品),其中科幻小说集 27 本,获各类科幻奖项 21 次,包括中国科幻界最具影响力的“银河奖”[《失踪的航线》(1986 年),《雾中山传奇》(1991 年) ]。

  刘兴诗的主要代表作有中篇小说《美洲来的哥伦布》(1980年)、 《辛伯达太空浪游记》(1989 年)、 《修改历史的孩子》(1999 年);短篇小说《北方的云》(1962 年)、 《游牧城》(1964 年)、 《柳江人之谜》(80 年代创作,2010 年出版)、 《雪尘》(1984 年)、 《雾中山传奇》(1991 年)、《童恩正归来》(2006 年) 等;他任编剧的中国第一部科幻动画片《我的朋友小海豚》,还获得了 1982 年意大利第十二届吉福尼国际儿童电影节最佳荣誉奖。

  刘兴诗是新中国的第一代科幻作家,也是世界科幻作家协会的首批中国会员之一,可以说是 20 世纪中国科幻小说发展史中许多重大事件的亲历者和积极参与者。

  正是在长期的创作实践和对科幻界发展历程的反思总结中,刘兴诗提炼出了自己的科幻创作理论,他认为中国科幻小说应该具备“科学性、文学性、民族性、现实性四个要素”[1]。

  具体来说,“科学性”是强调科幻小说中应具有基本的科技原理、材料和论证等“硬科幻”内容;“文学性”是指对主流文学创作技法的借鉴与靠拢;“民族性”意在倡导一种中国风格 (元素);“现实性”则如有论者所提出的,主要是指题材内容上的“面对现实,触及社会,揭示生活中的矛盾”[2]57。

  总的来说,刘兴诗具有鲜明的问题意识,同时主要是从文学的社会功用角度来看待科幻小说的。

  事实上,从刘兴诗自身的创作来看,作为出生于 20 世纪前期的科学家,刘兴诗身上显然带有自晚清以来的中国知识分子所共有的忧患意识,而具体在小说创作中,便突出地表现在刘兴诗承续了清末以来的国民启蒙意识与科技兴国的热望,并将其融入到科幻小说与创作理论中。

  而从这样的创作话语背景出发加以体察,便不难理解刘兴诗小说中不时显现出的较为激进的民族主义情绪,如在小说《修改历史的孩子》中,作者让当代中国儿童回到过去,利用现代科技工具的强力 (暴力) 改变了遭受欺侮的近现代国族历史。

  在此,转而成为虚构作品作者的刘兴诗无意于重复“改变过去”这一常见的科幻命题,而将笔力放在科幻小说的主人公,亦即启蒙的对象、国家未来的希望——儿童身上,与作为启蒙神话代表的科技相合一,以宣扬科技与理想的“科技人”的伟力。

  在此,一方面,正如王德威在评论晚清科科普创作王一平 启蒙意识与实证精神光照下的课题式科幻创作75第 8卷 总第(042) 期第 期2013年2月1幻奇谭时所说的,“与历史小说无可逆转的时间设计形成对比的是,科幻奇谭这一文类可把‘过去’(pastness) 拯救回来,……例示了当时作家文人与时间赛跑的欲望”[3];同时,除了在虚幻的“文本实验”中改变民族落后史之外,创作高峰期处于当代的刘兴诗更为注重的则是,如何由此进一步生发出对国族未来历史路径的现实设计:科技兴国。

  如亚当·罗伯茨(Adam Roberts) 所言:“赞同启蒙主义理想的作家,倾向于书写积极的科幻小说,这些小说中,社会和人类生活会随着这些领域的进步而得到改善”[4],刘兴诗笔下众多具有科普色彩的科幻小说,往往便倾向于确立与强化科技及其理性作为达成社会“进步”的有效工具的形象,而较少对作为邦国救赎者的科技做出负面的描绘与评价。

  由此,在现代启蒙精神与依靠科技振兴国族的双重关照之下,刘兴诗以“个案 (课题)研究”的方式,创作了众多具有问题意识的小说,这些作品很少强调故事人物,而是大都围绕某 (几) 个具体的科学或技术课题展开。

  刘兴诗曾提出,如果作者从事相关科研工作,在研究中针对某课题掌握了一些切实可靠的材料,并基本能够预见其结论,但要以此解决现实课题却又嫌不足,那么完全可以利用这些材料敷衍出科幻小说,他认为,科幻小说的创作能够成为“科研课题的直接继续”,并且可能对该课题的研究起到指导作用[1]。

  在小说《北方的云》中,作者开篇即将课题 / 问题提出:内蒙古浑善达克沙漠的农业试验站因故急需大量降雨来维护作物的生长,如何通过人工调控将雨水从北京送往数百公里外的试验站,就是一项既有现实意义又富有科幻意味的命题。

  最终,刘兴诗运用专业知识提供了一套合理而具有想象力的解决方案:利用热核蒸发器在他地蒸发水分以形成含水丰富的气流,通过人工控制送往需雨地区并形成降雨,最终圆满解决了需雨区的灌溉问题。

  实际上,课题研究式的写作方式贯穿于刘兴诗的小说创作中:在《恩戈博士的飞行小屋》中,失去双腿的恩戈博士如何能够自如地去往世界各地进行野外考察?秘诀在于他拥有了一座能够声控的喷气式飞行小屋,正是这种“飞毯”式的先进交通工具,使他在恶劣的天气情况下仍能够探访四川卧龙大熊猫栖息地;在《美梦公司的礼物》中,针对儿童在成长学习期间常常面临的自觉学习意识不足等问题,作者提供了“梦授学校”,即在梦中学习知识这一高效的趣味学习方式;而《魔镜》则因一起寻物事件而起,引出神奇的“魔镜”———一种全息光波追踪仪,能够借助物体的光影效应,通过小镜子发射出全息光波精准地找到一定范围内的目标,由此解决了人们寻找失物的苦恼;而《山谷里的“冷湖”》则以果农在培植果树时遇到的奇特现象为引,用科学调研的方式查明了桃树染怪病的难题;等等。

  不难发现,刘兴诗科普式的“一事一文”的创作方式正是依照自己所提出的“幻想从现实起飞”的理论来进行的。

  正是在这样的创作理念之下,他的小说往往以基础性的物理、生物、海洋、地质、气象学等知识为基石,坚实地展开具有较强现实性、可行性的课题设计,而少有高蹈入云的飞跃式构想;实际上,刘兴诗的小说大多具有鲜明的现实感,他以扎实的创作实践真正阐释了自己所主张的“现实性”的具体内涵。

  2 实证主义精神的张扬———以《美洲来的哥伦布》为例在启蒙精神的光照之下,刘兴诗的小说在形式上表现为课题研究式创作模式,而体察这背后所透露出的思想及方法原则,则可以说是作者所具有的实证主义 (positivism) 精神的体现。

  这种求知于经验材料,将知识建立在来自观察和实验的经验事实基础上的科学精神,在刘兴诗的成名作暨代表作《美洲来的哥伦布》(以下简称《哥伦布》) 中体现得最为充分。

  事实上,正是因为小说内蕴的这种精神硬核,才使这篇在科技设想方面几乎没有任何超前成分的小说,成为当时“硬科幻”(hard science76>>>▲fiction) 小说的代表作。

  在谈及《哥伦布》创作始末时,刘兴诗说:“1963 年,我读英国科学家莱伊尔的《地质学原理》时,其中一句话引起了我的注意。

  书中说,在英格兰西北部马丁湖底的泥炭层中挖出 8 只独木舟,‘它们的式样和大小,和现在美洲使用的没有什么不同’,不由使我心中一震,因为我对考古学有一些了解,深知两个距离遥远、素无来往的民族,其文化特征是不可能完全雷同的。”[5]而正是从这一让人迷惑的现象出发,刘兴诗从自己所从事的地质学的角度进行了大胆的推理,他认为“埋藏独木舟的泥炭生成于四五千年前,其时正值墨西哥古印第安文化的一个渔猎鼎盛时期,一些出海捕鱼的印第安独木舟,很容易被横越北大西洋的墨西哥湾流冲带入海”,“一只侥幸脱险的独木舟抵岸后,其成员登陆后进入内陆湖区……制作了一批新独木舟安然生活在新的领地”[5]。

  由此,在经过多年的资料收集、整理、核查等之后,刘兴诗演绎出了这篇在 20 世纪80 年代与《珊瑚岛上的死 光》(童恩 正,1978) 齐名的早期科幻经典。

  《哥伦布》对主人公威利着墨颇多,在此,威利可谓作者理想中的实证精神的人格化身。

  小说中,英格兰北部湖区青年威利在童年时曾在家乡湖底发现过一只古代的橡木舟,这只深埋湖底的神秘独木舟引起了他的好奇,但小船未能留存下来;几年后,郡城博物馆馆长却根据“历史法则”,即所谓的“两个互相隔绝开的古代民族,文化遗物不可能完全相同”的理论向他宣称,绝不可能在英国找到此种样式的独木舟,这激发了他探索独木舟来历的强烈愿望;此后,威利偶然在墨西哥看到了和当年的独木舟一样的古印第安小船,他认为这说明那只独木舟确实是古印第安人的物品;但他又必须进一步解答,古印第安人是如何驾着简陋的独木舟从墨西哥到达大西洋对岸的英格兰的?

  正如《山谷里的“冷湖”》中人们对桃病问题所做的“大胆的假设”和“小心的论证”一样,在《哥伦布》中,作者借富有航海经验的老水手之口提出了极具启示性的假设:很可能是墨西哥湾流将印第安独木舟送到了英格兰海岸。

  墨西哥湾流起源于墨西哥湾,经佛罗里达海峡沿美国东部海域和加拿大纽芬兰省向北,跨越北大西洋通往北极海,从流向等各方面看这一设想都颇为合理,然而问题却在于缺乏确凿的证据;最终,威利决定自己驾驶独木舟横渡大西洋以验证此说。

  在横渡大西洋的航程中,威利遭遇了诸多磨难,但他最终抵达了苏格兰海岸,证实了古印第安人确实有可能早已到达过英国,即所谓的“美洲来的哥伦布”是可能存在的。

  《哥伦布》一文发表之后颇受关注,刘兴诗被饶忠华等视为“凡尔纳派”,即“重科学派”的代表 (与童恩正所属的“威尔斯派”,即“重文学派”相对)[2]56。

  但若细考之,这一说法虽然颇符合当时科幻界的风尚,却是一种相对较为空泛的划分方式,无法更为确切地表现刘兴诗的个性特色,实际上,“重科学派”的称谓不如“重实证派”准确。

  有论者认为,刘兴诗作品的特点在于“在可靠的知识基础上,提出某些符合科学实际的预见”[2]57,所谓“可靠的知识基础”、“符合科学实际”,究其实质,便是在小说中,作为课题研究执行者的主人公———如威利,能够运用实证方法论证事物的真实性———如解决《哥伦布》中的三大问题:湖底的独木舟与美洲独木舟是否偶然相似;独木舟如何能渡海远行数千公里;驾驶独木舟的人在长途旅行中是否可能存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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