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与人文
晚清科学小说:急进的启蒙
方晓庆
作者简介:方晓庆,女,奕阳教育研究院研究员。
摘要
科学小说在时代焦虑的驱动下,文学上的准备尚不成熟,就已经承载了过
多的启蒙功能,两相矛盾之下,造成了这一文类的硬伤。晚清文人少有人经历过
专业的科学训练,过分强调启蒙的急进心态驱使下,科学小说如同一个被撑大变
形的口袋,扭曲着呈现在读者面前。而通过对种种扭曲的文本现象进行深入挖掘,
我们得以对科学的真正处境有更深了解。晚清科学小说反映出后世唯科学主义的
源头实际在科学文化传入的晚清即已显出端倪,这一系列文化心态的错位并未随
着历史的推移而消失,而是在日益汹涌的科技大潮中越发明显,通过对晚清科学
小说诸多倾向的细致追溯,能够使我们对当下的科学文化心态有更深刻的反思。
关键词
晚清 科学小说 启蒙 急进
清末民初科学小说之所以被称之为“科学小说”,是因为这种文学类型中具
有独特的“科学要素”存在,这是科学小说的文类特征所在,是科学小说的立身
之本。这一要素在近代科学思潮传入的时代趋势下注入文本中,为晚清小说带来
了新鲜的表现题材。在救亡图存的时代主题下,科学小说最重要的创作目的就是
启迪民智,传播科学,使民众在阅读小说的平易轻松中获得智识。科学小说肩负
了启蒙重任,一时间译、著都达到了高潮。然而科学小说本身是舶来文类,中国
传统小说向无此种,自无传统可以继承,而短短几年间的译介毕竟有限,影响多
流于表面,借鉴也难以深入。因此从创作上来说,这一文类的起步相当仓促,并
非遵循文学自身发展的内部规律,而是在时代大潮裹挟下应需而生。晚清文人看
重科学小说承载“科学”的独特功能,在文学准备远不足够的情况下,就在这一
90
《科学文化评论》
第
8
卷
第
2
期(
2011
)
: 90
-
103 方晓庆
晚清科学小说:急进的启蒙
91
领域开始了启蒙尝试。他们满怀激愤,目的鲜明,恨不能一夜之间扭转乾坤,将
中国推至富强之境。晚清的颓败时局像一条鞭子,时时抽打着他们敏感的民族自
尊,由此产生的焦虑与迫切直接成为他们的启蒙热情和创作动力。然而这种焦虑
也造成了科学小说中文化心态的错位,对于西方的科学文化,晚清文人吸纳中有
隔阂,推崇中有误解,呈现出异样复杂的面貌,本文将运用文本分析的方法,由
浅至深地挖掘作品中所表现出的错位。
一
从小处来说,科学小说的文本中有非常多值得研究的细节。不论整体是一部
什么样的作品,对于文本的细读始终能够给我们带来不同于宏观分析的更直观的
认识。在科学小说的阅读中,看似信手写来的不经意之笔往往更直接地反映出作
者的创作心态。它们存在于文本的表层,比较容易被发现,但却少有人注意。若
要全面地认识晚清科学小说,认识其文本内部的矛盾和不合理,并进而追寻到种
种现象的产生根源,文本细读是一个有效的途径。“科学”作为一种新的要素存
在于文学文本中,难免给人“异类”之感,又因作者的水平所限,融合的程度因
而千差万别,留下许多值得我们分析的“裂痕”。这里称之为“裂痕”,是因为这
些现象总体上体现了一种不和谐,通过对这些文本细节的分析,我们得以认识其
背后的创作局限和文化冲突。
西方近代科学的传入,带来了大量的新式名词,科学小说因其题材所限,比较
多地吸纳了各种新名词,尤其是科学名词。新名词在各种语境中的使用,一方面是
因为一些情境的描写舍此无法表达,这是文学语言自身发展的正当需要。另一方面,
一些新式名词出现的语境颇可玩味,反映出作者微妙的创作心理和时代心态。
在《生生袋》中,作者造有这样的句子:“遥见绿槐一行,浓荫覆天,隐约闻
犬吠声,逐空气而触鼓膜。”
[
支明
1999
,页
207]
前半句继承的是田园诗中“绿
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或者《桃花源记》里“阡陌交通,鸡犬相闻”的古意,
而后面的“鼓膜”一词则明显是刚刚传入的科学名词,属医科的专业范畴。这样
的专业名词,是不合宜在“遥见绿槐一行,浓荫覆天,隐约闻犬吠声”这样颇有
诗意的句子中出现的。然而作者有意为之,并非出自表达的需要,而是刻意造成
文本的陌生效果。前半句,传统审美熏陶让作者选择了田园风情的表达,后半句
却突然插入生僻的科学名词,让人感觉仿佛一脚踏空。两者的审美旨趣截然相反,作者却没有考虑这种并存的不和谐,仅仅着眼于普及生理知识的需要。传统审美
惯性和时代思潮的影响交织在一起,虽然作者用心良苦,但是却不可否认地造成
了文本中的裂痕。文本中的裂痕没有给读者带来特殊的审美感受,反而造成了不
必要的隔阂。究其原因,则暴露了晚清知识分子急进的启蒙心态。亡国灭种的危
机加剧了知识分子的焦虑,迫切希望改变现状的驱动力下,他们对科学普及所带
来的文明前景难免急于求成。
这种现象在著名的《新法螺先生谭》中也不鲜见,例如文中有一句:“无眼,
无耳,无鼻,无舌,而视倍明,而听倍聪,而嗅倍灵,而辨味倍真;无手,无足,
而取携倍便,而行走倍捷;身中绝无循环系统、呼吸系统、消食系统、神经系统,
而一切功用无不全备。”
[
东海觉我
1999
,页
184 185]
按照前文的句式,最后的“循
环系统、呼吸系统、消食系统、神经系统”完全可以用“心肝脑肺”之类传统表
达代替,更加便于理解。但是作者舍易取难,使用了专业的生物学名词入文,以
此强化作品的科学性。《新法螺先生谭》在文章一开始就讲明,此文乃“豆棚闲
话”,是“东施效颦,博梓里一粲”,还煞有介事地招呼“诸君其勿哗,听余之语
前事”
[
东海觉我
1999
,页
183]
,一副说书架势。作者如此开场,暗示了其预期
读者是普通民众,这也符合启蒙的目的。作者考虑到他们在科学修养上的“低起点”
甚至“零起点”,为了缓和读者面对艰深科学知识的厌烦心理,特意选择了带有
荒诞色彩,情节离奇热闹的《法螺先生谭》来仿写,意图在科普之余增加一些可
试阅到此结束,如需查看全部内容请购买正版文献。如因学习需要阅览全文,请联系站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