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科学小说刍议
对文学作品及其思想背景与知识视野的考察
张 治
作者简介:张治,厦门大学中文系讲师
。
① 1926
年,
Hugo Gernsback
在美国创办杂志 A
mazing Stories,
鼓吹
scientifiction
,
1929
年更名为
science
fiction。1949 年,
Charles D. Horning 主编
Science Fiction 杂
志,这一名称正式确定。
《科学文化评论
》 第
6 卷 第
5 期(
2009)
: 69- 96 69
科学与人文
叶永烈为
《
中国大百科全书
》
中国文学卷撰写的
“
科学文艺
”
条目,以
1904
年
荒江钓叟在
《
绣像小说
》
里发表的
《
月球殖民地小说
》
作为中国科幻小说的最早作
品。他所持准的科学幻想小说定义是,
“通过小说来描绘奇特的科学幻想,寄寓深刻
的主题思想
”
,并且标举
“
科学
”、“
幻想
”、“
小说
”
三要素
。
这其中有可议之处:首
先,“
寓意深刻”
不可作为文体的判断标准;其次,所谓“
科学幻想”
,叶氏要求它所
描绘的
“
幻想是科学的,而不是胡思乱想
”
,那么
“
科学
”
的标准难以确定
———
应该
尊重当时的认识局限,还是尽以今天的科学价值去估计
。
此立论大约是受了苏联科
学文艺观念的影响,把科幻小说与工具化的科普文学混为一谈
。
作为一种普及科学
、
扫荡迷信的手段,自有其社会和时代意义
。
而对于文学研究,则不能合于文学发展历
史自身的内在规律
。
隐藏在文学历史背后的种种声音,也便难以得到正确的认识
。
Science fiction
这个正式的名称是
20
世纪
20
年代才确定下来的
。
①
在晚清人介
绍凡尔纳作品的时代,西方还在使用
science stories
,
scientific fantasias
或
scientific
romances
等名称
。
凡是能认真思考和探索人类生活演进中的效果,题材涉及未来世
界
、
未知空间
、
未知生命形式,以及文明环境潜在危机的,都可以称之为
science fic-
tion。
从内容上看,晚清科学小说大体符合这一范畴
。
科学小说在晚清,又不尽等同于西人的
science fiction
,它的直接形成显然受到
了西方同类小说的影响,然而也不可忽视当时中国知识界逐渐形成的接受与选择
的意识
。1899
年,素隐书屋将
《
巴黎茶花女遗事
》
与
《
华生包探案
》
合刊,这一事实
说明当时的小说类型观念尚未形成,只是由于偶然的机缘促成了各类西方小说的译介
。
①
然而随着翻译文学局面的扩大以及新式的叙述手法对中国传统小说格局的
冲击,产生了感到务必以新标准划定各自范围的小说分类意识
。1902
年,梁启超在
著名的
《
论小说与群治之关系
》
一文中即已标分
“
理想派小说
”
与
“
写实派小说
”
,
②
而在同年
《
新民丛报
》
(
14
号)上的
《
中国唯一之文学报
〈
新小说
〉》
中,则有更为
纷杂的小说类型划分,其中包括了
“
历史小说
”、“
政治小说
”、“
哲理科学小说
”、
“
军事小说
”、“
冒险小说
”、“
侦探小说
”、“
写情小说
”、“
语怪小说
”、“
记体小
说
”、“
传奇体小说
”
等
。
这其中绝大多数都可以归于
“
导人游于他境界,而变换其常
触常受之空气”
③
的“
理想派”
下面,这也反映了西方文明激荡下的晚清社会追求新
奇的时间
、
空间体验的一种风气
。
所谓的
“
哲理科学小说
”
,在同时代更多为人们使
用的名称是“科学小说
”,被说明为
“专借小说以发明哲学及格致学
”
④
,具有“高尚
之理想,科学之观察
”
⑤
,能
“
默揣世界将来之进步,独抒奇想
”
⑥
,因此成为当时各家
小说杂志争相刊载的一个门类
。
从最初
“
哲理科学小说
”
到
“
科学小说
”
的名称变化反映了彼时小说类型划分
的细致化带来的一种困惑:是否应该将对于自然宇宙和社会政治两方面的理想区
别开
。
像柏拉图的
《
共和国
》
(R
epublic)
,在
《
新小说
》
的广告里是被放在与凡尔纳
的
《
海底旅行
》
(2
0000 Leagues Under the Sea)
同一类别里的,而所谓
“
政治小说
”
,
既名为
“
著者欲借以吐露其所怀抱之政治思想
”
,
“
事实全由于幻想
”
⑦
,却因为立
论以中国为主而另外独立
。
然而日后的具体创作往往表明,科学小说时常涉及科学
进步对社会人生的改造(比如
《
世界末日记
》、《
空中战争未来记
》
),而立意于政
治理想的作家也不可摆脱对将来中国之科学进步的讲述(比如
《
新石头记
》1908
年
单行本标为“
社会小说”
,以及《
光绪万年》
)。
与此同时,对于“
理想小说”
与“
科学
小说
”
的划分,也可以归于这样的一种认识
。
比如周桂笙曾将二者区别为科学小说
“
发明真理
”
,理想小说
“
寄托遥深
”。
⑧
因为
“
赛先生
”
于五四前夜中国社会的声望
日益加重,科学小说要担负起
“
于不知不觉间,获一斑之智识,破遗传之迷信,改良
思想,补助文明
”
⑨
的神圣使命,自然应该慎言于
“
据言以推
”
的未来理想了
。
而实际
①
参看陈平原
、
夏晓虹
1997
,页
10。
②《新小说
》第一号
。
③《
论小说与群治之关系
》。
④《中国唯一之文学报
〈新小说
〉》。
⑤
海天独啸子:
《〈
空中飞艇
〉
弁言
》
,
1903
年明权社版
《
空中飞艇
》。
⑥ 周树人:
《〈月界旅行
〉辨言
》,
1903 年日本东京进化社版
《月界旅行
》。
⑦《
中国唯一之文学报
〈
新小说
〉》。
⑧《〈
歇洛克复生侦探案
〉
弁言
》
,
1904
年
《
新民丛报
》55
号
。
⑨《〈月界旅行
〉辨言
》。
70 《科学文化评论
》 第
6 卷 第
5 期(
2009)上被视为
“
理想小说
”
的
《
乌托邦游记
》、《
电世界
》
却与
“
科学小说
”
的定义与创
作规则也都完全符合,足见
“
忧天
”、“
忧人
”
不可简单分为二端
。
从晚清时代笼统地以
“
科学小说
”
为名目的十几种创作中,我们并没有感觉到
彼时的小说理论家们商榷不休的那样一种限度制约
。
其中大多数关于中国未来社
会命运的预言,以及种种新奇科技的想象,在今天看来,似乎都该归于
“
胡思乱想
”
的范围里了
。
不过对于后世人们颇多呼吁的
“
幻想
”
或想象力因素
①
,在这里看来倒
并没有丢失
。
综合以上种种考虑,本文所欲讨论的对象即“
晚清科学小说”
范围必须界定清
楚
。
首先,在此并非尽服从于新小说家们当时所分类的依据;其次,又不能以
20
世
纪中期在东(以苏联为中心)西方(以美国为中心)逐渐明确的标准与规则强加给
前人
。
因此,本文姑且折中晚清的观念和今日的定义,使
“
晚清科学小说
”
范围大致
不超出此前的学者对于相关论题
②
所使用的主要小说文本
。
须知科学小说亦非单纯
的
“
科学
”+“
小说
”。
本文遂意图从不同的角度将晚清科学小说的种种独特的因
素加以评析,并把它们和彼时的思想空气
、
知识趣味以及文化视野联系起来
。
一 世外再无桃花源—
——空
间意识的变化
作为第一部近代意义上的科幻小说,
《
月球殖民地小说
》
③
最大的
“
科幻含
量
”
,即在于故事中玉太郎与濮玉环夫妇所发明的气球
。
他们就用这个工具帮助龙
孟华环游世界,寻找家人
。
这可以看作是对凡尔纳
《
气球上的五星期
》
④
的一种效
仿
。1900-1904
年间,已经有数种凡尔纳的作品,被冠以不同国籍
、
不同作者,被重
复性地翻译到中国来
。
似乎应该说,正是这些翻译的科幻作品促成了
《
月球殖民地
小说
》
的问世,然而,
1904
年的中国人其实对于气球
、
飞船这类事物已经很熟悉了
。
⑤
早在鸦片战争之前,出现于中国境内的第一份中文刊物
《
东西洋考每月统记传
》
上
① 如李欧梵曾感叹中国新文学传统即缺乏真正富于幻想的作品,即使如老舍的
《猫城记
》、沈从文
《阿丽
丝中国游记
》
等最富有想象力的作品,也都逃不脱
“
社会
”
和
“
写实
”。
参看陈思和
1997
,页
327-344。
②
这类相关研究论文包括:陈平原
1996
;王德威
1998
;林健群:
《
晚清科幻小说研究
》
,硕士论文,未刊
稿;吴献雅:
《
科学幻想与科学启蒙
———
晚清
“
科学小说
”
研究
》
,硕士论文,未刊稿
。
③
荒江钓叟撰,
《
绣像小说
》1904
年
21-24
期,
26-49
期,
1905
年
42
期,
59-62
期
。
④ 即
《空中旅行记
》,
1903 年发表于
《江苏
》1-2 期,未署译者,作者署名为英人萧鲁士
。然而只刊出两
回,气球并未升空
。
⑤ 陈平原
1996,文中论证了晚清科学小说的想象根据,很大程度上不是得自当时已经翻译了的同类西
方科幻小说,对其知识来源与想象趣味发生更多策动力的,倒极有可能是出使官员的海外游记
、
西人对
华报刊、科学普及性读物
。对于凡尔纳小说在时人中激发的新奇感不必估计过高
。并参看陈与夏晓虹共
同编注的
《
图像晚清
》
,百花文艺出版社,
2001
年,页
166-173。
张治 晚清科学小说刍议—
——对文学作品及其思想背景与知识视野的考察
71面,即有一则
“
气舟
”
的
“
新闻
”
,
①
虚设故事,言一中国人第一次坐气球升空,高至
“
虽用千里镜巡看,不见一点儿
”
的地步,降落时候又失控坠下,
“
落及,伤首,恍糊
气窒
”。
这当然是办此刊物的西洋传教士有意夸耀西方文明,而以此隐喻古老中国
将要受到的震慑
。
此后的半个多世纪里面,各种气球飞船不断见载于中文的海外游
记
、
书刊,从基本原理
、
实用价值的介绍,到有关乘坐气球的见闻感受,合以图片
、
诗
文,开辟了中国人对于空间体验的想象
。
清末曾有一则流传颇广的故事,言格致名家
华蘅芳在天津武备学堂,遇到德国教习购来一具法越战争所用的行军瞭望
“
轻气废
球”
,那洋教习“
居奇久之而功不就”
,于是华蘅芳“
乃督工别制径五尺小球,用强水
发轻气,以实其中,演放飞升
”
,引得观者赞叹,洋教习自惭弗如,退职而去
。
②
自行研
制气球飞行可能比不上蒸汽机、电话机那么直接关切国计民生,但是可能更令晚清
的小说家们感到兴奋,刺激他们的想象力
。
不过
《
月球殖民地小说
》
的作者过分夸张了气球的运用范围,他笔下的气球航
行家们后来与月球人巧遇,见到了被月人少女凤鬟带去的龙孟华之子龙必大,而月
球人使用的往返太空间的交通方式也是乘坐气球
。
关于登月的科幻题材,凡尔纳的小说 F
rom the Earth to the Moon 在
1903
年已
经有中文译本
③
。
鲁迅本人当时没有接触过凡尔纳所作的后续篇 R
ound the Moon,
根
据日文本的原属名
《
自地球至月球在九十七小时间
》
之意,就把
《
从地球到月球
》
的
书名转化成了
《
月界旅行
》
,其中也可以说是反映了译述者对读者阅读期待的一种
定位
。
无独有偶,
《
月球殖民地小说
》
也带有文题不合的特点,名为月球殖民地,然而
因为没有写完,所以我们今天看到的故事从头到尾都是在地球上铺陈。
主人公几次
有登月的想法,但是终究没有成行
。
十三回里面,日本青年科学家玉太郎梦见天使下
降,与己言说气球登月的问题:1
. 不能脱离空气;
2. 不能离开地面的吸力;
3. 不能耐
得太空的寒气;
4.
不能外太空定向飞行,会被
“
地球外的旋风
”
卷走
。
将它和鲁迅的
译本
④
相对照,凡尔纳对太空旅行更接近科学事实的估计并没有得到中国作家的注
意,大炮俱乐部的绅士们所采用的封闭式太空舱,以及类似火箭形体的外形设想,也
①
丁酉年(
1837
)四月号
。
② 钱基博:
《华蘅芳传
》,
《碑传集补
》卷四十三;杨模:
《锡金四哲事实汇存
》,
《洋务运动
》第八册
“传
记编
”
,上海人民出版社,
1961
年,第
19
页
。
按,见近书述此事俱云发生在光绪
13
年(
1887
),如沈渭滨
主编《近代中国科学家
》(上海人民出版社,
1988 年,第
198 页)即持此说
。在
1887 年
9 月
7 日
《申报
》
所刊载的
“
演放气球
”
,记载的却是一起失败的气球试验,其中无华蘅芳名字,参看
《
图像晚清
》
,页
170-171。
③
索子译:
《
月界旅行
》
,署名美国人培伦,
1903
年中国教育社,东京进化社
。
索子即鲁迅先生,按鲁迅是
根据日本井上勤译本转译而来,故有
“
培伦者,名查理士,美国硕儒也
”
这样有失考证的介绍
。
④《月界旅行
》第九回,见
《鲁迅译文集
》第一卷,人民文学出版社,
1958 年,页
58-61。
72 《科学文化评论
》 第
6 卷 第
5 期(
2009)使得玉太郎伉俪
“
中日合璧
”
的发明颇显得粗制滥造
。
月球人的气球倒是成功载了
龙氏一家三口到月球上读书去,至于其中的奥妙作者不说也无人知晓了
。
尽管有以上种种不够
“
科幻
”
味的地方,荒江钓叟终究还算是利用了当时国人
所见的世界最热门最新奇的科学手段,让中国新派人士们喝一声
“
开球
”
,就能实
现今日纽约
、
明朝伦敦的自由往来,可说是表达了当时视野渐已开拓的中国人一种
理想寄托
。
仅是衣着西洋款式的服装,在欧美列国的大都会里凭空而降,然后操着西洋言
语与异邦人士交涉,这在作者看来似乎还不够过瘾,于是又渐渐把环游西方世界的
航程带入
《
山海经
》、《
十洲记
》、《
镜花缘
》
式的海外奇景里
,
因为受了近代文明的
洗礼,所以虚妄荒诞中又有弦外之音。作者描写
“鱼鳞国
”、“尚仁岛
”、“司常煞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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