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60年代,科幻刁、说的“新浪潮川在西方文坛兴起。在英国,迈克尔·莫尔科克(MihcaelM00ock)主编的<新世界》(八乞创肠r油)科幻小说期刊将许多有才华、锐意革新的青年作者的佳作频频介绍给读者,给科幻小说注人了新的活力,扩大了这个几度盛衰的文学形式的容量,让一个新的科幻小说的创作群体迅速崛起。詹姆斯·格雷厄姆·拜拉德(J.G.Baladr1930一)可谓是这个群体中的佼佼者。他雄心勃勃,对科幻小说情有独钟,并有自己独特的见解和创作体验。在四十多年的写作生涯中,他向读者奉献了15部小说,17部短篇小说集和散文集,还为英国的报章杂志撰写了大量的评论文章。由此,他旅得了“科幻小说之王”的美誉。从他的第一部短篇小说集《亿万年》(召“花iunln,1962)到近些年的《奔向天堂》(而hignotaP仙灿e,194)和《古柯碱之夜》(co-而eniNghst,196),拜拉德推出了一部又一部惊世骇俗之作,在文坛上产生了很大的影响。生态灾难小说《淹没了的世界》(2肠忍刀加旧朗d怀乞dd,1%2)使他一举成名;而展示现代都市中暴力和性乱的(碰撞》(C闭3h,1973)因其中“变态”的成分过多招致了猛烈的批评;但半自传体小说《太阳帝国》(召呷诉of:hesun,1984)经大导演斯皮尔伯格之手拍成电影以后使他获得了广泛的赞誉,确立了他在英国小说界的地位。拜拉德认为科幻小说应成为20世纪后半叶的文学主流,他对此做了这样的阐述:科学技术的发展给英国带来了巨大的变化。电视的诞生,包价旅游,大众消费,超级市场的出现,一个崭新的景观正出现在我们的眼前。所谓的主流文学对现实避而不见。而惟一能够反映和解释我们世界上所发生的一切的小说体裁是科幻小说。科幻小说在初期过多地关注未来。我想创立一种反映现实的科幻小说。我感兴趣的是现代技术而不是想象中的陌生星球。我敢肯定你们知道惟一陌生的星球是地球。这个世界令人陌生。2在拜拉德看来,后现代工业社会的弊病是世界陌生化的根本原因。高速发展的科学技术正日益剥夺人类的自主意识。个人的自由和见解愈来愈受到大众媒体的左右和控制。人们发现自己被编人了一个巨大程序之中,陷人了巨大的钢铁和水泥的空间里,行动受制于来自技术上、文化上、商业上、精神上的形形色色的毁灭机器和装置。以暴力和性乱为特征的大众娱乐文化使人变得麻木不仁,残忍、堕落。有鉴于此,拜拉德把视角转向了这个世界,转向了“内层空间”,力图在科幻小说的框架里展示社会的文化,精神生存危机,以警示后世。他的“终极关怀仍是现实”。3《高层公离》(刀妙一而,1975)是拜拉德20世纪70年代创作的著名的都市三部曲中的最后一部。前两部为《碰撞》(c、h,1973)和《混凝土岛》(肠汉陀切slIadn,1974)。此时他已经进入了创作的第三个时期,重点从宏观上展示人类所面临的生态灾难转到了对现代社会的沉沦和病态的忧患主题上来。
拜拉德对社会的暴力和人性中残酷的一面有着刻骨铭心的体验。他出生于上海,父亲是一位商人。二战期间日本占领上海,他和父母被关进了龙华集中营,日本投降时才获得自由。日军的种种暴行给他的心灵上留下了严重的创伤。他回忆到,“我在战后十六岁时离开上海。这座城市的景色对我影响极大。夏日的稻田,长江口,非常现代的公寓和写字楼到处林立,大街上奔驰着美国汽车……突然间,上海在战争中变成了一座荒芜的城市:半空着的公寓楼,遗弃的工厂,空荡荡的飞机场……生活遭到了破坏,人们在巨大的压力下苟延残喘”。4这样的磨难使拜拉德受到了一次“痛苦的教育”。他将这种挥之不去的梦魔写进了半自传体小说《太阳帝国》,也间接地编人了《高层公离》。《高层公寓》描写的是未来某个时期在一幢四十层公寓内发生的故事。该公寓位于伦敦一个新开发.的旧港区内。楼内有一千多套房间,近两千多个房客。故事主要围绕着公寓的建筑师之一安东尼·罗亚尔,电影制片工理查德·怀尔德,医学院的心理分析讲师罗伯特·莱因三位人物展开。拜拉德的构思独具匠心,他用现代化的高层公寓来隐喻后工业化社会,隐喻等级森严的英国社会结构。高层公寓“就像一个垂直的城市’巧,各种设施一应俱全,自给自足。而公寓里的房客是一个高智商,受过高等教育的特殊群体,他们有着共同或相似的爱好。可以说,他们是后工业化社会的支柱和栋梁。然而,高层公寓一开始就潜伏着危险,孕育着危机。书中的主人公之一莱因医生离婚后搬人公离,他本想“找寻一块和平、安静”的栖身之地,远离`价煞市中心的喧嚣。“自从他搬入这个公寓,他向前行进了阅一年”。.然而,以后不断发生的事件慢慢地改变了他的看法。根据他的观察.这幢高耸人云、令他头晕目眩的巨大建筑缺少人性化的设计,“为暴力和对抗提供了足够的机会”,它“是一个巨大的机器”,让人变成它的附属品。而一间间房间就像“盒子”一样将人们分开。公富里的房客“分裂成了三个敌对的阵营,按权力,金钱和利益为基础的旧的社会等级分档”。等级是根据楼层来划分的,有上中下三个档次。十层楼以下,以购物中心为界,住着电影技工,航空小姐一类的“无产阶级”;10层楼到35层楼居住着中产阶级人士,从事医生,律师,会计师之类的职业;而在顶部5层里住着建筑师,企业家和电视演员。这些人是楼中的少数派,但他们权力很大,有支配别人的欲望,同下面楼层人的关系如同“封建领主和农奴”。小说的三个人物分别代表着这三个阵营。建筑师罗亚尔在楼的最高处,是上等阶层的领军人物;莱因医生则住在25层,代表着中产阶级:电影制片工怀尔德住在2楼以下,属于下层人士。公寓建筑的非人性的堆积和等级的划分给房客产生了巨大的心理压力,楼层本身造成了人与人之间的隔阂,人际关系变得充满敌意。“高层公寓的内在的时间,如同人为的心理气候,有其自身的节奏,是一种酒精和失眠的混合物”。处于这种环境里的人们逐渐产生了心理的扭曲,人性开始异化。有的房客感到,“楼里住的好像不是人类”。而莱因发现他的邻居像“密探”一般。人们像斗兽一样“等待着某人犯一个严重的错误”。“战争”正在迫近。人失去了理智,必受欲望的支配。拜拉德通过小说把暴力的成因交待得很清楚。优越感、支配欲、物欲、性欲加之人的压抑、烦躁和孤独是催生攀力的重要因素。建筑师罗亚尔早想搬走,但他又满足于高高在上,统领别人的滋味,就像一个“庄园主”;而一旦底层的怀尔德试图进入他的领地,他和他的同伙毫不犹豫地将他狠揍一顿,并将他扔回原处。莱因刚刚住进公寓时并非没有同情心,当他看到一位瘦弱的女子受到围攻时,他伸出了援助之手,此举立即引来了一阵不怀好意的喊叫。“客人中的妇女们推开她们的丈夫,开始猛击姑娘的双臂和胸部”。莱因怕触犯众怒,只得作罢。后来他思忖着:“莱因,小心点,要不然某个股票经纪人的妻子会像取鲜梨核一样将你阉割”。在拜拉德看来,长期生活在暴力的环境中会对暴力感到麻木,甚至兴奋。“在楼脚下,一个穿着睡衣的男人的尸体陷人停在前排的汽车的顶部。莱因紧紧地抓住铁栏杆看着,又惊讶又兴奋。高层公寓的露台上几乎都挤满着人,像在露天剧院的包厢里向外张望”。这样的描述令人想起了古罗马的竞技场和角斗士的残酷搏杀场面。性乱在高层公寓里也是家常便饭。性欲旺盛,烦躁不安的女士到处可见。她们浓妆艳抹,参加午夜狂欢。高层公寓里断电也很普遍。一旦停电,性乱的场面就会出现,哪怕是短短的十五分钟。道德的丧失和人性的堕落很快给公寓带来了毁灭。被称为“堕落天使”的建筑师罗亚尔是第一位入住公寓的房客。他很快发现自己参与设计的巨大建筑已濒临崩溃,其中的设施一个个出了毛病,而他自己也像一具行尸走肉。“他的身影像鬼影一般忽稳忽现,像尸体一样发光”。不久,他便死在怀尔德的枪口之下。短短的三个月,高层的公寓已经呈现出荒芜和衰败的景象。大部分电梯已经毁坏,走廊和过道里堆满了垃圾,停车场里的汽车破烂不堪,墙上被涂得乱七八糟,游泳池里的水发出恶臭,上面漂着垃圾甚至死狗。连鸟也飞来吞食腐肉。有许多场面更令人毛骨惊然,“游泳池里的斜坡上堆满了头骨,骨头和十多具尸体的断肢,交叉在一起,像拥挤的海滩突遭灾难的袭击”。莱因有时怀疑“一些房客变成了食人番,因为许多尸体上的肉被人割去,手法像外科医生”。人的兽性和返祖现象是拜拉德经常触及的主题。在早期的作品中,读者经常看到人类返回丛林,返回三迭纪,返回穴居时代的情节。在《高层公寓》中,拜拉德也用象征手法展示了人类的这种蜕变。小说的名称iHgh一isre意存双关,它还有升高的含意。书中的怀尔德是一个一心想从底层向上爬的人,几经波折,他最后终于登上了最高层,到达了房顶,进人了一群女士统治的地带。这些细节寓意深刻。拜拉德想以此来说明人类的返祖现象和向母胎母系社会的回归。为此,当怀尔德到达楼顶时,他的举止像—个孩子,顺着手指,赤裸着身子。迎接他的是一群围着围裙的妇女。她们围着一堆火站成一圈,然后每人从围裙的口袋里掏出一把刀来。她们的架势像是在举行一次远古的祭神仪式。“她们沾满血的手里握着刀,刀刃很窄。怀尔德既害羞又高兴地跑过房顶去迎接他的新的母亲们”。这段描写多少带有魔幻的特点。但它确实昭示着人的存在的荒诞和人的徒劳的无功而返(来自于母胎又回到母胎的循环),“退化到荒蛮的状态。拜拉德在《高层公寓》中使用一了多视角的叙述,特别是闪回的手法,让莱因在小说开头回忆公寓中三个月来所发生的事。这样的安排有其特殊的意义,因为通过他的叙述,读者不但了解了高层公寓兴衰的过程,而且从莱因身上看到了人性异化的特征。小说的第一句话足以给英国的读者的心理上造成很大的冲击:“晚些时候,当罗伯特·莱因医生坐在自己的露台上吃狗肉的时候,他回想起了这幢巨大的公寓楼中发生的许多超乎寻常的事件”。英国人视狗为友,自然不能容忍吃狗肉这样的描述,吃狗肉如吃人肉。而莱因津津有味大嚼的正是罗亚尔的阿尔萨斯狼狗。公寓内三个月中所发生的暴行已经给莱因带来了潜移默化的影响。莱因那若无其事的神态只能说明他对暴力习以为常。在小说的结尾处,莱因看着40英尺以外的另一座新建的高层公寓。莱因曾经历过的事又在那里发生了。七楼里一片漆黑,新人住的房客对突如其来的断电不知所措,一片混乱。“莱因满意地注视着他们,准备迎接他们进入一个新世界”。末了一句毫无疑间具有很强的讽刺含义。所谓的“新世界”是一个沉沦的世界。它预示着新的一轮暴力和杀戮又重新开始。拜拉德的《碰撞》发表时,责骂声不绝于耳。许多传统道德的“卫道士们”称他“无可救药”,极力“封杀”他的作品。对《高层公窝》也褒贬不一。无论世人以何种眼光评判,拜拉德在《高层公寓》中通过科幻小说的框架深刻地揭示了社会的病态和人的深层次的心理状况。因此小说具有巨大的警示意义。传统的科幻小说依靠奇异的想象,如外星人人侵、机器统治世界等,借助故事与现实的距离,创造效果。而拜拉德的这种“新科幻”小说则不然。他把人们可以接受的现实,尤其是现实中不合理的地方,进行集中和夸大,创造出一个似曾相识但又不敢想象的生存环境,再让似曾相识的人物在其中展开他们间的疯狂的故事。他的小说有时带着很浓的后现代色彩。至于如何拯救这个“沉沦的世界”,曾在剑桥大学学过医的拜拉德也开不出一剂良方。《高层公寓》中的罗亚尔曾梦想帮助“两千个房客找到他们的新耶路撒冷”,但他未能如愿以偿,最后陈尸楼中。拜拉德在他的下一部小说《无限梦幻公司》(跳。咖i而:ed刀eramco呷ayn,1979)的结尾处展示了一幅达利式的图像。主人公布莱克和女友灵魂出窍,和众人一起自由自在地飞向无边无际的天空。这里也许寄托了作者希望从沉沦的世界中解脱出来的强烈愿望。
注释:aPitrckaPirdner,反沁cenF让`沁’.nstIicr疵ismadneTac从gn.NewYokr:Methuen,1980,P.17.引自JayL.Halio,ed.刀位ish’N脱l翻“iscne1960.Miehi脚:Barun·BurilnfeldIcn.1983,P.50.崔世镜,《当代英国小说》,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1998。引自JayL.Halio,ed.刀瓜肠h从脱lhaiScnel夕60.J.G.aBal司,从动一而,·肠ndo川oJnathanaCpe,四7J,p·夕.DavidPunter,八eiH公众n勘咖.助ndon:Routledge&eKganaPul,1夕85,pP.17一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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