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科幻小说是中国科幻小说创作的起点,是在中国半殖民地化的过程中受西方文化和文学创作的影响而出现的新的文学形式。与同时期语境中的许多新事物一样,其在承载时代责任、因袭传统创作手法的同时,也呈现出西方和现代的某些元素和端倪。
2011年5月鲁东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May,2011第28卷第3期LudongUniversityJournal(PhilosophyandSocialSciencesEdition) Vol.28No.3收稿日期:2010- 12- 03作者简介:刘淑一(1985—),男,山东临沂人,北京联合大学应用文理学院硕士研究生;李娜(1985—),女,山东莒南人,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硕士研究生。
晚清科幻小说的传统因袭和现代转捩———以《月球殖民地小说》和《新石头记》为例刘淑一1,李 娜2(1.北京联合大学应用文理学院,北京100101;2.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北京100875)摘 要:晚清科幻小说是中国科幻小说创作的起点,是在中国半殖民地化的过程中受西方文化和文学创作的影响而出现的新的文学形式。与同时期语境中的许多新事物一样,其在承载时代责任、因袭传统创作手法的同时,也呈现出西方和现代的某些元素和端倪。
关键词:晚清;科幻小说;传统性;现代性中图分类号:I207.65 文献标志码:A 文章编号:1673- 8039(2011)03- 0049- 04就现代汉语而言,“科学小说”和“科学幻想小说”应该是有区别的,情节和内容中包含着某些真实可信的科学原理的小说称“科学小说”,而情节和内容中有着某些超乎常理的想象与幻觉的小说称为“科学幻想小说”。晚清以降,在欧风美雨的漂打下,中国社会的各个层面都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变化,在文学创作的门类中也出现了一种叫做“科学小说”的新成员。本来在欧美,“科学小说”和“科学幻想小说”就是不加区分的,都译为“ScienceFiction”,加之晚清时期,即使是实实在在的科学,于中国人来说也是神奇和不可思议的,故当时出现的“科学小说”和“科幻小说”几乎没有区别,我们姑且将它们通称为“科幻小说”。
晚清“科幻小说”的出现,既是晚清时期西方的某些科学、技艺在中国传播于文学中的表现,同时,也是中西文学沟通与交流的必然结果,如有的论者所言:“科学小说也是当时的一种新小说类型,类似于后来的科学幻想小说。科学小说的创作与当时对于西方科学小说的翻译密切相关。”[1]30不难看出,我国科幻小说的出现与晚清时期的西学东渐和西方科学小说的译介是分不开的。同时,这种新的文学体裁又是在半殖民地、半封建的晚清时期以及中国语境下出现的,无论是作者的创作动机、写作方式,还是主旨思想的表达,都一时无法避除传统的因袭和中国文学的旧有痕迹,即所谓“尽管近代科学小说受西学影响深刻。但无论译介还是创作一直没有摆脱旧小说的创作思维格局”。[2]416故“科幻小说”这个出现于晚清时期的新生儿呈现出时代和地域的种种特质与特点,这种特质与特点是近代时期许多新事物都具有的,是传统中国向近代转型时矛盾和纠结的一个缩影。下文拟以《月球殖民地小说》和《新石头记》为例,对晚清科幻小说呈现出的主要特色进行探讨,之所以选择这两部作品,是因为前者是中国“科幻小说”的开山之作,后者则在当时的影响较大。
一、显见的功利性近代时期,学西方,追求社会进步是时代主题之一,学西方,既包括学习西方的技艺,亦包括学习西方的先进理念和思想,晚清科幻小说作为小说家族里出现的新的文类,是在西学东渐的背景下出现的,尤其是与西方文学的翻译有很大的关系。作为时代的产物,晚清科幻小说中有许多西学的内容,如大量科学新名词的使用、对科学的正确阐述和积极态度以及某些先进的思想等,从一定意义上说,科幻小说在当时承担了科学普及的任务,这是晚清科幻小说社会功能的体现。
中国文人从来不乏忧国忧民、济世救国的政治情怀。从屈原的“众人皆醉我独醒”,到先秦儒家的“大道之行,天下为公”,从顾炎武的“天下兴·49·亡,匹夫有责”,到林则徐的“苟利国家生死矣,岂因祸福避趋之”,中国文人的精神担当已经绵延成一种一脉相承的思想传统。除了受到西方小说的影响,促使晚清小说家走上科幻文学创作道路的重要原因首推当时中国的国情。这一时期中国国势处于重大动荡之中,关注国家的命运,为民族找寻生存的出路是那个时代国人尤其是知识阶层的重要使命。晚清小说家是在流淌着传统基因的中国社会生活、成长的,本就身背传统文人的品格,有着深沉的忧患意识。同时,近代以来不断升级的亡国灭种的社会危机又不断鞭策着他们的社会责任意识,由此促发了利用小说,尤其是利用较有新意的科幻小说抒发爱国之心和启迪民智的想法。晚清科幻小说发扬中国文学文以载道的传统,记载了晚清社会的演变与新旧思潮冲击中的人心趋向,承载着创作者们科学救国的呼吁、民族意识的催醒、政治改革的寄托以及妇女解放的期冀等,是作家的有感而发和意愿表达。故晚清的科幻小说往往被赋予了明显的政治目的和说教功能,有着“洋为中用”的工具意义,小说的情节和人物往往也承担着沉重的社会职责。
1904年,荒江钓叟在《绣像小说》上发表了《月球殖民地小说》,开中国科幻小说创作之先河。该作品是一部长篇章回体科幻小说,从1904年初到1905年底,用了整整两年的时间连载,总计13万字左右,是作者不满晚清社会的腐败和官场的黑暗,寄希望于新的人物、新的事物,甚至盼望革命的愿望宣泄和情愫表达。小说的主人公龙孟华是反清的革命派,故事情节中不乏革命派和封建反动派冲突的影子,带有明显的政治色彩。
小说中还有这样的情节:在给李安武庆祝五十寿辰时,众人在对寿主个人致以美好祝愿的同时,还齐声高呼“祖国万岁”,抒发了国人期望国富民强的愿望。另外,作品中李安武本人发表的演说也不乏爱国的言词和语句,这一切都使这部科幻小说带有了明显的现实指对性。而晚清的另一部科幻小说《新石头记》,作者借贾宝玉抒发自己心中的愤愤不平,即“《新石头记》里写的是贾宝玉欲酬补天之愿,其实是吴趼人盼酬补天之愿。”[3]214吴趼人在《近十年之怪现状·自叙》中说《新石头记》是一部“兼理想、科学、社会、政治而有之者”,表达了自己对未来社会的建构和设想,甚至对封建专制体制提出了改革的意图,表现出资产阶级改良思想的明显痕迹。
由上述两部作品可以看出,中国科幻小说从萌芽之时就被创作者赋予了强烈的功利性,这种功利性与我国传统文人把文学作为抒发理想、阐释言论的工具的传统思维直接相关。“文以载道”是中国文学的常态,特别是在统治危机出现、社会动荡不安的时侯,这种创作观念表现得尤为明显。因此,在晚清那个特殊的时代背景下,知识分子拿起小说作为阐发言论的工具是必然的,而科幻小说的诞生恰好适合了那个时代。因此,晚清时期科幻小说与西方的科幻小说大相径庭,西方的文学传统中更重视人道主义,对其文本的解读可以更多地从人性的角度入手,这在他们创作的科幻小说中也能反映出来,譬如西方科幻小说的鼻祖《弗兰肯斯坦》,其言说的主旨是科学的发展、技术的提高,以及这一背景下人类的命运和世界的前途。
二、浓厚的传统性晚清科幻小说对传统的因袭可以从其文学性上予以解读。虽然这一时期的科幻小说承载了创作者的很多主观动机,但是其文学性并没有遭到完全抹杀。晚清科幻小说的文学性主要体现在文章的结构体式、意象选取、场景描写、人物塑造和虚实处理上,包括科幻小说最重要的元素———想象,往往也是纯中国式的。
这一时期的科幻小说所采取的结构体式主要是传统的章回体式,这种结构体式的特点是作者站在全知的叙述视角安排情节的进展,摄像机似的记录每一个镜头。《月球殖民地小说》里面套用了很多说书人的话语,如“闲话少提”“且听下回分解”等,并在作品的每个章节后面设置一个悬念,以激起读者的阅读兴趣,然后在下一章节里再揭开悬念,所以全书的情节起伏跌宕,高潮迭起。另外,《月球殖民地小说》能够围绕着一条主线,即主人公龙孟华寻找妻儿的线索,其他一系列精彩的小故事都是穿插在这一主线之间的,所以小说的总体脉络清晰。《新石头记》作为“拟旧小说”,在结构形式上与《红楼梦》相似,也是采用的章回结构体。作品围绕着再度入世的贾宝玉的行踪和见闻展开情节,悬疑的气氛很浓烈,更易激起读者的阅读兴趣。晚清科幻小说在结构上呈现的特点与西方是明显不同的,这样的结构形式增加了文本的趣味性和可读性。
晚清科幻小说的题材来源和意象的选取,也·50·大多出自中国的传统典籍和中国传统文化对具有象征意义的事物的积淀,特别是晚清长篇科幻小说里的意象更多来自于中国古典文学,有着中国传统文学挥之不去的影子,这一点《月球殖民地小说》中人物的姓氏很具有代表性,其传统意象观十分明显。像龙孟华以及他的妻子凤氏,从他们的姓上可以看出是龙凤的结合,龙凤是中华民族特有的意象,象征着中国的华夏儿女。还有龙孟华这个名字的谐音为“龙梦华”,寄托了作者对华夏民族再度繁荣的希望。还有小说中频繁再现孔老夫子这一人物,因为孔老夫子是中华民族传统智慧的结晶,他的频频亮相,象征着中华文明的长盛不衰。再如月老、喜鹊等中国特有的传统意象在《月球殖民地小说》中还有不少。而在《新石头记》里贾宝玉乘飞车在非洲捕获的大鸟来源于《庄子·逍遥游》里面的大鹏鸟,贾宝玉在游历时所见的“五色光”也是古代中国已有之物。晚清科幻小说运用这些传统意象,不仅有助于加深文本的内涵,而且还寄托着作者深刻的思想寓意。
中国文学注重对场景的具象描摹,晚清科幻小说继承了中国文学的这一特色。《月球殖民地小说》中龙孟华在寻妻觅子的过程中,游历美国、欧洲、非洲、印度洋群岛等地,每到一处都对当地进行线条式的勾勒,把场景、氛围描述得既清晰又精彩。《新石头记》第二十六回“闲挑灯主宾谈政体,驾猎车人类战飞禽”中,宝玉从透水镜中看海面的场景,被作者描述得瑰丽、空灵、具象、直观,颇具现场感,这些都是我国传统小说惯常使用的手法。小说中对自然景物的描摹也有我国古代写景散文的印记,如“只见怪石峨嵯,叠成山景。从山洞里踱了过去,便是万树梅花,冷香幽峭”。如诗如画,令人回味。晚清科幻小说在人物塑造上使用的方法同样取法于传统小说,对人物的塑造多采用对外貌的细描而少心理活动的摹写。《月球殖民地小说》中对潘兰英外貌的描绘,俨然一个古典的女子,对濮玉环出场的刻画也非常精彩,尤其是对她中西合璧之打扮的细细描摹。《新石头记》中对于老少年驻颜有术、返老还童的面貌描写也格外细致,这一切无不是中国传统文学技法的翻版。但与上述对人物外形的摹写极尽细腻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两部科幻小说对人物心理活动的刻画却明显乏力,呈现出中国古典文学创作对人物描画的一贯缺憾。
虚拟、想象是科幻小说的要素,晚清科幻小说在虚写中的想象是中国式的,因受《镜花缘》、《聊斋志异》以及《红楼梦》的影响,这一时期科幻小说的幻想多具有神魔色彩,同时也带着《桃花源记》般的乌托邦想象。《月球殖民地小说》中的主人公龙孟华常常出现在梦境当中,其游历太空的过程更像是在幻境之中的穿行,这些特点与《镜花缘》很相似。还有小说里某些人的医术往往像神仙法术一般神乎其神,这一点也与我国古代的神魔幻想小说相类。而小说中很多因果报应的发生,显然是受了《聊斋志异》的影响。《新石头记》中的想象有一些也继承了《红楼梦》的特点,如把宝玉的梦境描写得真实逼真,而茗烟变成了童子像的情节,则明显具有我国古代志怪小说的特点。
如上所述晚清科幻小说呈现出浓厚的传统性特点,这虽然是文化传承的必然,同时这种本土化的风格也使得这种新的文学种类比较容易为国人所接受,但过分囿于传统,往往也会消弭这种新的文学体裁本意上的艺术特色和感染力。
三、浅露的现代性所谓“现代性”是一个包容性很强的概念,既可以指生产力方面的现代性,也可以指生产关系方面的现代性,更包括传统社会转变为现代社会过程中形成的一系列新的知识理念与价值标准。
“现代性”在文学上也是一个重要的概念,主要表现在题材、创作手法、思想表达上的创新。中国文学的现代性在某种程度上是一个时间的范畴,我国文学真正意义上迈入现代性应该起于五四文学运动,但晚清科幻小说是提早带有现代性的例外,这一方面是因为科幻小说本身就与现代文明和科学技艺有着直接的关联,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科幻小说在融合中西的过程中,给我们提供了从中西文化比较的角度审视中国传统文化的新视角。
侠人在《小说丛话》一文指出:“西洋小说尚有一特色,则科学小说是也。中国向无此种,安得谓其胜于西洋乎?应之曰:`此乃中国科学不兴之咎,不当在小说界中论胜负,若以中国大小说家之笔叙科学,吾知其佳必远胜于西洋。‘”[3]232侠人的胜于西洋的愿望是否实现了暂且不究,但是晚清科幻小说的创作者们在小说中对科学知识的介绍和对科学思想的阐发则是值得肯定的,这也是构成晚清小说现代性的重要因素。《月球殖民地小说》中包括了很多现代的科学技术,如热气球,文中的很多情节就是靠气球的飞行来推动的。
·51·还有一些电器,如德律风(音译)、电铃、电报、电灯、五彩电光衣等;医术方面如开胸、血液检查以及各种药水的功能;交通方面有飞车、隧车和海底猎艇;生活方面包括人类的衣食等;军事方面有对毛瑟枪、气雷等先进武器的描写,甚至有对农业机械化、人工控制天气(书中描绘为人工酿雪、酿晴)等的描摹,内容已经涉及到动植物学、心理学、天文学、医学等多个领域。《新石头记》详细地描述了贾宝玉进入文明境界以后的所见所闻,其中的科学之先进、设备之精良令宝玉羡慕不已。
虽然由于作者本身科学知识的局限性,晚清科幻小说中的想象多来源于我国古代的小说资源,但其中很多的科学知识和科学技术相对于当时来说有着足够的新意,从而使得晚清科幻小说有了区别于传统的标志和特质。
与同时代的顽固守旧派将西方物质文明视为“奇技淫巧”,对其充满了排斥和厌恶不同,晚清科幻小说中所传达出的对科学技术的态度是积极的、欣喜的。对于科学的威力,创作者们在敬畏之余还心怀羡慕,这一点与西方科幻小说如《弗兰肯斯坦》中对科学的恐惧和怀疑态度也有明显的区别。作品中少有悲观颓废的气息,而把科学看成阳光一样,对其充满着希冀和遐想。在《月球殖民地小说》中,主人公每逢危难,先进的科学技术总是起到很大的作用。龙孟华作为一个没有接受科学知识的中国传统的文人,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新式的气球,这里面其实隐含了作者对先进科学的认同。“同时,在向往西方先进科学文化的同时,也充分肯定中国人的聪明才智,有自尊自强的信心。如书中的新式气球,其重要的设计者之一就是中国才女濮玉环,她不仅有掌握西方先进技术的创作才能,还精于中国的书法和绘画艺术。”[5]462从中可以看出作者对科学在中国的发展充满信心,骨子里没有因为中国科技落后而产生的自卑感。总之,在晚清的科幻小说中“科学”是被广泛认可的,持悲剧心理的科幻作家并不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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