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幻想的故事中思考
一芍互克尔·克莱顿的小说
口江晓原刘兵
江晓原(以下简称江):我知道,你比我更早就对迈克尔·克莱顿(Michael Crichton )
的小说发生了浓厚兴趣。我是在迷上科幻电影之后才知道好几部大名鼎鼎的科幻电影,
比如《侏罗纪公园》(Jurassic Park) ,《失落的世界》( The Lost World) ,《刚果惊魂》( Con-
go) ,《天外金球》( Sphere,神秘之球、深海圆疑)、《重返中世纪》( Timeline,即时间线)等
等,居然都是根据迈克尔·克莱顿的小说改编的,由此才开始对他的小说刮目相看。这
其间你的推介也功不可没。
迈克尔·克莱顿迄今已经出版了15部畅销小说,其中13部已被拍成了电影,还没
拍电影的那两部,大约是最新的《猎物》(Prey)和《喀迈拉的世界》(N( xt )—但从内
容看,或许也只是时间问题。而且他本人甚至还组建了Film Track电影软件公司,自己
拍摄影片,甚至当导演。
克莱顿本人最初在哈佛读文学系,后来转人考古人类学系,最后却在哈佛医学院拿
了学位。由于他所受的科学教育主要偏重生物医学方面,而物理学等较“精密”的科学
成分相对少些,所以写《侏罗纪公园》、《猎物》等对他来说更为驾轻就熟。但是,他也
不是不敢涉及时空旅行之类的主题(比如《时间线》)。
刘兵(以下简称刘):关于克莱顿,确实是很有些话可说的。我最先读的克莱顿的小
说是英文版的《侏罗纪公园》,当时汉译本还没出版呢。那大约是1994年的事了,后来,
还就此书给《东方》写过一篇文章,后被《新华文摘》全文转载。再后来,1997年,当
他的《侏罗纪公园》续集《失落的世界》汉译本出版时,我还在《译林》上写过书评。
可以说,只要是他的书出版,我都会买上一本来读的。
你开列了克莱顿已有中文单行本的七部小说,其实还不是很齐全,例如,前两年他
关于全球变暖问题的小说《恐怖状态》(载《译林》2005年1期,未见汉译单行本)就没有
出现在你的书单中。而实际上,因其主题和观点,它还颇引发了些争议。在依然令人惊
心动魄的情节背后,它明确地指认关于“温室效应”和“全球变暖”是没有可靠的科学
依据的。对此,在去年的一次国际科普会议上,我还曾向某位国外专家提问并探讨。再
有,他的小说《升起的太阳》(改编为电影《旭日东升》),涉及日美高科技竞争,也没有
’…”’书评‘China日一Review
列在你的书单中,其实那本小说也很值得关注呢。
还有一点,你把克莱顿的小说归类为科幻小说,但我却觉得,这种归类可能有些局
限,我宁愿把他的小说归人商业通俗小说,当然,他的小说也有很强的科幻元素,但与
通常所见的那些科幻小说相比,克莱顿的小说还是很不一样的。
江:你说的那部电影,常见的译名是《旭日追凶》。我前不久还做过一个关于克莱
顿的功课,结果非常惊人。下面是迄今为止所有与克莱顿有关的影视作品的编年一览表
(总共22部,其中两部剧集,两部重拍片;我看过的有11部):
《人间大浩劫》(The Amromeda Strain, 1971),编剧
((交易》(Dealing; Or the Berkeley一to一Boston Forty一Brick Lost -Bag Blues, 1972),编剧
《未来世界》(Westworld, 1973),导演、编剧
《终端人》(The Terminal Man, 1974),编剧
(昏迷》(Coma, 1978),导演、编剧
《火车大劫案》( The First Great Train Robbery, 1979),导演、编剧
《神秘美人局》(Looker, 1981),导演、编剧
《电子陷阱》(Runaway, 1984),导演、编剧
((旭日追凶》(Rising Sun, 1993),编剧
《侏罗纪公园》(Jurassic Park, 1993),编剧
《急诊室的故事》(ER, 1994),编剧
((叛逆性骚扰》(Disclosure, 1994),编剧
《刚果惊魂》(Congo, 1995),编剧
《龙卷风》(Twister, 1996),编剧
《失落的世界:侏罗纪公园续集))(The Lost World: Jurassic Park, 1997),编剧
《深海圆疑》(SPhere , 1998),编剧
《终极奇兵))(The 13th Warrior, 1999),导演、编剧
《侏罗纪公园3 ) (Jurassic Park 3, 2001),编剧
((时间线》( Timeline,即《重返中世纪》,2003),编剧
《人间大浩劫》( The Andromeda Strain, 2008),编剧
《侏罗纪公园4)) (Jurassic Park 4, 2008),编剧
《未来世界》(Westworld, 2009),编剧
在中国,你简直无法想象,一个获得了医学硕士学位的人,竟会在影视方面有如此
建树!题外话,据此,我们对美国的教育和就业,会否有一个新的感觉和认识?
从他执导((6部)和编剧(22部)的作品类型来看,他一开始就是走商业片的路子。
所以你将其归人“商业通俗小说”,应该是很准确的—他显然是将他的小说创作与影
China-eview南辕北辙
视作品密切结合在一起,让它们相得益彰、相互促进的。
刘:你这一总结,我倒是想起来了,刚才我还漏了一本《叛逆性骚扰》。即使在这
样一部小说中,科学的要素也还是很多。而在中国改革开放初期,他编剧或执导的电影
《未来世界》、《昏迷》,也都曾产生了很大的反响,至少,我还记忆犹新,只是到后来,
才意识到那居然也与克莱顿有关。
关于克莱顿的小说,除了引人人胜的情节以及丰富的思想内涵之外,我想,从你我
特别关注的视角来说,恐怕还是和其中的科学、技术有关。总的来看,他的作品确实绝
大多数都离不开科学技术的背景和内容。
如果从科幻的角度看克莱顿的大部分小说,它们的一个特点是,与科学、技术相关
的情节的演进,比较严格地遵循着一种逻辑上的可能性。或者说,他是从一个当下科学
知识背景出发,通过某种极富于想象力然而又在逻辑上基本成立的推演,来构造其叙事
的科学内容主线。这种基本上成立的逻辑推演,也许就目前的科学技术水平来看,还不
现实,甚至在未来也不一定成真,但至少是一种逻辑上的可能性。因此,他的小说从一
开始就与那些与现有科学背景相冲突的“科幻”小说不同。对后者而言,“科”只是一
种标签、意象,而“幻”才是重点与核心。克莱顿的作品读起来,至少在具有当代科学
知识的人那里,其逻辑可信性较同类题材为高。你说是吗?
江:你这个说法我倒不是很赞同。
科幻中向来有所谓“硬科幻”与“软科幻”之分,“极硬”的那种,比如前不久刚
去世的阿瑟·克拉克的《太空漫游》四部曲之类,其想象的未来科学技术细节,以今天
科学技术的基础和发展趋势来看,非常符合你所说的“至少是一种逻辑上的可能性”。
而“极软”的那种,则可以基本上忽略科学技术的细节,也不必考虑你所说的“逻辑上
的可能性”。举例来说,在我们讨论过的中国当代科幻作品中,王晋康的《蚁生》就非
常“软”,而刘慈欣的((三体》则相当“硬”。
按照这样的标准来看,克莱顿的小说至多只能算“中等偏硬”,但每一部情形也有
所不同,比如在我的印象中,((猎物》中所想象的“纳米集群”一类,就比较硬,而
《神秘之球》就比较软,《喀迈拉的世界》也不算硬。
进而言之,科幻小说在科学技术幻想方面的“硬”和“软”,并不能成为判断小说
优劣的依据。尽管在实际上,“硬派”的信徒总是认为作品越硬越好,经常处于攻势状
态:“科幻科幻,没有足够的‘科’就不够格”;而“软派”则容易处于守势—他们当
然会强调小说的思想性、文学性等等,但是他们似乎也承认,如果在思想性、文学性相
等的情形下,“硬”还是比“软”好。我的感觉是,“软派”比“硬派”更宽容。
我在阅读克莱顿的小说时,并未感到它们在“逻辑可信”方面比其他科幻作家的作
品更高,或许就是因为我这里没有那样一个标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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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我在这里倒不是想说科幻的“软硬”问题。而且,它确实也不是科幻的实质性
问题。我这里说的是逻辑,即他所设想的那种作为其故事主线基础的未来科学发展,按
其设定的逻辑是有可能的,当然这种可能远远不是现实。克莱顿小说的这种逻辑,在
《侏罗纪公园》里就表现得很明显。小说中的核心叙事在于如何获得古代恐龙的DNA,
克莱顿设想从古代刚刚咬了恐龙又刚好被封在松脂中后来变成了唬拍里面的蚊子里提取。
当然,科学对此可以而且也确实存在很多争议,但如果你接受了他的前提,后面的逻辑
可能性就很清楚了。我这只是在说其小说的一个特点而已。
可以肯定的是,这样的作品会与现实的科学及其未来的发展有更密切的关系(譬如
《猎物》),从而会带给我们一种对于当下科学及其未来发展更加直接的警觉,而不只是某
种“软”的观念上的反思。你我都对克莱顿的作品感兴趣,这或许也是潜在原因之一。
更何况克莱顿借此以更为公众所接受的方式传达了他的某种社会责任感。
正是由于克莱顿的小说以现实科学为背景,加上某些机巧而智慧的假定,以及在此
基础上的逻辑外推,给人一种更“实”的感觉,我才会在某种程度上忽略其“幻”,将
其归人有思想性的、有影响力的商业通俗小说之列,而不是科幻之列。
江:你对克莱顿小说的归类,我完全可以接受。其实这种情形在丹·布朗的小说中
也同样存在。国内引进的他的四部小说中,除了《达·芬奇密码》,另外三部—《数
字城堡》、《天使与魔鬼》和《骗局》,都可视为十足的科幻小说,但人们通常仍将其归
为商业通俗小说。我之所以接受你将克莱顿小说归为“有思想性的”商业通俗小说,是
因为我对于科幻小说最看重的,正是其思想性,而非科学性。只不过因为我更喜欢科幻
作品,现在说不定已经有一点“泛科幻情结”—总想将有思想性、有幻想成分的小说
〔电影)归为科幻小说(电影)。这也许和当下“科幻”的边界正在模糊有关。
关于克莱顿小说中的思想性,我们不妨谈得具体些。
优秀的科幻作品可以帮助我们思考平日里忽略的问题,譬如《神秘之球》。它涉及
了一个颇为玄远的主题—今天,我们人类,能不能“消受”某些超自然的能力?克莱
顿设想一艘300年前坠落在太平洋深处的外星宇宙飞船被发现,考察队到来后怪事迭出,
原来是飞船中的神秘球体能让来人获得一种超自然的能力—梦想成真!
也许很多人会想:这有什么消受不了的?我巴不得能够如此呢!但是克莱顿用他构
想的故事,让幸存的考察队队员们认识到,自己实际上无法驾驭这种超能力,人类更是
没有准备好面对这类能力(或技术)。其实《侏罗纪公园》、《失落的世界》和《猎物》
也表达过相近的意思。
再进一步,人类对于其他将要出现或已经出现的科技奇迹,是不是都已经准备好了
呢?如果对此还没有把握,那为什么还要急匆匆地追求那些奇迹呢?为什么不先停下来
思考一下呢?
刘:说到《猎物》这本小说,我想到前几天我们研究所的博士生资格考试和开题
ChinaBookRevi“南辕北辙
有研究科技伦理和生命伦理的学生提到,在留心相关国际研究动态时,他发现,纳米研
究、生物技术、计算机信息技术和认知科学之集合的伦理研究是一个新热点。而在克莱
顿的这本小说中,也恰恰是将纳米技术、生物技术与信息技术这21世纪三大热门领域之
结合作为其主要科学背景,并由此演绎在特定的发展环境中(其实也是科学界的某种常态
的环境中),依赖于这些前沿技术的应用,具有毁灭性的“纳米集群”被研制并扩散出实
验室的情节。可见,他的小说与学界对科学伦理的研究也有着某种同步性呢。
按照这样的思路,克莱顿最新出版的《喀迈拉的世界》一书,也被称为“生命基因
伦理小说”,依然是将基因工程研究中的一些伦理问题摆到突出的地位。与那些尚在幻
想中的发展不同,这些基因技术的应用,因其商业利益取向和当下的国际社会体制,包
括对于相关的知识产权保护的制度,已经在现实中引发了诸多问题和争议。克莱顿的小
说,依然只是通过故事情节把问题极端化,使其矛盾更加尖锐突出。例如,小说中某人
曾因接受癌症治疗并在不很知情的情况下,同意将其某个基因用做科研、医疗的商业开
发,谁料基因的细胞株因实验事故遭到损伤,结果这位病人和他的孩子竟成了他人“财
产”的携带者,被“合法”地追捕以便再次取获基因。其实这种看上去极为荒谬、不可
思议的“合法性”,恰恰是现有涉及基因研究的知识产权保护制度的某种合乎逻辑的推
论,与前面提到的基于现有科学发展逻辑的推论很相似,甚至与现实中一些从事转基因
技术商业发展的公司的做法也颇为接近。
当然,《喀迈拉的世界》一书中关于基因技术研究带来的种种其他悖论和问题,也
都引发人们深人地思考。可以说,克莱顿这部新作在“基因伦理”问题上是一部非常人
世的小说。
江:确实,许多优秀的科幻作家都是“紧跟”科学技术发展前沿的—即使是为了
批判和反思,也需要有足够“硬”的准备,才好服人。看来,克莱顿近年对科学技术发
展前沿是相当关注的,倒是他刚出道时,似乎更多地投身于商业性的编剧和导演工作。
就以他比较早期的小说《刚果惊魂》(1980)为例,虽然据此改编的同名电影相当有名,
但其中的科幻色彩却是非常淡的。这或许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印证上述判断。
在克莱顿比较著名的科幻小说中,《重返中世纪》是一部相对特殊的作品,根据这
部小说改编的同名电影也非常有名。如果说,上面我们提到的那些小说,基本上都有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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