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最早的文学实践是从科幻翻译开始的,他热衷于科幻小说的阅读与翻译,一方面源于从小对自然科学的兴趣和后天良好的科学素养,另一方面也受到了梁启超\\\'小说界革命\\\'以及日本凡尔纳热潮的影响。与梁启超不同的是,鲁迅在倡导科幻小说\\\'普及科学\\\'功能的同时,还强调了其自身的文学艺术性。鲁迅由对科幻小说的翻译开始,逐步关注科学与文艺对人性产生的作用,到最后转变为以更纯粹的文学作品去改变人性,其中的思想轨迹揭示出鲁迅深刻的\\\'立人\\\'思想。
双月刊年第期总第期次灭中气李`·,论鲁迅的科幻小说翻译任冬梅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内容提要鲁迅最早的文学实践是从科幻翻译开始的,他热衷于科幻小说的阔读与翻译,一方面源于从小对自然科学的兴趣和后天良好的科学素养,另一方面也受到了梁启超“小说界革命”以及日本凡尔纳热潮的影响。与梁启超不同的是,鲁迅在倡导科幻小说“普及科学”功能的同时,还强调了其自身的文学艺术性。鲁迅由时科幻小说的翻译开始,逐步关注科学与文艺对人性产生的作用,到最后转变为以更纯粹的文学作品去改变人性,其中的思想轨迹揭示出鲁迅深刻的“立人”思想。
关键词鲁迅、科幻小说、翻译、科学、梁启超、凡尔纳一鲁迅在日时期的科幻小说翻译鲁迅的文学实践肇始于科幻小说翻译。初到日本时期的鲁迅翻译了一篇随笔和三部小说,分别是《哀尘、月界旅行》、《地底旅行》和《北极探险记》译稿未发现,。其中除《哀尘》是维克多·雨果《见闻录》中的一篇随笔散文以外,另外三部均是儒勒·凡尔纳的科幻小说。鲁迅在月界旅行辨言》中论述其翻译科幻小说的目的在于“于不知不觉间,获一斑之智识,破遗传之迷信,改良思想,补助文明”,即用文学化的方式传播科学知识,而在实际的翻译过程中,他也的确遵循着这一原则。
月界旅行》的原作为儒勒·凡尔纳,一的小说尸勿几介,人,鲁迅根据井上勤的日译本《九十七时二十分间月世界旅行》将之翻译为《月界旅行》,由进化社出版。鲁迅译本将日译本的章压缩成回。《月界旅行》讲述了美国一个枪炮会社里的社员一起群策群力,铸造能够射向月球的炮弹的故事。故事中大多数时候都是社员们聚在一起讨论如何完成这样一轮巨炮的制造,需要多长的炮筒、多重的火药等等。主人公是社长巴比堪、法国人亚电和桌科尔,最后他们三人一起乘坐在大炮炮弹里,到达了月球,小说到此结束。
虽然鲁迅在翻译时删去了原文中不少与月球和宇宙相关的科学论述可能鲁迅觉得这些部分过于枯燥,有碍于吸引读者阅读,但是《月界旅行》中到底还是保留了很多科学知识,比如在小说第三回中,译者即用了一大半的篇幅来论述月地之间的距离、月球绕地球运行的轨道以及炮弹必须达到多大的速度才能脱离地球引力等基本的天文物理学常识。这些和故事情节铸造炮弹射向月球紧密相关的科学知识,符合鲁迅“于不知不觉间”获智识,破迷信,改良思想的构想,于是鲁迅毫无保留的将其全部译出。
《地底旅行》的原作为凡尔纳的小说“亡,鲁迅翻译时参考的日译本为三木爱华、高须墨浦于年译出的《拍案惊奇·地底旅行》。鲁迅译本将日译本的章压缩成回。
《地底旅行》讲述德国博物大家列曼和其侄子亚篱士以及向导梗斯三人一起,由衣兰呷岛的火山口进人地底,在地底世界经历一番冒险,最终在穷途末路之时藉由火山喷发重回地表的故事。在《地底旅行》之中,科学知识的叙述不如《月界旅行》丰富,不过冒险成分明显高于《月界旅行》,而且多了一个女性角色—洛因,译者描述她时,说她”虽是女子,却具有冒险的精神,敌夭的豪气“”,正是在她的劝说下,亚篱士才决心加人地底旅行的冒险。
年,鲁迅又翻译了原作为美国作家路易丝·斯特朗伍的科幻小说幼现代中文学刊story(1903),他参考的是原抱一庵主人的日译本《造人衍》,鲁迅将之翻译为中文小说《造人术》刊登在《女子世界》上。小说讲述了“伊尼他氏”制造人工生命的过程。日译本本就是原作的节译,而鲁迅则是在日译本中又只截取了一部分进行翻译,着重于展现“人芽”经过细胞的不断分裂生长为人形的过程。
在日时期,鲁迅一共翻译了四部科幻小说,还撰写了专门的科幻小说理论文章月界旅行辨言》,我们不难发现鲁迅对科幻小说的偏爱与重视。
二最早的科幻理论《月界旅行辨言》在《月界旅行》的前面,附有一篇鲁迅专为其而做的《辨言》,这篇《辨言》常常被人引用,其中的名句“导中国人群以进行,必自科学小说始”更是作为鲁迅曾大力倡导科幻小说的明证而出现在各种文章之中。月界旅行辨言》的确非常重要,从中我们不仅可以分析出鲁迅对于科幻小说的看法,更可以发掘出鲁迅此刻的科学观念与文艺思想。鲁迅在文中对于科幻小说的阐述,还是晚清时期最早同时也是最完整的一篇对科幻小说进行理论探讨的文章,在中国科幻文学发展史上也具有不可忽视的重要地位。
《辨言》的第一段,鲁迅以交通为例,说明了人类科学力量的伟大,“五州同室,交贻文明,以成今日之世界”。不过鲁迅在回顾了文明的进步之后,笔锋一转,又说道“然造化不仁,限制是乐,山水之险,虽失其力,复有吸力空气,束缚群生,使难越雷池一步,以与诸星球人类相交际”,说明星际之间交通的困难。
但鲁迅认为人类是“有希望进步之生物”,“发大希望,思斥吸力,胜空气,伶然神行,无有障碍。”而此部小说,则“实以尚武之精神,写此希望之进化者也”。在鲁迅眼中,科学固然是征服自然之利器,但自然并不是可以轻易被降服的,“虽失其力,复有吸力空气,束缚群生”。在这种情况下,态度就成为关键,必须以“尚武之精神”,写“希望之进化”,“以理想为因,实行为果”,鲁迅提倡的是追求进步的精神,同时从中我们还可以看出其进化论的思想。其后鲁迅开始畅想星际间的交通,“殖民星球,旅行月界”,“据理以推,有固然也”,然而他又想到“地球大同”之后,星球之间的战祸将会发生,所以“遍觅尘球”,哪里都无法找到一个类似约翰孙的“幸福谷”或弥尔顿的“失乐园”一样的乌托邦,由此鲁迅号召我们“冥冥黄族,可以兴矣”。
《辨言》的第二段,主要讲“科学小说”的写作方式—“经以科学,纬以人情”,作品除了要有“比事属词,必恰学理”的科学知识外,同样也须注重小说人物形象、思想、感情的刻画。除了科学知识的宣扬,“离合悲欢,谈故涉险,均综错其中。间杂讥弹,亦复谭言微中”,“科学小说”不单只是科学的载体,还应兼顾小说的艺术享受。更进一步指出“科学小说”的创作不应拘束在现有科学的基础上,而允许“据理以推”,“默揣世界将来之进步,独抒奇想,托之说部”,在小说中幻想未来世界发生的事情,“尔后殖民星球,旅行月界”的幻想远景,同样是“科学小说”的内容。
这一段对“科学小说”的认识和理解,和我们今天科幻小说的创作规则基本一致,足见鲁迅作为一名小说家的深厚理论功底和远见卓识。
《辨言》的第三段讲“科学小说”的功能。“盖肪陈科学,常人厌之,阅不终篇,辄欲睡去,强人所难,势必然矣。”然而“科学小说”毕竟是“小说”,虽然“析理谭玄”但还是能“浸淫脑筋,不生厌倦”,“掇取学理,去庄而谐,使读者触目会心,不劳思索,则必能于不知不觉间,获一斑之智识,破遗传之迷信,改良思想,补助文明,势力之伟,有如此者”这里鲁迅明确的表示“科学小说”的功能在于以文学的方式传播科学知识,改良思想,推进文明。而中国小说中恰恰缺乏“科学小说”这一门类,应该大力提倡,所以“苟欲弥今日译界之缺点,导中国人群以进行,必自科学小说始”。
这就是鲁迅翻译、推广科幻小说所想要达到的目的。
三“科学”与梁启超此一时期的鲁迅除翻译科幻小说外,其他活动也多与“科学”相关。年鲁迅即在浙江潮》上发表了《说如》知即镭和《中国地质略论》两篇自然科学论文,同时还与人合编了《中国矿产志》年鲁迅则翻译了《世界史》与《物理新诊均佚两部科学著作年,鲁迅又撰写了《人之历史》和《科学史教篇》两篇论文。
鲁迅对自然科学的兴趣可以追溯到早年喜读《花镜》并动手栽培植物,当年鲁迅栽培过的植物有映山红、石竹、盆竹等等。每年收获了花草种籽,鲁迅都用纸包好,分类定名,以便第二年再种。可见,幼年时代的鲁迅,对于探索大自然的奥秘怀有深切、浓厚的兴趣,并且具有一种亲自动手实践的倾向。不过鲁迅真正受到较为系统的自然科学教育是他在南京求学的时候。鲁迅于年月考入江南水师学堂,月转入江南陆师学堂附设矿务铁路学堂。鲁迅自己也说“首先正经学习的是开矿”,算是个“工科学生”。‘在矿路学堂里,鲁迅学习了矿学、地质学、化学、熔炼学、测算学、绘图学等多门现代科学,又自己阅读了《全体新论》和《化学卫生论》等医学著作,获得了较好的自然科学素养。留日初期,在弘文书院的学习也增加了他在自然科学知识方面的积累。再后来,就是众所周知的“仙台习医”。在仙台求学时期鲁迅阅读了大量的科技书籍,从现在保存在绍兴鲁迅纪念馆的拟购《德文书目》中可以证明这一点,其中所列的种书刊,自然科学著作占了种。如《地质史》、《化学概要》、《电化学引论》、《神经系统和日常生活中的现代中文学刊有害影响等等。`这些自然科学的教育,使得鲁迅对于“科学”的物质一面,了解得比较透彻,也很容易受到“科学救国论”的影响,认为中国社会想要有所改变,必须引进科学。而在引进“科学”的方式上,鲁迅则毫无疑问的继承了梁启超的做法。年,流亡日本的梁启超在横滨创办了《清议报》,年先后创办《新民丛报》和《新小说》,这些刊物大力宣传西方社会的政治思想文化观念,在当时的知识分子中间非常具有影响力。据周作人回忆,鲁迅说,梁启超所创办的《新小说》、《清议报》、《新民丛报》他都读过,“也很受影响。但是《新小说》的影响,总是只有更大,不会更小。梁任公的《论小说与群治之关系》,当初读了,的确很有影响,虽然对于小说性质与种类,后来意见稍稍改变,大抵由科学或政治的小说,渐渐转到更纯粹的文艺作品上去了”。’月界旅行辨言》的主旨与梁启超的“小说界革命”宗旨相符,都是通过小说这种便于普通大众阅读的文学载体来传播其中包含的一些有用信息,从而潜移默化的达到开启民智、启迪民众的“新民”作用,鲁迅“导中国人群以进行,必自科学小说始”的语言风格更是和梁启超《论小说与群治之关系》中的论述如出一辙。由此可见,鲁迅对科幻小说的热衷与倡导,一方面源于自身的科学素养,长期的自然科学训练让他对“科学”有更直观的认识,因而明白科学对于中国进步的巨大作用另一方面则是由于梁启超的影响,让他发现传播科学知识最好的方式不在于科学理论的教科书或者工具书,而是包含科学知识的“小说”,这种“不登大雅之堂”的文学类型最受广大民众的喜爱,因而可以广泛而快速的传播科学知识,达到破除迷信、启迪民智的效果。
四从日本到中国的凡尔纳翻译热鲁迅热衷于科幻小说翻译,还有一个原因,是跟他当时身处的文学大环境有关。在日本,始于明治年的凡尔纳翻译热,使凡尔纳成为仅次于莎士比亚的在日本最受欢迎的外国作家之一,科幻小说也成为明治时期日本文坛最受欢迎的小说类型之一。自明治年年川岛忠之助翻译《新说八十日间环世界一周》始,到明治年年森田思轩翻译的《十五少年》出版为止,据川户道昭统计,凡尔纳的翻译作品多达种改题再版的除外。从川岛的翻译拉开凡尔纳在日本旅行的序幕以后,凡尔纳的作品被大量译介到日本。明治年至年井上勤依据英译本翻译了《九十七时二十分之间的月世界旅行》,随后又翻译了《北极一周》、《月世界一周》《月世界旅行》续篇、《亚非利加内地三十五日间的空中旅行》、《自由的征矢白露革命外传》、《六万英里海底纪行》、《学术妙用造物者的惊愕实验》、《英国太政大臣船难日记》、《通俗八十日间环游世界一周》等书,显示出他对凡尔纳的极度热情。而被称为明治“翻译王”的森田思轩则翻译了法曼二学士谭》、《天外异谭》、《盲目使者》、《铁世界》《法曼二学士谭》的单行本、《大东号航海日记》、《大冰块》、《替使者》《盲目使者》改题、《炭坑秘事》、《十五少年》等小说。凡尔纳以幻想的方式将当时科学技术取得的成果神奇化,并通过巧妙的艺术构思展现出来,其中还融合了大无畏的冒险精神。他的作品激发了民治时期的日本人探索未知、追寻梦想的热情,同时也契合了日本这个新兴产业国家向往科学、祈盼腾飞的热望,因而大受欢迎。
可以说,凡尔纳的小说在当时是被当作社会启蒙的手段之一而为明治文坛所接受的。
鲁迅来到日本时,明治时期的凡尔纳热潮刚刚过去数年,余温尚暖。当时正流亡日本的梁启超最早显示出对科幻小说的关注。梁启超在其主办的《新小说》创刊号年月日上即专门登载了凡尔纳的科幻小说《海底旅行。被标为“泰西最新科学小说”的《海底旅行》从创刊号开始连载,期间曾中途停载,后恢复,前后共刊登二十一回,未完。作者署“英国肖鲁士原著,南海卢藉东译意,东越红溪生润文”。凡尔纳热潮在日本流行之时,充当读者的多是有志于振兴国家的知识分子,他们认为凡尔纳的科幻小说有社会启蒙的功能,梁启超也正是看中这一点,因而试图把这股热潮引人中国。年月,鲁迅赴日留学,不久后即订阅了《新小说》,而后成为和梁启超一道将凡尔纳热潮传入中国的推动者。
到日本的第二年,鲁迅就很快翻译出凡尔纳的《月界旅行》和《地底旅行》两部小说。此时的鲁迅,对于凡尔纳科幻小说的认识明显带有进化论的痕迹。鲁迅在月界旅行辨言》中认为《月界旅行》这部小说“写此希望之进化”,并高呼“冥冥黄族,可以兴矣”,体现出他基于进化论的观念对凡尔纳科幻小说的理解和发挥,他认为小说中描绘的这些理想远景,可以激励现在的人们朝着那样的目标努力,由此不断进步。事实上,鲁迅翻译的三部凡尔纳科幻小说包括《北极探险记的主旋律都是依靠人的智慧、美德、毅力和科学的力量战胜自然到《造人术》时更发展为“人不仅可以战胜自然、还可以创造人类”的主题,小说里面人取代了上帝的职责,成为新的造物主,体现出鲁迅对于人类不断进化的肯定。值得注意的是,在强调小说功能的同时,鲁迅并没有忽视小说的文学性。他认为优秀的科幻小说不单单要能够宣传科学知识,同时也要有表现社会人情的一面存在,这样的小说才是完整的,才能真正激励人类不断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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