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亚科幻的昨日、今天和未来

分类  : 中文
作者  : 樊文
来源  : 国际出版周报
卷   : 第009版专题
发表时间: 2017.11.20.
发布人 : SF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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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亚科幻的昨日、今天和未来

樊文 整理

  科幻文学作为一种“舶来文学”,在中、日、韩三个东亚国家几乎是同一时期起源。并且,三个国家的科幻文学都发端于19世纪末翻译引入的凡尔纳和威尔斯等西方作家的“科学小说”。然而,随着三国在百年间各自经历了不同的历史动荡,中、日、韩三国的科幻文学发展走上了不同的道路。本报根据2017中国科幻大会上来自中、日、韩三国嘉宾的发言,梳理了三国科幻文学的发展情况。

  中国科幻:走过百年迎第四次浪潮

  从历史上来看,中国的科幻文学可以追溯到晚清。晚清时期因为受到西方文化的影响,写科幻小说、读科幻小说逐渐成为了一种时髦的行为。鲁迅、包天笑等当时的一些重要知识分子都曾翻译、创作过科幻小说。

  为中国科幻敲响第一声锣鼓的是思想家、著名学者梁启超。1898年,戊戌变法失败,梁启超逃亡日本。在亡命途中因日本柴四郎的《佳人奇遇记》而受到启发,于1902年在《新小说》上连载了《新中国未来记》。在《新中国未来记》中,梁启超假定戊戌变法成功,以变法成功60年后的视角,追述了作者想象中的未来世界。《新中国未来记》被定义为“中国第一部具有科幻色彩”的政治题材小说。此外,梁启超还翻译了法国著名科幻小说家儒勒·凡尔纳的《十五少年漂流记》(DeuxAnsde vacances)。

  五四时期宣扬民主与科学的文化思潮,客观上为科幻文学在中国的发展、普及作出了贡献。新文化运动为科幻在中国的萌发提供了肥沃的土壤。很多著名的文学名匠都曾翻译或创作科幻小说,鲁迅就是其中的代表。他先后将凡尔纳的科幻小说《大炮俱乐部》和《地底旅行》翻译成中文,并且将这两部小说改编成章回本,配以诗词,使其完全中国化。鲁迅希望能够通过科幻小说这种载体,能以深入浅出的方式将先进的西方科学技术传达给国民。

  中国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原创科幻小说名为《月球殖民地小说》,1904年连载于《绣像小说》杂志。该小说作者的署名为“荒江钓叟”,真名无从考证。小说描写了主人公龙孟华在日本友人玉太朗的帮助下,搭乘玉太郎发明的世界上最先进的飞艇,在世界各地寻找失散的妻子的故事。遗憾的是,这部小说也未完成,仅发表35回。

  发展:四次浪潮下的初步繁荣

  当代中国的科幻文学经历了四次浪潮。

  第一次浪潮是在新中国成立初期。新中国的成立标志着中国从此走上了独立、民主、统一的道路,开始了向社会主义过渡的新时期。国家迈上工业化之路,社会环境迅速稳定,教育迅速普及,科普事业纳入国家规划,这些都是有利于科幻文学发展的社会大背景。建国初期的新中国,深受前苏联的影响,科幻也不例外。当时,有大量的前苏联科幻作品在中国翻译出版。如1957至1962年间,中国青年出版社翻译出版的俄文版《凡尔纳全集》。

  这一时期,中国的科幻作品有两个典型的特点,一是科普化,二是少儿化。尤其是第二点,这一时期包括科幻作品在内的科普作品首要的任务是启发青少年对科学的兴趣爱好。可以说,这一时期的科幻作品基本上都是少儿科幻作品。这些作品不仅主人公多选择少年儿童,而且大都采用儿童视角来写作,文笔浅显、结构简明,不涉及复杂的成人世界。并且,新中国早期的科幻作品,在创作数量上很有限,且多以短篇为主。

  第二次浪潮是在20世纪70年代到80年代。这一时期也被称为“中国科幻的黄金时代”。1976年10月,“四人帮”被粉碎。从1977年起,科普和科幻创作都有回暖的迹象,旧作被翻印,国外的科幻作品也开始大量引进。

  1978年5月,在上海召开了全国科普创作座谈会。高士其与郑文光、叶永烈、肖建亨等作家悉数到场。会议极大地鼓舞了作家们创作的信心,激发了作家们的创作热情。老一辈作家纷纷重新执笔写作,一批新作者也被吸引到科幻创作中来,作品发表量和影响力与日俱增,呈现出井喷的壮观景象。

  同时,国内许多科技出版社、科普刊物或创刊,或恢复正常出版,科幻小说成为这些新刊物的组稿重点。很多大型出版社如人民文学出版社等出版了大量科幻作品。同时也涌现出了大量有影响力的科幻报刊,如《科幻海洋》《科学文艺》《科学时代》《科幻小说报》等。有数据统计,这一时期,中国科幻作品的数量最高时超过了前苏联、日本和英国的同期水平,发行量均在几十万册之间,在世界上也屈指可数。

  中国科幻黄金时代的一个特点是,科幻作家大多是真正的科学家,即使不是科学家也从事过多年科普工作,对于科学有着最为真切的体会和认识。不仅如此,这些科幻作家们往往都有着极丰富的人生阅历,他们对生活、对社会、对人生都有着深刻的认识和思考。

  黄金时代的另一个特点是,从这一时期开始,科幻文学不满足于“科普与少儿”,作家们开始探索从少儿科普转向成人化科普之路。虽然科幻文学评论的主流仍是少儿科幻,但是成人化的话题和思考也已经开始出现。

  中国当代科幻文学的第三次浪潮是20世纪90年代。以1991年在成都举办的国际科幻大会、1997年在北京举办的国际科幻大会为标志,中国科幻迎来了又一个高峰,不仅恢复了科幻文学在中国的影响力,也使国际社会开始关注中国的科幻文学。

  也是在这一时期,《科幻世界》杂志正式亮相。前身是《科幻文艺》的《科幻世界》于1993年正式出版,杂志甫一面世就引发了社会各界的关注。1999年7月,《科幻世界》刊登了王麟描写记忆移植的科幻作品《心歌魁影》,而当年高考作文题正是《假如记忆可以移植》。这一事件引发舆论哗然,让《科幻世界》声名大噪,2000年的订阅量达到历史性的38万,成为世界上销量最大的专业科幻杂志。在《科幻世界》杂志的推动下,诞生了一大批优秀的中国新生代科幻作家,如刘慈欣、王晋康、姚海军、钱莉芳、罗隆翔、何夕等。同时,杂志在引介国外优秀科幻作品、出版名家名作、普及科幻和科学知识方面多年来作出了大量贡献。可以说,这一时期,中国科幻文学终于在少儿科幻文学之外,有了一片属于自己的天空。

  中国科幻文学的第四次浪潮是在当下,如今中国科幻正走向新的时代,呈现出初步繁荣的景象。一方面,以刘慈欣的《三体》获得第73届雨果奖为标志,新生代作者继续成为中国科幻的中坚力量。与此同时,一批更年轻的作家登上了科幻舞台。这批普遍是“80后”“90后”甚至是“00后”的作者被称为“更新代”。他们伴随着互联网的成长而成长,掌握了大量的信息,追求与世界同步,对于科技有着第一手信息的同时又有独特的感受。因此,他们笔下的科技与故事结合得更为紧密与自然。这些作者,代表着中国科幻的未来。

  另一方面,以2010年世界华人科幻协会的成立为标志。世界华人科幻协会建立起了跨越地域和职业的联系,把编辑、作者、出版社、科幻迷、理论研究者,把包括大陆、香港、台湾、北美和欧洲等地的点状分布的科幻力量第一次历史性地整合在一起。而由该协会颁发的全球华语科幻星云奖自2010年颁发起,就引发了全球对华语科幻的关注。

  日本科幻:多样化是未来发展的关键

  曰本科幻作家协会主席藤井太洋认为,要了解日本科幻文学的发展情况,可以从日本科幻文学最重要的奖项之一--日本SF大赏入手。日本SF大赏是由日本SF作家俱乐部于1980年设立的奖项,主办者为日本SF作家俱乐部,德间书店支持。不论媒体或艺术的种类,只要是有关科幻的作品,都是该奖项的受赏对象。日本有许多小说、映画等专属的大奖,但像该奖项这样将不同种类的作品放在一起评价的,却相当罕见,这也是SF大赏的一大特色。

  SF大赏的这一特色,和日本的科幻文学发展不无关系。20世纪80年代,日本的科幻文学发展蓬勃,涌现出许多科幻作家,后来也被称为“SF第一代”作家。这一代的作家们身份背景各不相同,有人从事漫画行业、有人从事文学创作,也有人从事科学研究等等。正因作家作品的覆盖面广,所以SF大赏的评奖范围也在不断扩大。

  对于评委会来说,筛选获奖作品确实是一件辛苦的事,因为入选作品涉及的领域广,约束条件少,所以没有特定规律可循。不过,总结SF大赏在30年间的获奖作品,还是能从中一窥日本科幻的发展情况。

  首先从类型上看,过去30多年的获奖作品中,科幻小说占比超过70%。这与日本科幻作品中,文学作品比较多有直接关系。其后是科幻作品文学评论,这一类型的获奖作品占15%。而评论之所以有这么高的获奖比例,则是因为评论本身人选概率较低,所以反而容易“物以稀为贵”。排名第三的是科幻动漫或电影,占比2%。最后是漫画。在历年SF大赏中,共有三次将奖项颁发给漫画作品。

  其次,从题材上看,SF大赏的获奖科幻作品可以分为硬科幻、电脑科幻、宇宙文漫、语言科幻。在历年获奖作品中,电脑科幻所占比例最大,为25%。这是因为电脑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就深刻地影响了日本,随之而生的科幻主题也成为大热主题。获奖作品占比第二的是硬科幻。硬科幻是以现实中的新技术、新发明为背景的科幻作品,这类作品在获奖作品中占比20%。排名第三的是语言科幻。语言作为科幻作品的题材是日本科幻一个较为独特的地方。语言科幻之所以在日本出现,同日语本身的文字特征有关。日语特有的文字,如平假名和片假名及五十音等,加上作家在写作中偶尔混杂各种语言,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效果。不仅如此,日语的另一个特点是不能直接用电脑输入,这与英语和中文截然不同。因为输入法的特点,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日本科幻中就有“作家写文章的能力被电脑剥夺了”这样的内容。

  获奖作品中还有几类是具有日本特色的。首先是宇宙文漫,以手冢治虫的《铁臂阿童木》为代表。在科幻的分类中,有些动漫很难判断单纯属于哪一类,只能按照内容归为宇宙文漫。其次是以蒸汽时代为背景的科幻。日本的蒸汽时代指的是江户时代,这一时期并没有蒸汽机,而是有武士。根据这一时代背景创造的科幻作品就是日本的蒸汽时代科幻。此外还有气候科幻等。

  有些科幻类型题材在日本是没有的,其中最典型的就是军事科幻。军事科幻在欧美国家很受欢迎,也屡屡获奖。但在日本,因为没有征兵制度,所以没有相关方面的经验,因此也没有军事科幻作品。

  SF大赏的设立宗旨是表彰优秀的科幻作家作品,而优秀的科幻作家作品也反过来推动了大赏的公信力和影响力,使其发展成为如今含金量很高的重要奖项。在历年获奖的作家中,有很多科幻作家均是出道不久就获奖的青年作家,如伊藤计划、贵志祐介等。由此可以看出,日本科幻作家的写作能力普遍较高。与此同时,科幻文学作品也成为有能力的作家出道的契机。遗憾的是,尽管SF大赏每年都评选出很多优秀的科幻作品,但这些科幻作品被翻译出版至日本以外国家的却非常少。而且,很多在亚洲科幻界流行的军事科幻、气候科幻或是在日本国内较小众的科幻作品,也很少被引进翻译到日本国内。

  关于日本科幻的未来,藤井太洋表示多样化是日本科幻未来发展的关键所在。目前中国和韩国的科幻小说在日本受到广泛欢迎,这是一个好的现象和趋势,因为这意味着日本科幻的多样性和包容性有所增加。藤井太洋也希望,未来能够让更多国外的读者了解、阅读日本科幻作品。

  韩国科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谈及韩国科幻文学,韩国翻译家李秀贤这样说:“在很多人的印象中,韩国的科幻文学历史不过短短20年左右。但其实并非如此,韩国科幻文学的发展可以追溯到20世纪初期。”早在1907年,韩国就已经翻译出版了《海底两万里》的韩语版。1929年,韩国作者发表了自己的短篇科幻小说《K博士的研究》。1960年,韩国推出了科幻电影《透明人的最后》。

  到20世纪90年代,随着计算机互联网技术的发展,网络科幻文学作品开始在韩国出现。人们通过互联网看科幻小说、漫画和电影,玩科幻游戏。并且有很多科幻小说迷开始通过互联网的虚拟社区结识,相互交流评论,甚至逐步发展成线下聚会。

  从1990年开始,韩国科幻产业迅速发展,相应地,科幻文学作品也蓬勃发展,开始走人大众的视野中并逐渐受到大众关注。这一时期也涌现出了很多优秀的科幻文学作者、评论者和译者。直至今天,这些作者仍活跃在科幻文学领域,如金驻英、郑晓燕等,还有评论家和翻译家朴商俊,以及尹汝敬。而且,那一批读者中的很多人,都受到科幻文学影响,成为科研工作者或是从事科幻文学创作了。

  不过总体来看,目前韩国的科幻作品中,仍是以翻译作品尤其是欧美国家翻译作品为主。追溯回20世纪90年代初,当时科幻文学翻译作品的销售情况并不是很好,部分原因是科幻文学作品属于小众市场。随着时间的流逝,科幻作品的受众市场有所扩大,图书的销售量逐渐提高,也有越来越多的翻译作品出现。而这些引进至韩国国内的日本动漫、好莱坞电影不断刺激着韩国读者对科幻的认知和理解,加上读者对科幻作品的需求求越来越多,这些都激发了韩国本土科幻作家的创作热情和灵感,催生了一批新人新作。

  尽管从20世纪90年代初,韩国的科幻市场就在逐渐发展,但发展至今仍不是很理想,还存在很多问题。一是作家性别比例不均衡,女性科幻作家占多数。二是作者仍以科技工作者和学者为主。三是科幻作品中很多都是科学家参与的合作出版项目。之所以存在这样的问题,对科幻文学的固有偏见是一个重要原因。事实上,这种对科幻文学的偏见不仅在韩国有,在其他国家也存在。一方面,人们认为科幻文学的门槛高,阅读和写作的难度大。另一方面,人们常常觉得科幻是给小朋友看的。也正是因为有这样的偏见,导致了在韩国出版界,图书只要冠以“科幻”二字就不好销售--有些科幻类作品被掩藏起来,混人一般小说、儿童文学以及网络文学等类别中销售,有些则被迫更换名字出版。也因为这种对科幻文学的固有印象,使得韩国的科幻作品读者分化成了两种,一种是喜爱科幻文学的“专业读者”,一种是儿童。但其实,科幻并没有那么“难”,也不是“只给小孩子看的”,很多韩国流行的电影电视剧中也包含科幻元素。一部科幻文学作品,只要有内涵,有趣味性,是很容易被大众所接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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