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体》第一部、第三部英译本中,译者刘宇昆、周华运用\'劫持\'策略重现原著女性形象,消除了歧视女性的因素,凸显了女性角色的积极影响,显示了男性译者的女性主义意识。他们采取的\'劫持\'翻译策略成功地再现了《三体》的女性主义意识,对提高女性主义译者地位、推动女性主义翻译理论在中国的发展有良好的示范作用。
中国科幻文学外译的性别考量——以《三体》第一、二部英译本为例
The exploration of Chinese science fiction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feminist translation studies
吕晓菲
1 引言
“三体”系列由《三体: 地球往事》、《三体Ⅱ: 黑暗森林》、《三体Ⅲ: 死神永生》组成, 2010 年全部出版后,刷新中国科幻小说发行记录。北京师范大学吴岩教授认为,该系列的文本构造、叙事风格、语言使用、人物命运等的复杂程度都达到了中国科幻小说的当代顶峰。(2014: 63)随后中国教育图书进出口有限公司与《科幻世界》、《三体》作者刘慈欣签约,与美国托尔(Tor Book)合作,推进《三体》英文版发行。2014 年11 月《三体》第一部英译本(The Three - Body Problem)出版,英译本先后赢得星云奖、雨果奖、轨迹奖、坎贝尔奖、普罗米修斯奖,并于2015 年8 月23 日荣获第73 届“雨果”奖最佳长篇故事奖,这是亚洲人首次获得此奖项,是中国科幻文学走向世界的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一步。
《三体》第一部英译本在美国引起很大反响,首印的15000 册销售一空,出版社加印4000 册,在亚马逊“亚洲图书首日销量排行榜”上名列第一,跻身2014 年度“全美百佳图书榜”,受到美国科幻作家的好评,成为Facebook 总裁——扎克伯格的阅读书单之一,英译本的成功由此可见一斑。
华裔科幻作家、翻译家——刘宇昆,无疑在《三体》第一部成功的跨文化译介传播中发挥了极重要的作用。他生于1976 年,是在中英两种语言间自由穿梭的双语人,用英文创作科幻作品,热爱中国古典文学,喜欢金庸武侠小说,又对中国当下动态了然于胸; 从事科幻创作之余,他致力于中美科幻文化交流,从第一篇《丽江的鱼儿》开始,陈楸帆、夏茄、马伯庸等新生代科幻作家作品经由他的译介在国外发表,同时他还翻译了郝景芳的科幻短篇——《北京折叠》,帮助后者斩获2016届“雨果奖”最佳短篇小说奖。
第二部《黑暗森林》的译者是美国人Joel Martinsen(中文名周华),翻译过刘慈欣《球状闪电》节选本、《思想者》等科幻作品,是个疯狂科幻迷,阅读过21 世纪以来所有的中国科幻长篇作品。
以往围绕《三体》的文本研究主要集中在该作品对中国科幻文学发展的推进作用,本文借鉴女性主义、女性主义翻译理论,对《三体》第一部、第二部的英译本进行赏析,研究刘宇昆、周华的译者主体性在翻译过程中的彰显; 通过译例分析,发现译者们通过改写、删减、劫持等手段、策略,弱化了原作性别歧视的隐喻表达,强化了女性在拯救地球过程中的积极作用和影响。
2 女性主义翻译理论及其背景
20 世纪70 至90 年代,译学研究发生“文化转向”,翻译活动的历史、文化、政治因素纳入研究范围,翻译不再被看成一种简单机械的语言转换,而是置于后现代主义、后结构主义、后殖民主义多重语境中重新审视,翻译传统观念如忠实、等值和“同一”受到质疑。在这种宏大背景下,在西方女性主义第三次浪潮的推动下,一批女性主义评论家和翻译家的理论和实践使女性主义翻译理论得以确立,它致力于揭示和批判将翻译和女性逐入社会底层和他(她)者的状况,破除翻译研究和社会观念中的性别歧视。
女性主义翻译理论主要有以下特点: (1)翻译哲学上,突破了传统翻译理论二元对立的思维;(2)翻译标准,要符合女性主义要求; (3)翻译目的,是延展女性话语权; (4)采取翻译策略,让女性在语言中展现; (5)以女性主义方式改写原文; (6)译者地位与原作者平等; (7)译文与原文地位平等。
传统翻译理论中,作者和原著占统治地位,造成译者和译作的“隐形”。女性主义翻译理论在此基础上提出翻译的理想标准是: “忠实”、“等值”,即译作应该透明得像块“玻璃”,读起来与原作别无二致达到“化境”; 与原文比,翻译处于二等地位,是拷贝的拷贝。
为了延展女性话语权,性别意识强烈的译者采用“劫持”策略改写原文,让女性声音被听见,让女性身影被看见。这涉及译者对一些并不具备女性主义意图的文本的挪用(appropriation)或womenhandling(妇占)。比如译者阿伍德对《她人的信》(Letters d\'une autre)的女性主义“劫持”: 作者在文本中使用的全称阳性词,如Québecois(魁北克人,阳性复数),译者一律用Québecois - e - s(魁北克人,包含阳性复数和阴性复数)来替代。
女性主义翻译理论对语言中性别歧视的批评,从对单一的语言符号(主要是英语、法语)转向改写原文,要求译者与作者地位平等,以此提升译者的地位,从隐形变为可见。如Aphra Behn 在翻译Le Voyage de L\'isle 浪漫小说时,将原文一段讲述阿塔明之死的简洁文字扩展成63 行诗歌,控诉世间的邪恶、人生的短暂,并添加了阿塔明一段离别致辞,渲染Lysander 的悲痛心情。
女性主义的《圣经》翻译则针对其中性别的表现形式和语言,按女权主义方式改写,目的是要公开反对《圣经》语言中“男性至上主义”,反对所有指称尽为男性的表达方式,重新性化语言。重译本《圣经》采取了语言中性策略,兼顾两性,补足女性声音,体现了翻译的政治性。例如,拒绝使用“Man”或“He”等词,而用中性词或名词复数如“anyone”、“those”,驱除原文阳性普遍能指含义; 使用一种两性兼顾的语言,比如把“God the father”改为“Our father - mother in heaven”,“your brother”译为“a brother or sister”,由此可见,语言已成为女性争夺政治话语权的斗争之场。
格达德在作品Lovhers 里强调译者和原作者是合作关系,译文是翻译过后的“新作品”,译者和原作者是该作品的共同作者,从而解构了先前译者作为“佃户”、“背叛者”的形象。女性主义和翻译的结合说明,翻译不仅是两种语言之间的转换,还是跨文化的生成文本和创作文本的过程,不可避免地渗透了译者思想、文化背景、译者所受意识形态的影响。
中国译论在女性主义视角下,从性别角度对翻译与女性的从属地位进行女性主义批评,女性主义对中国翻译理论和实践的影响于2002 年才真正开始。《中国翻译》、《外语研究》、《四川外语学院学报》等刊登的文章基本是评介女性主义翻译理论,缺乏对女性主义翻译实例的研究。吕晓菲(2014)对《爱玛》两个合译本的性别意识进行了探讨,指出女性主义意识在其中一个译本中受到遮蔽,另一个译本则较好地体现了奥斯丁的女性主体、女性婚姻的权利意识。陶书敏(2015: 97- 9)分析《名利场》男女译者在翻译过程中的性别化处理方式,揭示了性别因素对翻译操作的影响。王芸(2012)对比《苔丝》两个译本男女译者译作的区别,揭示性别立场、性别刻板印象对翻译造成的影响。胡志丽(2012)从女性主义角度分析了莫言《丰乳肥臀》的英译本。但是,这些学者的研究局限在外国经典文学作品汉译本的分析,缺乏国内作品英译案例分析,而且均不同程度地忽视了男性译者的女性主义翻译意识,男性译者的女性主义意识同样属于女性主义翻译理论的重要研究对象。本文认为,刘慈欣的《三体》中女性角色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第一部、第三部的主角叶文洁、程心都是科学女性,叶文洁的人生轨迹直接导致了三体人兵临地球,程心作为执剑人影响着能否打败三体人入侵,保护地球。这些女性或多或少具有男性特质因素,譬如叶文洁的果敢、博学、坚韧,程心的深思熟虑、睿智。刘慈欣塑造了博学、独立的新女性形象,她们以追求理想为目标,颠覆了男权视角下女性的附属角色和归属,与女性主义将女性从男性占主导的社会地位中解放出来的目标吻合。
本文在此基础上分析《三体》第一部、第三部英译本中对这些女性形象的再现,继续深入探讨“性别译者”的内涵,分析男性译者为显现女性主义性别意识采取的“操纵”、“挪用”策略,这些策略对提高女性主义译者地位、推动女性主义翻译理论在中国的发展有良好的示范作用。
3 译者的女性主义“劫持”
“劫持”是最具争议、但最能体现女性主义译者主体性的翻译策略,刘宇昆、周华的女性主义“操纵”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 模糊性别差异、淡化或删减女性化色彩浓烈的表达、树立积极正面的女性形象。
3. 1 性别“中立”的翻译策略
女性主义翻译强调翻译主体,突破了传统译论的二元对立思维,强调语言不仅是交流工具,也是一种操纵工具,是女性争取话语权的斗争场所,在翻译中提出语言“性别中立”观点,力图消除翻译中的性别歧视,力图发展一种性别平等的语言。下例印证了译者或赞助人、出版机构为建构一种“性别中立”的译本语言所付出的努力。
[1]但他们渴望的战争就像草原天边那跑死马的远山,清晰可见,但到不了眼前。于是他们只有垦荒、放牧和砍伐。这些曾在“大串联”中燃烧青春的年轻人很快发现,与这广阔天地比,内地最大的城市不过是个羊圈……但燃烧是他们的命运,他们是燃烧的一代。(刘慈欣2008a:67)
But the war they craved was like a mountain at the other end of the grassland: clearly visible,but as far away as a mirage. So they had to content themselves with clearing fields,grazing animals,and chopping down trees.Soon,the young men and women who had once expended their youthful energy on tours to the holy sites of the Chinese Revolution discovered that,compared to the huge sky and open air of Inner Mongolia,the biggest cities in China\'s interior were nothing more than sheep pens……But burning was their fate; they were the generation meant to be consumed by fire. (Liu 2014: 24)
[2]关于申玉菲……她的冷与其他的某些女性不同,不是一张面具,而是从里到外都冷透了。(刘慈欣2008a: 37)
译文: It wasn\'t the coldness that some people put on like a mask - hers suffuses her all the way through.
[3]会场安静下来,联合国秘书长萨伊正在走上主席台,她是继阿基诺夫人、阿罗约之后,菲律宾贡献给世界的第三个美女政治家,也是在这个职位上危机前后跨越两个时代的一位。(刘慈欣2008b: 81)
译文: The hall grew quiet as Secretary General Say walked to the podium. The administration of this Filipino had straddled the pre - and post - crisis eras.
[4]泰勒首先注意到的是那位美丽的母亲,她仍是少女的样子,倒像是那个一周岁的孩子的姐姐。(刘慈欣2008b: 171)
译文: What first caught his eye was the mother,so young - looking,like an older sister to the one- year - old child.
例1 将下放知青统一称呼为“他们”、“年轻人”,属于刘慈欣无意识的习惯反应。熟悉中美社会文化的华裔翻译家刘宇昆,敏感地注意到原著带有明显性别标识的语言,对其进行增补或改写,模糊性别差异,实现了女性主义翻译理论消除男性/女性二元对立的目标。刘宇昆意识到“下乡知青”必然包含了为祖国奉献青春的女性们,故而将“年轻人”增补译成“the young men and women”,两性兼顾,让女性的身影在译本中显现。
在某些原文的翻译操作中,译者刘宇昆在他认为没有必要通过强调性别差异显示人物身份地位的地方均进行了模糊、弱化处理,将“女官员”译为“official”,“某些女性”译为“some people”,“女作家”译为“author”,和女性主义呼吁性别平等的主张高度契合。
例3、例4 取自《三体》第二部“黑暗森林”。主人公罗辑出席联合国面壁者选拔会,秘书长的女性身份使得作者用“美女政治家”这样的措辞,无形中构成对女性身份的质疑。为避免英语世界读者发生理解偏差,译者周华删减了“阿罗约”这种对原文理解不构成障碍的表达,简单译为“politician”,消除了原文隐含的性别歧视倾向。泰勒和罗辑都是面壁者,泰勒拯救地球的面壁计划被破壁人识破后,沮丧地和罗辑会面,正巧碰上罗辑和家人共享天伦,罗辑的妻子美丽大方,孩子可爱聪明,泰勒不由地对自己一生都在追求男性荣耀、追名逐利的生活产生怀疑。例4 中,译者周华删减了“美丽的母亲”,只保留“mother”,避免了女性成为男性的客体观察对象,很好地实现了女性主义翻译“性别中立”以避免性别偏见的目标。
3. 2 淡化、删减女性化色彩浓烈的表达
徐来指出,女性主义翻译理论首要目标是以争取女性尊严和平等为起点,它不满将译者、译本及女性打入次一等级的观念,力求破除翻译研究中严重的性别歧视。女性主义译者从审视女性从事翻译的历史开始,解构了传统翻译的“忠实”观,认为翻译是重写,为女性代言,忠实是对译者和作者都参与的写作方案而言的。女性主义翻译为翻译主体性研究提供了性别视角,译者作为重写者身份日益得到重视(徐来2004: 16 - 19)。下面例文体现了译者作为重写者,为女性代言,消除性别偏见和歧视的政治立场。
[5]沉默再次降临。两三分钟后,叶文洁护卫中的一员,一名苗条美丽的少女动人地笑了笑,那笑容是那么醒目,将很多人的目光引向了她。少女袅袅婷婷地向潘寒走去。(刘慈欣2008a: 189)
Silence returned. A few moments later,one of the bodyguards near Ye,a young woman,smiled.She walked towards Pan Han casually. (Liu 2014: 255)
[6](申玉菲)她那最没女人味的女人味吸引了我,反正我也是个闲人,立刻答应了她。(刘慈欣2008a: 143)
译文: This woman who didn\'t adhere to conventional ideas about femininity was different,though.She attracted me. Since I had nothing to do anyway,I agreed right away. (Liu 2014: 167)
[7]她回答道: “我当然是真人,电脑怎么能够处理这么复杂的业务?”同广告牌上的美人告别后,罗辑对史强说…… (刘慈欣2008b: 304)
译文: She replied,“Of course I\'m a real person. Could a computer handle services as complicated as this ?”After the woman on the billboard disappeared……
[8]咨询员漂亮的大眼睛从广告牌上探询地看着罗辑。(刘慈欣2008b: 303)
译文: The big eyes of the counselor looked at Luo Ji quizzically.
例5 取自《三体》系列第一部,物理系教授被迫害致死,女儿叶文洁彻底对人性的复苏失去希望,从而在红岸基地发出对三体文明的信号,请求外星人拯救地球。文革结束后,与美国人伊文斯联合成立三体叛军的组织,期待迎接三体人降临统治地球,伊文斯在一次行动中遇难后,叶文浩成为该组织唯一的最高统帅。此例中的少女是三体叛军中的一员,原文中对少女的描述显然迎合了男性对美貌女性向往又恐惧的矛盾心理。少女的苗条动人让男性怦然心动,但她是制造死亡事件的刽子手,这种形象反差暗合了父权文化在文学文本中刻画的天使/妖妇形象,强化了性别偏见、性别歧视。刘宇昆删减了“美丽”、“苗条”和“动人”,以及将吸引人目光的描写统统删除,以“a young woman smiled……walked”替代,简洁干练、轻而易举地消除了原文在英美国家读者心中可能引发的不良联想,译者为女性代言的重写者身份亦得以彰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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