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们如何谈论科幻？

沈雨潇

　　今年的雨果奖，刘慈欣的作品《三体》第三部《死神永生》再度入围，目前在美国科幻界，《死神永生》的读者打分稳居入围作品前三，甚至还有前总统奥巴马为三部曲“背书”，这样一部口碑销量俱佳的优秀作品被提名，获奖概率很高。

　　《三体》确乎成就斐然。对比科幻界两大奖：雨果奖、星云奖中的所有获奖科幻作品，《三体》有足够的实力击败其中的绝大多数，甚至有潜力击败诸如《海伯利安》《沙丘》这样的大师巨著，跻身为世界科幻文学史上最优秀作品之一。

　　同时，在国内目前科幻作品泥沙俱下的现状面前，《三体》璀璨夺目的成就似乎在日益失去其对科幻文学内容上的指导意义，而沦为了一种符号——被“别有用心”的人用来为自己鼓与呼。毕竟，因为《三体》的成就，资本在科幻这片“荒滩”上重新发现了金矿，有太多投机者甚至圈内人被鼓吹的“蓝海”假象弄昏了头，让科幻不仅有泥沙，更有了泡沫。如此一来，“正名”科幻文学，“打捞”它的真正价值，就显得尤为必要。

　　中国科幻进入公众的视野，是2015年前后的事情。这一年，随着《三体》获得雨果奖，随着商界领袖们开口闭口的“降维打击”被频频引用，本来曲不知高低但是相对和寡的科幻小说开始掀起多种形态的热浪。

　　——之所以说是热浪，因为无论是在图书出版、影视改编还是网络话题等形态中，科幻这一文类或更准确说是这一概念，在数据上产生了暴涨。

　　——而之所以说是形似，是因为这一暴涨基于以下事实：雨果奖以后，出版界一半科幻书籍都只与刘慈欣有关；电影《三体》频频跳票，“热浪”以来几十个立项的科幻片，至今没有拍摄出一部；最可怕的是，被视为中国科幻领军的大刘，自2010年《三体》第三部《死神永生》出版以来，至今没有再出版或发表过任何中长篇科幻小说。

　　所以，当我们在说科幻的时候，我们在说什么？

　　文以观现实，堆叠映时空

　　科幻文学是现代性的产物，星辰大海的想象中，科幻寄托的是建立以科学为核心的乌托邦的乐观主义精神。早期的科幻确实和资本主义现代文明的发展具有同一方向，那就是不断地上升、进步和美好。

　　但是，这并不是科幻的全部，从科幻这一文类诞生之日起，它就携带着反叛的因素。在诸如《科学怪人》《大都市》这样的科幻作品中可以看到，人们在科幻中埋下了一颗种子，这颗种子包含着对于“唯科学是瞻”的恐惧、反思和忌惮。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阿西莫夫、坎贝尔等人开创科幻文学黄金时代一度将这样的反思压抑了。但是随着“革命的六十年代”和延续的反文化思潮漫涌，科幻文学的批判精神也就随着世界范围内对于晚期资本主义、消费社会的批判而一跃成为科幻的主要价值。

　　赛博朋克诞生了，无数的反乌托邦作品诞生了，科幻再也不是简单的科学幻想抑或好莱坞商业大片的孵化园地，它直接指向了——现实。

　　随着人类文明进入电子信息时代，我们在21世纪走得越来越深，越来越快。纵然，生物学革命与数码技术催生的社会转型正在整体的发生，但是现实主义的文学作品来不及以同样的速度跟上我们的发展，去反思这样的社会转型。相反，正是科幻，这样一种拥有“未来想象专利”的文学类别，获得了它的地位。

　　当《美丽新世界》中的“技术型乌托邦”正在成为现实，当科幻作品曾负载的最匪夷所思、不可思议的未来想象逐渐成为普通人的生活日常，科幻不再是关于未来的文学，它只是“从未来进入当下”，从一个可能的未来（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打出一束灯光，照在当下。

　　这样的说法一点也不夸张。看看今年和《三体》竞争雨果奖的其他几部作品就知道了，科幻拥有与时代同步的前沿立场，也是对于少数族裔以及弱势群体和他们的问题尤为关注的文学类型之一，关注女性主义、同性关系、多元文化……这是今天西方科幻界的主流。这很科幻吗？不，这很现实。

　　而在国内，自从文学界那篇著名的《乌托邦，恶托邦以及异托邦——从鲁迅到刘慈欣》发表，学界与评论界也逐渐形成了这样一种认识，即：以往由纯文学肩负的“文学观照现实”的大旗，终于即将由科幻扛起来了。

　　这并非偶然。今天的中国正在经历的是一个堆叠的时空，在这片东方的沃土上，不仅存在光怪陆离的后现代，更有“万丈高楼平地起”的现代，那是我们的“前线”。而在后方，我们也有存在于“脏乱差、劣根性”之类种种表述之中的“前现代”。中国社会可以视为是三重时空的堆叠。

　　这样的一种堆叠，像是考古挖掘中的“堆积层”，各种不同的问题、现象集中爆发。但同时，这种堆叠也产生了独特的活力。它激发的正是科幻所能够、所应该表述的——也许最为形象直接的例子就是郝景芳去年获得雨果奖的中篇小说《北京折叠》了。它直指当下的反乌托邦构想，让它从折叠的缝隙中，照射出极具批判现实力量的光芒。

　　堆叠中的缝隙，正是科幻的依身之所。

　　此间唯一卒，荷戟莫彷徨

　　今天，中国科幻文学的位置在发生变化。然而在整个文学体系中横向来看，它的处境却仍免不了有一种不痛不痒的“彷徨”。这种彷徨不仅是因为科幻文学内部目前既有的泥沙俱下的现实情况，更在于当代中国文学的整体格局没有因为科幻文学对于时代的独特价值而发生什么改变。

　　当前文学领域分类中，纯文学、类型文学、网络文学可谓是三足鼎立。纯文学有体制庇佑，又日益精英化、学院化，虽然小众，但却倾向于在艺术品的层面上保有自己的价值。而网络文学作为受众最广的文学种类，有点像新时代的“鸳鸯蝴蝶派”，虽然难登大雅之堂，但在纯商业化的IP运作下，以网络为载体，以粉丝为依托，它无疑已经成为了泛娱乐的文化产业链条中紧密的一环，并未出现颓势。

　　而包括科幻、推理等在内的类型文学，既不属于纯文学阵营，又不屑于与网络文学一起“野蛮生长”。它们携带着“类型”的身份，在写作技法、形式上被纯文学贬斥“过于传统”、充满套路、文风过于现实主义。另一方面，它们又包含着种种“技术含量”。科幻有自己的物理学、天文学“技术”，推理有自己高端的猜谜逻辑，这都是网络小说所没有的阅读门槛。这种门槛的存在，让她们被一般读者指认为“曲高和寡”的、小众的，于是也就被推动网络文学的商业力量所“不待见”，这就是类型文学的彷徨了。而在这其中，更不用说类型文学内部，科幻本身特别是“硬科幻”还拥有比推理小说更高的门槛……

　　在这样的格局中，承担美誉和重担的科幻必然要“破局”，走出深陷其中的彷徨。

　　方法其实也很简单，就是让科幻健康发展，与市场保持距离，牺牲数量，换取质量。把科幻的盘子做大，基础打牢，然后，未来便蔚然可期。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今天中国的读者群体已经在发生变化了。随着中产的崛起，阅读的趣味将发生转向。生活、旅行、推理、科幻种种类型文学将在文学体系中具有越来越重要的地位，甚至将以种种不同的、分化的类型文学圈、读者群取代或者升级现在网络文学的读者群像和文学内容。

　　现在，类型文学的分化已经初见端倪。客观而言，在推理小说方面，日本的诸位推理大师为我们竖起了短时间内无法突破的高峰，国内的推理多年来显然也因此而发展缓慢。我们应该感谢刘慈欣，感谢《三体》，恰恰是科幻，阴差阳错地闯出了一条良性道路。有国际大奖和顶级作品“加持”的中国科幻，虽然整体还处在一个不甚成熟的低形态上，但是却具有先天的良性基因。

　　所以这样看，科幻文学无需彷徨，却又该彷徨。它所应该彷徨的，不是自己的位置和出路，而是如何去保持一个“彷徨”的思考态度——即关心社会、时代和人群；是如何以其本身具有的“预言”魅力、批判精神，融合乌托邦和反乌托邦的冲动，去处理“中国崛起”这个无人能逃避的时代母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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