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蕾克斯与克雷克》:一部后现代科幻小说

方　红

内容摘要:作为一种艺术思潮,后现代主义在小说领域的具体体现之一为高雅严肃小说与通

俗小说之间界线的消失,科幻小说因迎合了后现代诗学的这一要求而深受关注。传统的科

幻小说在汲取了后现代主义的一些艺术技巧之后,变成具有后现代特色的科幻小说。加拿

大作家玛格丽特 阿特伍德的《奥蕾克斯与克雷克》就是这样一部后现代科幻小说。她把

传统的科幻主题与戏仿、时间的纷乱、元小说、反讽等后现代主义的创作手法相结合,为科幻

小说在二十一世纪的发展指明了方向。

关键词:玛格丽特 阿特伍德　《奥蕾克斯与克雷克》　科幻小说　后现代主义

作者简介:方红,苏州大学外国语学院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为20世纪英语文学。

Title: Oryx and Crake: A Postmodernist Science Fiction

Abstract: As a mode of literary writing, postmodernism has miscellaneous features. Among these

features,the erosion of the boundaries between highbrowand popular fictions is generally regarded

as the most remarkable one. Since science fiction appeals to such a requirement of postmodernist

poetics, it attracts more attention in the postmodernist era. With the writer’s application of some

postmodernist techniques, traditional science fiction has turned a new literary paradigm—

postmodernist science fiction. Oryx and Crake, written by the internationally-acclaimed Canadian

writer Margaret Atwood, is just a good example. The author combines the traditional motif with

postmodernist techniques(such as parody, the uncertainty of time, irony, etc.), and thus indi-

cates a newtrend of science fiction in the 21st century.

Key words: Margaret Atwood　Oryx and Crake　science fiction　postmodernist science fiction

Author: Fang Hong is associate professor at the School of Foreign Languages,Suzhou University

(Suzhou 215021, China).Her academic field is 20th century English literature. E-mail: laurah-

fang@ sina.com

一

“科幻小说”(science fiction)一词最早出现于1851年威廉 威尔逊(William Wilson)的

《老题新书》(A Little Earnest Book upon a Great Old Subject)。在书中,威尔逊概括了科幻小

说应具备的两大因素:科学事实和引人入胜的故事情节。在科幻小说的众多定义中,布赖恩

阿尔迪思(Brian Aldiss)的界定道出了科幻小说的核心。在《十亿年狂欢》(Billion YearSpree,1973)中,阿尔迪思指出,科幻小说旨在揭示人类发明“另一个世界”的需要和能力。

通过科幻小说的创作,作家试图寻求对人类及其在宇宙中的地位的界定,并且这种界定将在

我们先进但混乱的知识结构中保持不变。阿尔迪思同时指出,科幻小说的创作模式大多为

哥特式或后哥特式(qtd. in Cuddon 839)。1929年,雨果 根斯贝克(Hugo Gernsback)为凸

现自己所编辑的杂志《奇异故事》(Amazing Stories)的特点,用“科幻小说”取代了原先的“科

学传奇”(science romance)。从此,“科幻小说”一词开始普及。

作为通俗文学的一个组成部分,科幻小说以吸引读者为首要任务。根据作家所采用的

叙事模式的不同,科幻小说的发展可分为三个阶段:18、19世纪为科幻小说的前身———科学

传奇阶段。科学传奇通常以科学知识为点缀,主要强调离奇的故事情节,在刻画人物性格方

面也有独到之处。埃德加 艾伦 坡和玛丽 雪莱等都曾创作过科学传奇。有人认为,玛

丽 雪莱的《弗兰肯斯坦》(Frankenstein,1818)确立了最早的西方科幻小说的创作模式(刘

海平王守仁523),小说中的怪物更是让人难以忘怀。在他们之后,儒勒 凡尔纳和H. G.

威尔斯对科学传奇的推广作出了巨大贡献。凡尔纳注重科学普及和探险的结合,而威尔斯

则以预言未来见长。作为“科幻传奇演变为现代科幻小说的关键性人物”(Parrinder 10),威

尔斯把科幻小说从对传奇叙事模式的依赖中解放出来,为日后的进一步发展奠定了坚实的

基础。

科幻小说的第二个阶段是现代科幻小说的形成和发展期。它始于20世纪初,到后现代

主义小说崛起时而告结束。在这一时期,科幻小说的发展步伐开始加快,在30年代和60年

代分别经历了两次高潮。以艾萨克 阿西莫夫和C. S.刘易斯为代表的一部分作家继续遵

循科幻小说创作应该娱乐性和科学性并举的原则,在商业上获得了巨大成功。但同时也有

一些作家注重科幻小说的政治性,他们借描绘未来而抨击现实社会,以唤起人们对社会弊病

的关注。如乔治 奥威尔的《1984》(Nineteen Eighty-Four,1949)就以‘斯大林主义’和当时

苏联社会主义制度中暴露出的某些极“左”现象为对象,“对独裁和专制的抨击与嘲弄达到

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侯维瑞李维屏611)。还有一部分作家则聚焦于科学技术的发达给人

类带来的负面影响,竭力描绘和渲染未来社会的可怕,以起到警醒世人的作用。如在《美丽

新世界》(Brave New World,1932)的前言里,A. L.赫胥黎对自己的写作目的就作了这样的

阐释:“《美丽新世界》的主题不是科学的进步,而是科学进步给人类造成的影响”(Huxley

xi)。应当指出的是,与科学传奇相比,虽然现代科幻小说的政治性有所增强,但对人物的塑

造力度却明显不足。以《1984》和《美丽新世界》为例,小说中的人物不再具有鲜明的个性,

而是变成作家用以表达个人观点的工具。

从60年代末开始,随着后现代主义小说的异军突起,科幻小说进入了第三个阶段———

后现代科幻小说时期。

在“后现代主义与消费社会”一文中,詹姆逊(Frederic Jameson)认为,最值得注意的后

现代主义文化特征是“传统的高雅文化和所谓的大众或通俗文化之间的区别的消弭”(詹姆

逊2)。文森特 里奇(Vincent B. Leitch)则更为准确地归纳了后现代主义的重要特征,其

中包括:摈弃完整叙述,摈弃广泛或基础的理性,把语言再现和文本阐释问题化,主体不再成

为中心,高雅与大众文化界线的消失,批判现代主义和启蒙运动,等等(Leitch 133)。詹姆逊

和里奇都把打破高雅与通俗文化之间的鸿沟作为后现代主义的一大亮点,而科幻小说恰恰

符合后现代主义的通俗化主张。因此,科幻小说被注入了新的活力,成为后现代时期的一朵

106外国文学研究　2006年第5期奇葩。布赖恩 麦克黑尔(Brian McHale)在《后现代主义小说》(Postmodernist Fiction,

1987)一书中指出,在后现代时期只存在两种平行的小说创作模式———后现代主义小说和

科幻小说。它们彼此取长补短,从而形成了后现代主义小说的科幻化和科幻小说的后现代

化的趋势。麦克黑尔充分肯定科幻小说的功能,甚至认为它也许是唯一杰出的、本体主义的

文学样式(McHale 59-72)。麦克黑尔所说的科幻小说的后现代化指的就是在汲取了后现代

主义的部分艺术表现手法之后,现代科幻小说已转变为一种新的文学样式———后现代科幻

小说。那么这种小说究竟有哪些特点呢?本文以加拿大当代作家玛格丽特 阿特伍德的

《奥蕾克斯和克雷克》(Oryx and Crake,2003)①为例,对后现代科幻小说的特点做一个简要

的分析。

二

玛格丽特 阿特伍德(MargaretAtwood,1939 -)是加拿大当代著名女作家。从20世纪

60年代至今,她一直笔耕不辍,发表了大量的文学作品,并曾两次获加拿大文学最高奖———

总督奖(1966、1986),在国际文坛享有很高的声誉。她在长篇小说、短篇小说、诗歌和文学

评论等领域都成绩斐然,尤以长篇小说方面的成就为世人瞩目。迄今为止,她一共创作了十

一部长篇小说,其中占主导地位的是女性小说,主要表现当代社会里女性的生活以及她们的

苦闷,具有鲜明的女性主义思想,代表作是《可食用的女人》(The Edible Woman, 1969)和

《强盗新娘》(The Robber Bride,1993)。除女性小说之外,阿特伍德还创作了以“生存”为主

题的科幻小说,展现文明对自然的侵害,预示未来人类的命运,其代表作为《使女的故事》

(The Handmaid’s Tale,1985)和《奥蕾克斯与克雷克》(以下简称《奥蕾克斯》)。

作为“个人陈述和政治宣言的交叉”(Atwood, Survival 13),阿特伍德的科幻作品表现出

强烈的政治倾向。她的小说一经出版旋即成为畅销书,为她赢得了大量的读者。阿特伍德

极为关注人类,尤其是加拿大的“生存”问题。她认为,生存是加拿大的主要象征(Atwood,

Survival 32),而生态危机则是危及人类生存的罪魁祸首。从70年代创作的《浮现》(Surfa-

cing,1972)开始,阿特伍德就表现出对人类环境和生态危机的担忧。在表现女性寻求自我

的历程的同时,《浮现》从侧面表达了作者对被人类残害的动植物的怜悯与同情。80年代出

版的《使女的故事》则从女性角度展现了一个由生态危机造成的两性更加不平等的未来世

界,被誉为“女性主义的《一九八四》”。曾进入2003布克奖六人决选名单的《奥蕾克斯》则

超越对两性的关注,开始思考科技发达对整个人类命运的负面影响。在这两部科幻作品中,

我们都可以看到阿特伍德对以美国为代表的人类因滥用先进的科学技术而给自身以及世界

带来的灾难表示担忧。

琳达 哈钦(Linda Hutcheon)在《加拿大后现代》(The Canadian Postmodern: A Study of

Contemporary English-Canadian Fiction,1988)中对加拿大当代文学的特点进行了归纳。她

认为,自20世纪70、80年代以来,后现代主义开始在加拿大出现,其主要特征就是质疑传统

的人文主义者对艺术的地位的认定(Hutcheon 1-2),这种后现代意识在小说领域具体表现

为向“伟大的传统”,尤其是原先属于高雅文化范畴的小说样式提出挑战。阿特伍德身为

“加拿大文学的女皇”,置身于加拿大的后现代语境之中,在小说创作中对文学传统进行挑

战也就不足为怪了。

著名的女性主义批评家伊莱恩 肖尔瓦特(Elaine Showalter)认为,在当今社会,女性小

107方　红:《奥蕾克斯与克雷克》:一部后现代科幻小说说家在完成对女性神话和史诗建构的同时,超越了女性传统,以平等或同化的形式彻底融入

了文学主流。女性大众化商业小说和高雅文化之间的界线也变得模糊不清。肖尔瓦特指

出,女性小说家融入文学主流有三种形式:作为后现代的创新者、对政治感兴趣的观察者和

无限的讲故事者(Showalter 322-3)。在《奥蕾克斯》中,阿特伍德保留通俗的科幻小说主题,

选择性地采用后现代主义的创作手法,既有对传统的借鉴,也有对科幻小说形式的创新。她

把后现代主义和科幻两个不同的小说样式进行整合,使科幻小说焕发出新的生命力。在最

大限度地展示她的后现代创新者的身份的同时,阿特伍德也使《奥蕾克斯》成为后现代科幻

小说的范例。

《奥蕾克斯》的故事并不复杂。未来社会的人们对生物技术的滥用已经达到无以复加

的程度。他们可以随心所欲地利用基因技术合成各种动物,吉米(又名“雪人”)的父亲就是

此中的老手。吉米最好的朋友克雷克是生物科技的精英,还精通电脑和网络。吉米和克雷

克同时爱上了奥蕾克斯,一个在色情网站当过童妓的姑娘。由于对人类的未来充满绝望,克

雷克创造了没有缺陷的新人类——— “克雷克的子民们”。同时,他又制造了名为永葆青春实

则含有致命病毒的“神药”。这种病毒在世界范围内同时发作,几乎使得人类全部灭绝,其

中包括克雷克和奥蕾克斯。作为人类唯一的幸存者,吉米和“克雷克的子民们”在地球上艰

难地生活着,不知出路在何方。

在探讨人类将拥有一个怎样的未来时,阿特伍德的看法与奥威尔和赫胥黎非常接近。

她认为,伴随着科学技术突飞猛进的发展,人类将遭受因滥用而造成的恶果。对人类而言,

未来社会将是一个荒诞恐怖的黑暗社会。因此,她在作品中竭力渲染未来社会的可怕,以引

起人们对现实社会中存在的各类问题的关注。通过《奥蕾克斯》,阿特伍德试图警告人们:

如果对现代社会的种种弊病疏于防范的话,在不久的未来,人们将遭受灭顶之灾。在小说的

题记中,阿特伍德援引斯威夫特的一句话阐明了严肃的创作立场:“我宁愿用最简单的方式

讲述事实,因为我的目的是告诉你们,而不是让你们开心。”

三

作为一部后现代科幻小说,《奥蕾克斯》的一大特色是对神话模式的戏仿。戏仿意即作

家在形式、内容或细节上对已存在的文本(主要是经典作品)进行颠覆性的模仿或改写,以

达到讽刺的效果。在《奥蕾克斯》中,阿特伍德成功地实现了对神话——— 《圣经》中诺亚方舟

的故事———和经典文本《鲁滨逊漂流记》的戏仿。在小说中,克雷克成了制造新人类的上

帝,可惜他用的并不是黏土,而是高科技的生物技术。新人类被称为“克雷克的子民们”,他

们美丽,温顺,“有着抗紫外线的皮肤,生来就具备驱虫的能力,还具有前所未有的消化野生

植物的能力”(366),“他们被设计成在三十岁时死亡———突然地,无病痛地”(364)。这些

新人类如同地板型号一样,有着各种肤色,这就免除了种族歧视和引发战争的危险。他们是

素食者,也没有情感需求和性欲,但是他们可以繁殖后代。这样就确保了群体的和平与稳

定。和《圣经》中的上帝相似,克雷克毁灭现有人类的理由也是因为人类过于邪恶自私。他

发明了一种“神药”,据说可以抵御任何性病,也可激发性欲,永葆青春,还可以控制人口增

长(355),然而正是这种药片引发了世界范围内的瘟疫。吃过药的人在同一时间内集体发

高烧,眼睛和皮肤开始出血,然后是抽搐和内脏器官的衰竭,最后是死亡(389)。依照《圣

经》的说法,在洪水退却之后,诺亚全家走出船舱,成为地球上的新主人,飞禽走兽都惧怕他

108外国文学研究　2006年第5期们,地上的昆虫和海里的鱼都受他们管辖,而且上帝以彩虹为记号与他们立约,发誓不再灭

绝人类。在《奥蕾克斯》里,作为人类的最后一分子,吉米带领克雷克的子民们走出了类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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