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G·威尔斯科幻小说的现代性隐忧研究

On the Study of the Malaise of Modernity in H·G·Wells\'Science Fiction

奉红平

　　英国著名文学评论家沃尔特·艾伦（Walter Allen）曾评论道：“威尔斯的科幻小说至今仍无人企及”。［1］376－377由于他在科幻小说方面所取得的杰出成就，他被誉为“现代科幻小说的鼻祖”、“科幻小说界的莎士比亚”。威尔斯的科幻小说主要包括《时间机器》《莫罗博士岛》《隐身人》《第一次登上月球的人》《神食》《世界之战》和《沉睡者醒来》。

　　威尔斯生活在英国历史上最鼎盛的维多利亚时期，此时的英国率先完成了工业革命。工业化改变了原有的落后的生产和生活方式，英国进入工业文明快速发展时期。同时，维多利亚时代的科学、哲学、文学、艺术、教育等各个方面均处于转变之中。

　　有文史学家指出，维多利亚时代“最繁荣、最煊赫”。

　　史学家大卫·汤姆逊（David Thomson）说过，维多利亚人获得“伟大”“稳定”“和平”，“全世界都为之惊诧羡慕”。［2］19世纪末年，在达尔文进化论思想的影响下，整个维多利亚社会弥漫着一种盲目的乐观主义，人们普遍认为人类的未来是一幅幅进步的画面。

　　但这一时代的诸多小说家比如狄更斯、哈代、威尔斯等都曾在自己的作品中对当时的社会流露出不满和忧虑，他们描写和反映的是“伟大”背后的“渺小”，“稳定”背后的“动荡”，“和平”背后的“骚乱”。威尔斯的一生都在思考着人类社会中的问题。他凭借着敏锐的洞察和理性的思考看到了现代社会发展中的种种问题，对现代性的发展进程充满了忧虑。他曾煞费心思这样据理力争：“自然对现代人的生存境况毫不关心，人类的进步前景往好的方面说是不确定的，往坏的方面说是令人怀疑的”。［3］81现代性概念复杂，内涵丰富。本文所指的现代性，是指启蒙运动以来西方社会在经济、政治以及意识形态领域所体现的反封建特征，包括经济的现代性、政治的现代性和意识形态的现代性。西方社会在现代性进程中取得了巨大的进步，但与此同时，也出现了诸多负面现象和社会问题。正如英国社会学家吉登斯所指出的，现代性隐含着种种风险。加拿大学者查尔斯·泰勒更进一步阐述了现代性隐忧的含义，他指出：“现代性隐忧，我指的是我们当代文化和社会的特点，尽管我们的文明在”发展“，人们仍视这些特点为一种失败或衰落”。［4］1本文从现代性视角，结合威尔斯所处时代的文化精神和社会背景，解析其科幻小说所蕴含的现代性隐忧，以及作者对于现代社会和人类命运的深刻思考。

　　一　威尔斯科幻小说的科技隐忧

　　始于18世纪60年代的英国工业革命是生产技术以及科学研究发展的必然结果，它使英国社会结构和生产关系发生了重大改变。威尔斯思考的是科技到底能给人类带来什么，又能指引人们去往何处。

　　带着思考和忧虑，他在科幻小说中预言和警示了科技可能给人类带来的种种后果，并对和谐的科技人文环境充满了期许。

　　威尔斯的第一部科幻小说《时间机器》被一些评论家视为一个寓言故事，一个有讽喻意义的寓言神话。英国学者兼批评家贝尔冈齐·伯纳德（Bergonzi Bernard）在他的著作中称威尔斯的作品“不但有着生动的情节和丰富的形象，而且有着寓言般的弦外之音”。［5］美国威尔斯研究者哈蒙德（J.R.Hammond）也认为威尔斯在创作《时间机器》时，有寓讽喻意义于这部作品的意图。通过这部作品，威尔斯质疑了维多利亚晚期民众普遍持有的那种自满自大的社会进步的设想，反映了英国维多利亚时期知识分子的悲观情绪和忧患意识。

　　英国当代小说家及评论家大卫·洛奇（DavidLodge）在其著作《科幻小说的语言》（The Languageof Fiction）中将《时间机器》描述为“现代文学中最令人感到荒凉的神话之一”。［3］81它毫无疑问也是威尔斯最具悲观色彩的作品之一。就其所表现出来的对人类社会的绝望和对科技的忧虑来看，它与威尔斯的另一部作品《莫罗博士岛》旗鼓相当。威尔斯完成这部作品时20多岁，而且他曾师从达尔文进化论最杰出的代表托马斯·赫胥黎（Thomas Huxley）学习生物学，所以这部作品理应充满着年轻的乐观，对人类未来满怀希望。然而这部作品充满着浓厚的怀疑主义精神，并且对人类幸福的前景和科技的发展表示忧虑，体现了威尔斯式的科技人文精神。

　　威尔斯是较早对民众在面临宇宙性的灾难时产生的恐慌进行描述的作家之一。在《世界之战》的“逃离伦敦”场景中，叙述者对“未知的恐惧”给民众带来的歇斯底里和恐慌进行了形象生动、富有想象力的描述。这种未知的恐惧指的应该就是科技武器化和战争带来的暴力和毁灭。从这部作品，读者可以体验到威尔斯一直在描述他所认识的英国人在面临着由科技带来的史无前例的死亡和毁灭的威胁。

　　同《时间机器》一样，威尔斯的《世界之战》也具有寓言意义，并且突出了两个基本的主题：对人类盲目的乐观主义提出了忠告，对当时自满自大的人们所持有的社会必将进步的设想发出了警示；坚决主张缺乏人文关怀的科学进步是消极的，并且最终将导致人类的自我毁灭。这部小说的叙述者评论道：“火星人入侵地球并不完全是一件坏事。它打击了我们对未来的自信，而这种自信恰恰是人类将走向衰落的根本原因”。［3］92威尔斯的另外一部作品《隐身人》的主人公格里芬，被认为“是野心与罪恶的化身，是科学误入歧途的代名词”。［6］85服药变成隐身人以后，他更是为所欲为，野心勃勃。野心使他变得疯狂：“他不仅是个隐身人，而且是个疯子！杀气腾腾！……”［7］他为了建立自己的恐怖王朝，不惜与社会为敌，利用隐身之便杀掉一切胆敢违反他命令的人。然而他有关隐身人的种种的幻想终究破灭。格里芬在向他的朋友肯普诉苦时说道：“在做这个疯狂的实验之前，我已经设想了隐身的一千种优势。然后，在这样一个拥挤的文明城市里，隐身人是多么无助和荒谬”。［3］89成为隐身人的格里芬在普通民众看来是“异化”的，是民众眼中的“他者”。他的悲惨结局归根到底是他滥用科学技术，科技伦理缺失，被社会异化的结果。通过这部作品，威尔斯警示人们科学技术是把双刃剑，既可造福人类，但一旦被自私自利、图谋不轨者利用后果又不堪设想。

　　威尔斯利用科幻小说向人们展示了科学技术的积极作用，同时也表明了科学技术可能带来的隐患和风险。科技进步解决了人类社会的诸多问题，如延长寿命，治愈疾病，消除饥饿等，但是也可能会造成人内心的价值观、道德标准、理想和追求的变化，甚至导致人社会责任感的缺失。当先进科技被统治阶级掌握之后，就会成为其对被统治阶级进行剥削和压迫的重要手段。此外，由科技引发的自我中心主义使科技的拥有者唯我独尊，为所欲为，进而出现一系列其他的社会问题。威尔斯的科幻小说告诫人类科学技术应该应用于高尚的目的，滥用科学发明会带来毁灭性的灾难，它表达了威尔斯对于科技的隐忧。

　　二　威尔斯科幻小说的阶级隐忧

　　威尔斯的小说主人公通常是生活在社会底层或恶劣环境中的中下层人民，但能借助某种机器或手段脱离现实世界，进入与现实形成强烈反差的乌托邦似的幻想世界。威尔斯把狄更斯式的现实主义描摹和超现实的幻想相结合，通过两者的对比，揭示现实社会的弊端和阶级矛盾，突出社会改革的必要性。

　　《时间机器》这部科幻小说讲述了“时间旅行者”乘着自己研制的时间机器穿越时空，飞到了公元802701年的故事。那时的人类已经分化为两类人：地上的埃洛依人和地下的莫洛克人。莫洛克人在地下的机器旁为地上的埃洛依人生产各种物品，但是他们以养肥的埃洛依人为食。埃洛依人退化成莫洛克人的可口食物，莫洛克人则退化成野兽般的猎食者。这里表现了威尔斯对西方社会分层越来越明显，阶级矛盾加剧的担忧：劳动无产阶级到了地下，资产阶级则已退化成为无产阶级圈养的食物。难怪有评论家认为，《时间机器》可以看做是“暴虐的工业化对阶级冲突作用的预言”。［8］2在威尔斯的描述中，未来的人类生理退化，社会退化，文明退化。他对未来人类世界进行了颠覆性的描写，呈现了一幅人类衰落的凄凉景象，给现代社会的发展敲响了警钟。

　　美国威尔斯研究者哈蒙德（J.R.Hammond）认为，安逸与劳作，光明与黑暗，“地上”文化与“地下”堕落，脆弱娇小的埃洛依人与凶悍粗野的莫洛克人之间的对比是贯穿于《时间机器》的主题。在《时间机器》里，我们可以看到叙述者对于吃肉所持有的自相矛盾的态度。一方面，叙述者循循诱导读者去体验莫洛克人吃人所带来的恶心和恐惧。另一方面，他又在故事的好几处提到了他自己对于肉的偏爱。

　　事实上，这部作品可以被视为一则放大了的有关资产阶级剥削劳动人民这一主题的寓言故事。时间旅行者最后通过反省认识到了这么一个事实：“人类对于建立在他的同胞辛苦劳作基础上的安逸快乐的生活感到满足，将他自身的需求作为口号和借口”。［9］100－102虽然他认识到了这一点，但他自己未尝不是这样：因为正如埃洛依人对莫洛克人那样，他对自己的仆人也同样是冷酷无情，把所有一切都视作是理所当然。

　　《沉睡者醒来》出版于1899年，小说通过主人公格雷厄姆的视角向读者展示了新世界的混乱和严重的社会问题。格雷厄姆从维多利亚时代开始，昏睡了二百年多年，醒来后发现英国已经被暴虐专横的少数族裔所统治，新世界两极分化达到最大化，阶级矛盾加剧，社会动荡不安。尽管新世界表面上一派繁荣的景象，但维多利亚时代的政治黑暗、贫富差距和阶级矛盾等问题仍然存在，下层民众仍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贫困不堪。受到奴隶般殖民统治的普通大众联合起来进行反抗，在等待格雷厄姆醒来带领他们投入到战斗中，消灭企图奴役人民的一切邪恶力量。这部作品强调统一性，非人性化，机械化以及个体隐私的丧失，它其实跟《时间机器》一样，是一部反乌托邦式的科幻小说，对现代社会制度和极权主义国家进行了讽刺。同时，这部作品也是早期的威尔斯作品具有浓厚的、根深蒂固的悲观主义的又一例证。他对社会问题的关注思考，对社会现实的准确反映，对未来人类世界的构想，都体现了他伟大的先见性和深深的忧患意识。

　　三　威尔斯科幻小说的道德隐忧

　　威尔斯认为人具有与生俱来的动物本性。他的有关邪恶、罪恶以及人类本性的富有教育意义的思想最能通过他的讽喻小说体现出来。《莫罗博士岛》便是其中之一。莫罗博士为了追求科技上的突破，实现自己的科学梦想和野心，创造出一批兽人并通过改造他们的生理和心理结构，使其具备人类的特征。他不顾自然法规，试图用人为筛选来代替物竞天择；为了医学目的不顾动物的感受，进行残忍的活体解剖实验。莫罗博士的做法背离了人类伦理道德。他没有认识到人类的发展和物种的进化需要遵从伦理道德才能更好地进行；人与其他动物的真正区别，在于人类具有伦理道德的约束。通过这部作品，威尔斯欲告诉读者，表面上看起来文明的人类社会事实上跟莫罗博士岛一样，充满不幸，混乱不堪，正遭受着无序和伦理道德缺失带来的痛苦。

　　《隐身人》事实上是一则深刻的、严肃的有关人类行为的寓言故事。这则简短的寓言故事告诉我们这么一个不言自明的真理：没有社会道德，人将不为人，不受道德约束的权力是危险的，不负责任的。读者大多时候还是同情隐身人格里芬的，只有当他开始狂暴，并且实施恐怖统治时，他才失去了读者的理解和支持，变成了一个被驱逐的人，被追捕的人，被遗弃的人，变成了“他者”，最终落得被一群暴民踢打致死的下场。在他的一篇名为《我所相信的》（What I Believe）的文章中，威尔斯写道：“《隐身人》和《世界之战》都表明不受道德约束的权力是十分危险的，人类智慧的发展绝不能以人文关怀为代价”。［3］94在《第一次登上月球的人》这部作品中，威尔斯在对太空飞行的工作方法进行解释，对月球上的风景进行描述的同时，他也对月球上的文明进行了嘲讽。月球上每一阶层的劳动人民通过药物刺激、打针补充营养、扭曲身体或使身体其他器官挨饿等方法来改造自己的形体，目的就是使工作效率最大化。

　　他们像蚂蚁一样，有秩序地、无休止地劳作，给月球王族们提供他们所需要的一切，支撑着社会的正常运转。然而，在肉体和精神上遭受折磨的月球人并没有得到月球王族们的公平对待和人道主义关怀。

　　月球上畸形的社会分工，道德伦理的缺失导致月球社会和月球人畸形发展。威尔斯将月球描述成了一个梦魇、一个反乌托邦，而不是一个我们地球上的人类应该努力模仿的对象，这间接表达了他的道德隐忧。

　　四　结语

　　威尔斯的科幻小说大胆出奇，充满各种幻想的形象和怪诞的情节，但是并不脱离现实，而是反映社会生活，这使得他的作品有一定的思想深度和穿透力。“他唱出浪漫的”幻想曲“常常反映非幻想的真实，原来”幻想“是他对自己所生活的时代作讽刺概括的一种特殊方式”。［10］6威尔斯凭借他卓越的现实主义艺术才能，用幻想的方法对现代生活倾向和未来生活趋势做了预测、概括和描述。

　　他的科幻作品关注的是科学技术对人类社会所产生的影响，从科学技术对未来社会可能产生的后果来反观现代社会，针砭现实生活，审视人类自身。

　　威尔斯自己也曾说道：“可怜的贝德福德（《第一次登上月球的人》中科学家卡沃尔的朋友，这部小说的叙述者）只不过是我观察生活的一个猫眼罢了。从外空看地球，不仅可以清楚不带幻觉地看清我们自己，还能看清我们周围的人”。［3］98他通过科幻的形式对社会现实进行影射，对人类社会存在的种种弊端进行揭露，对现代性隐忧进行预示，表达了他对人类生存的关怀和忧虑。正如《时间机器》令人深省的结语一样：“时间旅行者在不断累加的人类文明中只看到了人类愚不可及地去堆积，终有一天这些堆积的人类文明将会倒塌并且毁灭它的始作俑者”。［3］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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