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西莫夫不该淡忘

③卞毓麟

阿西莫夫被淡忘了?是的，在某种程度上。

这并不是说，人们忘了今年是这位科普大师兼科

幻泰斗逝世20周年。事实上，历史上能被后人牢记生

卒年月日的贤者从来就不多，就连牛顿、贝多芬、爱因

斯坦、毕加索一等巨匠恐怕也是如此。自然，也会有一

些令人难忘的个案。例如，莎士比亚的生日和忌辰同为

4月23日，如今的“世界读书日”就定在这一天。又如，

与达·芬奇、米开朗基罗并称意大利文艺复兴“三杰’，的

拉斐尔生于1483年4月6日，卒于1520年4月6日，

活了整整37年。碰巧，阿西莫夫也是4月6日这一天

与世长辞的。

“阿西莫夫被淡忘了”，也并不是说，今天已经不再

有他的铁杆“粉丝”了。事实上，即使在中国，广大的科

幻爱好者也依然很熟悉他的《基地》系列小说，很熟悉

他的“机器人学三定律”。今日英语中的robotics(机器

人学)一词，最初就是阿西莫夫首创的。

被淡忘了，也不是说今人已经不易了解逝者的生

平和业绩。事实上，就在2002年阿西莫夫逝世10周年

之际，他的遗作1. Asamov: A Memo$r第一次有了中文

版，书名意译为《人生舞台:阿西莫夫自传》，纳入上海

科技教育出版社的“哲人石丛书”0 2009年底，这部以

平淡见新奇的佳作又被列入上海世纪出版集团的“世

纪人文系列丛书”，出书后不几天的1月2日就是阿西

莫夫的90诞辰。大凡读过此书者，咸称其妙不可言。

被淡忘了，也不意味着鲜有出版者再出阿西莫夫

为世人留下的那470部作品了。事实上，自他去世20

年来，不仅在美国或其他英语国家，甚至在中国，再版

或新版其著作者仍不乏其例。据笔者统计，迄2012年

4月止，阿西莫夫著作已有106种出了中文版，其中近

20年内出版的正巧占半数:53种。应该强调:这里说的

是百余种书，而不只是上百篇文章;而且也并非一书多

译，而是上百本不同的书。在古往今来所有的外国作家

中.这乃是一项空前的记录!

那么，在中国，阿西莫夫又在何种层面上被淡忘了呢?

首先，在传播科学的理念上。在此，我们很值得再

次细细品味阿西莫夫说过的一段话。他在论及现代科

学因过于专深致使外行人望而却步时说道:

只要科学家担负起交流的责任，把自己那一行的

东西尽可能简单地多作解释，而非科学家也乐意洗耳

恭听，那么两者之间鸿沟或许便能就此消除。要能满意

地欣赏一门科学的进展，并不需要对科学有完满的了

解。没有人认为，要欣赏莎士比亚的戏剧，自己就必须

能写一部伟大的作品;要欣赏贝多芬的交响曲，自己就

必须能作一部同等的乐曲。同样地，要欣赏或享受科学

的成果，也不一定非得具备科学创造的能力。

那么，我们能做什么呢?处在现代社会的人，如果

一点也不知道科学发展的情形，一定会感觉不安，感到

没有能力判断问题的性质和提出解决的途径。而且，对

于宏伟的科学有初步的了解，可以使人们获得巨大的

美的满足，使年轻人受到鼓舞，实现求知的欲望，并对人

类智慧的潜力及其所取得的成就有更深一层的理解。

我之所以写这本书(按:指《聪明人的科学指南》)

就是想借此提供一个良好的开端。

毋庸讳言，总的说来，就我国科学家和非科学家双

方而言.对此的认识都还远非尽如人意。

1988年8月13日卞敏麟(中)在阿西莫夫家作客

科学{3

}百草园

ESSA丫

其次，在使命感的层面上。1941年，21岁的阿西莫

夫取得硕士学位，同年又因发表短篇科幻故事《日暮》

而成名。1950年代中期，他已经成为美国第一流的科

幻作家。1957年10月苏联发射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

使他痛感美国公众的科学素养已普遍落后于卫星上天

所标志的当代科技水平。他深感自己作为一名科学作

家，有责任尽力使这种差距尽量缩小，于是毅然暂停早

已得心应手的科幻创作，而全神贯注于撰写科学普及读

物了。《聪明人的科学指南》正是在此背景下完成的。这

是一部科学内容非常到位、行文又极其流畅因而很容易

读懂的巨著，后来三次修仃，最后一版定名为Asimov\'s

New Guide to Science (1984年)，中文版即((阿西莫夫

最新科学指南》。直到今天，对于了解现代科学的总体

框架而言，它仍是一部非常重要的入门书。构建起这个

大框架，再把不断涌现的一项项科学新发现往上“挂”

就比较容易了。可惜，人们对此淡忘了。事实上，我国还

很难找到水准与之相当而又更为时新的同类著作。此

事必须有人干，纵然无重赏，亦当有勇夫!

第三，在身体力行的层面上。阿西莫夫不仅深深热

爱写作，而且对读者的深厚感情至死不渝。今天，我们

重读他逝世前不久在《奇幻与科学小说》杂志上发表的

那篇告别辞，依然会为他的那份真情而动容。这篇题为

“永别了，朋友”的告别辞写道:

我一直梦想着自己能在工作中死去，脸埋在键盘

上，鼻子夹在打字键中，但事实却不能如人所愿。

我这一生漫长而又愉快，因此我没有什么可抱怨

的。那么，再见吧，亲爱的妻子珍妮特、可爱的女儿罗

宾，以及所有善待我的编辑和出版商们，你们的厚爱我

受之有愧。

同时，我还要和尊敬的读者们道别，你们始终如一

地支持我。正是你们的支持，才使我活到了今天，让我

亲眼目睹了诸多的科学奇迹;也正是你们，给了我巨大

的动力，使我能写出那些文章。

让我们就此永别了吧—再见!

回想1984年，阿西莫夫给我来信，提及他刚动了一

次大手术。我回信表示问候，夸他不论在什么比赛中都“必

将是胜者”。一星期后，他在回信中写下了这样几行字:

我完全康复了，情况很好。我不会永远是胜者;最

终的胜者总是死亡;但是只要一息尚存我就将继续战

斗下去。

“生命不止，战斗不息”，在阿西莫夫身上得到了光辉

的体现。人们在惊叹他的成就时，又时常会忘了这一点。

为了让被淡忘的精神变得浓烈起来，为了借他山之

石攻我国原创科普之石，今年4月7日上海市科学技术

协会主办了一次带有纪念性的“回望阿西莫夫，繁荣原

创科普”研讨会。会议由上海市科普作家协会承办、科学

松鼠会与科幻苹果核协办，百余名科学家、科普和科幻

作家、大学生科学爱好者、科技教育界人士、媒体出版工

作者相聚一堂，场面热烈，不少与会者因时间关系而未

能畅所欲言。这也许象征着阿西莫夫并未被人们遗忘。

然而，对于“我们为什么没有阿西莫夫这样的科普

大师?”这一问题，却并非通过一次研讨会就能给出标

准答案的。也许，要准确地回答这个问题，难度并不亚

于回答“我们为什么没有爱因斯坦这样的科学大师?”

或“我们为什么没有贝多芬这样的音乐大师?”为了真

正弄明白我们为何缺乏国际一流的科普作家，还必须

更深入地探讨:我们的结症是什么?我们的瓶颈在哪

里?我们的机遇在何处?我们的长处是什么?我们有何

良策真正繁荣原创科普……

当初阿西莫夫去世后，著名的英国《自然》杂志曾

刊出卡尔·萨根撰写的讣文，其中写道:

我们永远也无法知晓，究竟有多少第一线的科学

家由于读了阿西莫夫的某一本书，某一篇文章，或某一

个小故事而触发了灵感—也无法知晓有多少普通的

公民因为同样的原因而对科学事业寄于同情。

阿西莫夫觉得自己度过了美好的一生，所以请人

们“不要为我担心”，萨根发自内心深处的感受则是:

我并不为他担心，而是为我们其余的人担心，我们

身边再也没有艾萨克·阿西莫夫来激励年青人奋发学

习和投身科学了。

正因为“再也没有艾萨克·阿西莫夫”了，所以后人

更应该发奋。正因为中国还没有出现过阿西莫夫，所以

我们更应该图强。所以，“回望阿西莫夫，繁荣原创科

普”不能只是一次会议的主题，更应该是长期“给力”的

行动。毕竟，纪念总是一种符号象征。人们无论是纪念

屈原，还是纪念哥白尼，或是达尔文……更看重的总是

把象征转化为行动。

((科学》曾作为“特稿”刊载拙文“科学普及太重要

了，不能单由科普作家来担当”[1)，此文后为多种报刊转

载。此文的由来是阿西莫夫逝世半年后，我在“亚太地

区天文教育讨论会”上的一次报告。其中说到法国政治

家克列孟校的名言:“战争太重要了，不能单由军人去决

定。”阿西莫夫仿此引出了又一名言:“科学太重要了，不

能单由科学家来操劳。”就是说，全社会、全人类都必须

切实关心科学事业。我本人则进一步提出:“科学普及太

重要了，不能单由科普作家来担当。”全体中外与会者报

以非常热烈的掌声。实践证明，科普的担当者应该遍及

全社会，科普作家则应是一个战斗力很强的方面军!

[1]卞毓麟.科学，1993:45(2):4.

4{科学}2012年5月(64卷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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