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别塔的黑色霓虹——科幻电影的未来都市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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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现空间”和巴什拉（Bachelard）所谓“空间诗学”缺乏

感性认识的人而言，科幻城市是最好的老师，因为在激荡表面

之前便抵达深处，正是诸多未来都市所表现出来的“诗意形

象”。几乎在每部与未来都市有关的电影中，现在和未来都通

过后现代的城市景观被结合在一起，现代主义的摩天大楼与玻

璃幕墙的金字塔杂处，复古与现代主义扩张的城市边缘碎片相

互掺和，精神分裂像一曲颂歌那样四处弥漫。在《妙想天开》

（Brasil）中，劳瑞的家是一个国际风格的往事大集合，外面

是勒·柯布西耶风格的“银塔”，屋里是大学式条块，街道既

有古罗马遗恨也有洛克菲勒中心新宠。《银翼杀手》（Blade

Runner）中的德卡德也生活在这种立方中，小小的阳台、嵌入

式家具、弥散的光源，至于那象征权力与财富的帝勒尔公司总

部，则是全球建筑史的大杂烩。连在《阿基拉》（AKIRA）这

样可以让想象力更加肆虐的动画片中，也脱离不了符合后现代

公式的一切。

后现代诗化的科幻电影景象，在时刻转变着的城市景象

中表现了一种活生生的意义结构，既是那些居住、容忍并梦想

都市的人被影响的结果，也必定影响他们对都市的居住、容忍

和梦想。

黑暗

所有被视为对纯粹的娱乐略有超越的科幻电影，都无—

例外地展示了未来都市的黑暗，或是黑暗的时段。城市都是黑

暗的，光线都是间接的，甚至是完全来自人工物体，那些源于

电影特效的朦胧，蕴含的意义是文明的终结，或是与自然异质

的光线必定会弥漫于全部环境。

玻璃和光线将未来都市与今天，甚至与从前的科幻作

品截然分开。如果说在极端的情景，比如《时空英豪2》

（Highlander 2）或者《晴空战士》中，玻璃状圆顶所保护的

超级都市，是因为环境让地球不得不被玻璃或天网笼罩，则玻

璃和平滑的光线在城市的线条中无处不在，这是平视未来都市

时即能立即领会的情形。同黑暗一样，这也意味着自然气候与

阳光的丧失。当光线都变成了人工的，还有什么不可以？

一般而言，被关在里面也意味着被关在外面。玻璃结构

本来是与设计之美和对视觉愉悦的强调有关，早在1914年，未

来主义的建筑师安东尼奥·圣埃利亚（Antonio Sant’Elia）

就曾呼唤钢铁、玻璃、纸板、强化混凝土、织物纤维的建筑时

代快点到来。在玻璃的时代真的到来之后，人类建筑物的本性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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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进行根本性变化的可能，因为真的有建筑可以在黑夜到来

之后，在人工的光线之下才放射出结构与本性的光芒。

黑暗的渲染，是为了更彻底地描述出那些褐灰的建筑，被

喷洒了白炽光和霓虹光色块的块面，在黑暗之中的确更加摄人

心魄；玻璃的矩阵，则是允许迷蒙的光线进入，防止视线向外

延展，除了对外在环境的排斥、对抗与吸纳，还让人心聚集。

可是人们真正看到的是什么？在《妙想天开》中，交通系统是

半透明的玻璃；在《银翼杀手》中，荧光管无处不在，甚至可

以当作伞把；在《撕裂的末日》（Equilibrium）中，控制人心

的荧屏和玻璃幕墙原来那么脆弱，一颗子弹就可以穿破。

迷宫

黑暗暗示着衰败，而城市设计的混沌让迷宫城市得以成

为现实，只有靠航拍图才能找着北。多数时候，这种地图由全

能的电脑掌控，因为多层的路径已经超越了人类眼睛所能把握

的范围。在《妙想天开》中，劳瑞的眼睛无法穿越林立的高墙

和玻璃；在《银翼杀手》中，德卡德也无法在拥挤的街道自

由穿行；在《黑暗城市》（Dark city，一译《移魂都市》）

中，人类的空间感和时间感全部被剥夺和控制；在《黑客帝

国》（The Matrix）中，干脆让感官全部被推翻在更无法把握

的赛博空间。正是在这类被杰姆逊命名为“超时空”的别样空

间中，人类的感官，尤其是天赋特权的光线感官，不再享有辨

别方向和测定透视的特权。

迷宫是由高度和平面的无限扩张的假象造成的。在高度

的一侧，曼哈顿式雄伟高耸的城市奇景，从来是科幻都市的必

备之物，摩天大楼的高度一如既往地象征权力和欲望的勃起，

同时也对整个城市宣告未来仍然是权力和欲望在当家。而站在

那些高楼的顶层俯视的滋味，依然是少数人的特权。巴别塔的

梦，成为少数人的美梦和多数人的噩梦，反之亦然。其实上帝

不用迷乱人的语言，因为人类绝对会因为在塔顶的纷争而起内

乱。

被摩天楼所改变的天际线，绝对是未来都市争奇斗艳的

焦点，可奇怪的是，在许多未来都市中，视觉经验同高度或对

高度的渴望毫无关联。相反，我们注意力的轨道更趋于停留在

地面，那些花样翻新的废墟，那些显然不太可能真正在未来占

据显著位置的工业烟囱和管道，那些不是因为荒废而是因为过

度发展而已经丧失原始功能的空间与物体，吸引了我们最多的

注意力。

在平面的一侧，是足以同高度媲美的都市的蔓延扩张，

尽管这种迷宫的无限扩张假象在《13层》（TheThirteen

Floor，一译《异次元骇客》）和《黑客帝国》中的确被击得

粉碎，但在其他未来都市中，迷宫般的都市结构和显然已经失

效的都市规划，是奇观的又一个必备物，是让人瞠目结舌的基

本点。

迷宫无疑象征着现代人生的破碎与分裂的痛楚，而城市

空间的确认和身份的确认之间的关系，自《银翼杀手》之后，

一直在《终结者》（Terminator）、《机器战警》、《全面回

忆》（Total Recall）、《末世纪暴潮》（Strange Days）、

《12猴子》（12 Monkeys）、《黑客帝国》中得到延续，在这街头心灵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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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影片中，都市的另一个空间被开启，那是真正的无底与深不

可测，连同《第五元素》（The Fifth Element）中延伸至半

空的迷宫般建筑，似乎无边无际，却又有隐世的意味。

衰败

另一个绝非偶然的事情是，所有的未来都市都已经熟

透，突出地表现为碎片、衰败和弃绝。这暗示了在后工业的信

息社会中，无穷物质和信息塞满无际空间时，人的内心更加烦

乱与孤绝。

在一个布满无序增长并且毫无改善希望的城市空间，废

人与废物四处溢出，涂鸦满墙，器具破败，成为必不可少的饰

物。雨水、汽车的废气和大雾不断在街头弥漫，在一些极端

的事例，比如《捍卫机密》（Jonny Memonic）和《冲锋飞车

队》（Mad Max）中，都市要么破败得已经像停留在多年前的

旧城，要么就已经是风沙中的残垣。

即便是那些有着未来简约风格的极酷家具和电器的摩天

楼，既不是安宁的工作环境，也没有和谐的住家氛围，似乎未

来的极富特权与财富的居住者所住的地方，就是用来瓦解生

活，让人生崩毁。

更有意思的是，在美丽或衰败的未来都市场景之下，时

不时总有人提示：在它们的下面，在地底，有另一个世界存

在，那些更原始、更缺乏任何都市标志性景观的破败之地，

成了阶级差别的表现，而且无论在《大都会》、《12猴子》、

《终结者》还是《黑客帝国》中，地下都反而成了人类的救赎

希望之所在，不知道是讽刺还是写实。

反/乌托邦

《搏击俱乐部》（Fight club）有令人发指的聪明，但再强

的导演有时候也无法完全表现作家的聪明，比如查克·保拉尼

克在《搏击俱乐部》原著中写到：“我认识的那些从前在卫生

间看色情刊物的人，现在都改在里边看宜家的家具目录了。”

可是，现代城市中最令人恐怖的矛盾之一，就是逐渐在

与性欲平起平坐的筑巢本能与对城市的痛恨如此紧密地纠缠。

在《黑暗城市》中，贝壳湾是乡愁的归宿，但同主角所

在的城市一样不确定、一样与世隔绝。在这种关键点上，当

代科幻电影与城市生活的不确定与无根性分手，可是，此后

走向何处？《楚门的世界》（Trueman Show）和《欢乐谷》

（Pleasant Ville）里的小镇？还是回到地底？

都会乌托邦的景观在20世纪初已经由布拉福德·佩克

（Bradford Peck）和威尔斯（H．G．Wells）在文字上完成，而且

造就文字和电影超级都会的经济与社会力量同样向城市规划施

威，霍华德的“花园城市”，赖特的“广亩城市”，柯布西耶的

“光明城市”，都是这种力量在建筑师和规划师心中的投射。

简·雅各布斯（Jane Jacobs）曾经把这类设想讥讽为

“光辉花园城市美化”，但也许在看过更多的科幻城市之后，

《美国大城市的生与死》会更言之有物。反正在现实社会按照

“光辉花园城市美化”建造出那么多的巨无霸城市之前，弗里

兹·朗格的《大都会》至少在摩天楼和交通系统上复制了他们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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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设想，然后加进了少许的包豪斯和纽约之行的印象。当然，

所谓“光辉”、“花园”，绝不是字面上看上去的意思。而所

有的科幻城市，几乎都更接近文丘里歌颂的带状商业区，而不

是柯布西耶式的林阴大道。

未来城市的乌托邦和反乌托邦都是想激发社会与政治的

反响，即使社会与政治议题不是明确地附着于电影本身，未来

都市的场景也会调用文化意义在周围显现。当科技进行、城市

衰败、核战毁灭、环境污染之类让人无法逃避，未来都市的场

景，就不过是它们投下的一道阴影。

怨情无数，无招可解。未来城市的场景绝对是对目前生

活不足之处的随意一击，是对当代建筑和现代城市景观、结构

及其背后腐朽的经济社会的荒凉一击。尽管这只是外观上的一

击，但它既触及了现代生活的标志，也触及了无穷麻烦，因为

它同时也用变形的外观外翻了许多内在的矛盾。

安东尼·吉登斯敏锐地看到，在资本主义经济中，不仅

土地和建筑处于交换系统之内，连空间本身也被商业化了。随

着城市化的进程，一切环境都被转换成非自然的东西。城市公

园、人行道、路边的一棵树，都代表着居住者想要对其环境做

出的影响。像不少大都会的居民已经看到的那样，每栋建筑物

的视线都已经被划分并变卖成高低不同的现金。黄浦江夜景中

闪亮的大公司广告牌是丑陋还是美丽、能不能看见紫竹院湖水

而划分的楼层价格，在今天也只是价值判断而不是事实判断。

这些判断在科幻中早已经被长年探讨，就像每个人都

很容易看出的那样，在科幻中，关于现在的东西其实同关于

未来的一样多，因为任何对未来的入侵都是以现实作为前提

根据的。如同最具雄心的科幻作家萨谬尔·迪兰尼（Samuel

Delany）所说：我们用特殊的对话建立起一个世界，可那对话

用的是眼下的现实概念。这话完全适用于科幻电影中的城市，

那些城市可以被理解为今天的希望或者说是对失败的乌托邦的

回响；也可以反过来说，即是对现代城市生活以及创造它的经

济体系的反乌托邦式批判。

在我们所选中的未来都市中，的确可以看出对眼下社会

的不满，这尽管并不是描述未来的唯一方向，但在其他电影中

也隐含了类似的态度。这些片子中的共同处是借用高大的现代

主义建筑和景象，然后又让它们在情节发展和相关场景中变得

极富讽刺意味。此外，都突出了不同形式的社会结构中的裂

缝，都表达了对产品导向“生活方式”的过程（即晚期资本主

义商品拜物教）的厌恶，也都担心信息系统会反噬人类感受。

这种预示并不乐观，因为未来黑暗社会真的可能比单纯的视觉

场面更像噩梦，比所谓的美梦成真更让人怒火万丈。

所以，反乌托邦终究比乌托邦棋高一筹。一般而言，这

些未来都市都是在吁请一个更好的社会组织方式的到来，或

者，至少是在表达对公共景况的衰败、恶化、危险的恐惧；同

时，当这些未来都市是被当作一种奇景而进入、探究和绘制

时，它也是对观众的一种质问，而观众在一种代入性极强的场

景中被质问时，至少有些人会经历、想象和思考更多。

在我刚开始玩的游戏《天堂黑客》（Paradise cracked）

中，有一个同那些电影中很类似的未来都市，但在街上游荡的

广告机器，却是空前的多。也许你该厌烦它们，可是有时候，

当你无路可走时，会发现那些无聊的广告机器，恰恰可以成为

你暂时的救命恩人。或许，这也是未来都市奇观的功能和宿

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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