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软科幻小说的语体特点——以《我是谁》为例

左冰瑶

　　关键词：软科幻；《我是谁》；未来？过去；科技术语

　　一、科幻小说与软科幻小说

　　科幻小说诞生于 19 世纪，是“科学幻想小说”的简称，是以科幻为题材的小说，用已存的或即将存在的科技术语展开情节建构，并以此为基础展开想象，描写想象下的科学或技术对社会或个人的影响的虚构性文学作品；也可以说，科幻小说是以小说的表现形式，在科学现实的基础上，对科学未来的开展进行想象性描述，以预言人类社会的各种可能性，兼有文学性、科学性、预见性。

　　“科幻小说”从创作方法上可以将其分为“软科幻”与“硬科幻”，“硬科幻”（Hard Science Fiction，简称 Hard SF）即是从科学到幻想，首先奠基在科学理论，实实在在的技术实践上，然后通过丰富的想象以达到可能延伸的新领域，即以物理学、化学、生物学、天文学这些自然科学为基础的幻想，“软科幻”（Soft Science Fiction，简称 Soft SF）即是从幻想到科学，作者从幻想开端，离开创作时代的科学知识，但是借用科学背景来描述故事，科技术语只是叙述者建构小说的手段并非主体，它主要是指以社会学、历史学、哲学以及心理学为基础的幻想。前者注重“科技”，具有较强的科学预见性，并且对科学给人类社会带来的进步怀有乌托邦式的乐观主义情绪，如凡尔纳、刘慈欣的作品，而后者注重“幻想”，通过科学幻想表现人类社会面临或可能面临的问题，对人类的未来怀着忧虑和不安，如威尔斯、何夕的作品等。

　　二、软科幻小说是“面向未来”的叙述

　　“语体特征”（stylistic characteristics）也可以称为“语体特点”“语体风格”也称“语体”“功能风格”，是以语言交际功能为依据而建立的语言表达类型，是研究文本形式层面的术语，主要研究相关文体的叙述时态、叙述语态、语言风格等形式层面的特征。

　　从叙述时间上来看，软科幻小说主要描述的是未来世界，其叙事便是一种典型的“事前叙述”，即“预叙”，也可以说是一种“面向未来”的叙述。“预叙”指的是“预言性叙事”，它考虑的主要是文本第一叙事（主线叙事）跟第二叙事（副线叙事）的关系，指的是文本的主线叙事，讲的是未来的事。何夕的小说《我是谁》是一部典型的软科幻小说，讲述的是，在未来世界，有一套叫做“谛听”的身份识别系统操纵着整个世界，它赋予当时世界每一个人一个号类似于我们现在的身份证的号的升级版，这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号”，可以说是那个世界的人的命根子，是那个世界的人在当时那个世界唯一可以用来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而小说的主人公何夕却因为丢失了自己的“号”——在那个世界唯一能识别自己身份的代码而导致的一连串事件。自己在那个世界由于丢失了那个号，落得六亲不认，惊恐之余，他向未婚妻楚琴寻求帮助，无奈楚琴“只认号不认人”，唯一认得自己的只有一只没有经过“谛听”系统殖民的狗，自己以前在那个世界所享有的权利，所能使用的一切，因为丢失了号，全部丧失。随后，故事发生了“镜像翻转”，楚琴得到了命运的同样关照，也意外丢失了自己的“号”。此时，他们才猛然意识到了科技看似给大家带来方便的同时实际上是一种枷锁，在这样的境况下，原本是根据信息匹配度相恋的两个人，才成为“真心”恋人。故事发展到后来就是由何夕丢号生发出那个世界的人们都丢失了自己的“号”，大家都不断地追问自己是谁，因为丢了号大家连自己是谁都已经认识不清了，最后追本溯源是自认为不可能出错的“谛听”系统本身中枢出现了故障，后来谛听系统排出了故障，整个世界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与和谐。

　　小说中塑造的“谛听”系统显然在我们的现实世界中是不存在的，是存在于叙述者想象的未来世界的，所以，在此基础上建构起的整个文本故事也是隶属于未来世界的。

　　三、软科幻小说叙述的是“未来的过去”

　　“叙述语态”是关于话语的陈述主体（即说话者）的研究，热奈特认为，“语态”即言语行为与主语的关系，这里的“主语”不仅指完成或承受行为的人，也指转述该行为的人，有可能还指所有参与这个叙述活动的人，但语态关涉的根本对象是叙述主体。

　　在小说《我是谁》中有这样的描述，“大约在三十年前‘谛听’系统开始实施，当时，上自九十九岁的老人，下到刚会走路的孩子，每一个人都接受了一次手术。其过程相当简单，即从每个人的体内取出少量造血干细胞，将每个独有的识别码以加密的形式修补到这些细胞的 DNA 链上的无意义段中，然后再将其送回人体内。由于干细胞具有造血机能，一段时间之后大量具有这一识别码的血细胞便布满了人体全身。剩下的事情就简单多了，比方说两人见面握手的动作就可以让双方体内与神经相连的超微型识别器获得足够多的信息，从而识别出对方的身份。”

　　“现在回想起来，何夕觉得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当时他抽空到常去的那家店里想加点餐。开始一切都是好好地，刚一推门（这个动作已足以让门上的微型识别器辨认出何夕的身份）热情的侍者便打招呼说‘下午好，何夕先生’，片刻之后何夕便一边享受他最喜欢的重度烘焙的炭烧咖啡，一边看新闻了。”

　　“何夕至今还记得在他四岁时发生得一件事情。那是一个雨天的傍晚，何夕在幼儿园里等母亲。见到母亲笑容满面地朝自己走来时，他奔跑着朝母亲扑过去，带着满脸的委屈。但当他扑进母亲温暖的怀抱时，却突然觉得自己触摸到的只是一块冰凉滑腻的石头，带着难以言说的空洞。”

　　从以上的文本中不难看出，软科幻小说叙述的是“未来的过去”，即叙述者是站在时间轴一个未来的时间点上，然后以那个点为基准，叙述那个未来的时间点之前的事情，否则文本中不会出现“大约在三十年前”“现在回想起来”“何夕至今还记得在他四岁时发生得一件事情”等。所以，从叙述时间上看它是面向未来的叙述，但是从叙述者的叙述语态上看，它叙述的是未来的过去的事，从这一个角度看，它虽然是描述未来世界，但是仍然还是在讲故事，本质上扔是在叙述过去，只是讲述的是“未来的过去”。

　　可以说软科幻小说的上述特性，即在叙述时态上是面向未来的叙述，在叙述语态上是叙述的“未来的过去”，这些特性其实也是硬科幻小说所具备的特性，所以说是科幻小说的公共特性，但是软科幻小说较之于硬科幻小说也有其自身的独特性，主要体现在对于科技术语的使用上。

　　四、软科幻小说运用人文性的科技术语

　　硬科幻小说对科技术语的使用密度明显高于软科幻小说，更重要的是，二者使用的科技术语的性质不尽相同。一方面，科幻小说的叙述者都是用一定的科技术语来构建文本的框架，但软科幻小说文本中科技术语的使用并不高频。另一方面，软科幻小说的叙述者运用的科技术语人文性更强，更接地气，而硬科幻小说使用的科技术语更专业，且文本大多具有比较严密的逻辑推理。

　　《我是谁》这部小说所运用的科技术语只有“谛听”系统（人类身份识别系统）、指纹、DNA、“微型识别器”、“‘RSA’算法”等，小说中有这样的描述“千百年来我们总是靠一个人的容貌来辨认他，而后来我们又通过查证一个人的指纹来指认他，而在一百年前的亚科技时代，我们还常常通过声音分析或是 DNA 测定等方法来确定某人的身份……”

　　叙 述 者 所 运 用 的 这 些 科 技 术 语 ， 如DNA（Deoxyribonucleic acid）等，对于一般的读者而言只要具有的一定的科学常识并且稍具想象力，基本上还是能理解的，而且纵观整部小说虽然由这些基本术语来建构，但基本都是围绕它们展开的，较少比较专业、高深、生僻的科技术语或者理工术语。

　　同时，何夕的《我是谁》中就有这样的描述，“何夕并不知道现在的身份验证制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启用的，只听说那是一套叫做‘谛听’的人类身份识别系统。总之，打他记事起他就知道那个看不见也摸不著的‘号’，说它是命根子一点都不为过，因为它是一个人在世界上唯一可以用来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这段话统摄了整部小说，整个故事情节都是基于“谛听”系统展开的；“谛听”系统在这里被当做一个科技术语来使用，但其间也蕴含着相当的人文性，从词源上看，“谛听”，又称“善听”，是佛教、中国神话中的神兽，相传是地藏王菩萨的座骑，可以通过听来辨认世间万物，尤其善于听人的心；现代汉语的解释即是仔细地听，也可以延伸为人与人之间互相聆听彼此心灵的声音，叙述者在此就创造了这样一个未存的科技术语——“谛听”系统，当然文本中所谓的“谛听”系统现在也是不存在的来展开整部小说，小说中整个世界的人们“只认号不认人”，最后由于丢号就丢失了一切，不认识旁人，包括自己的亲人、朋友、恋人的同时，甚至连自己都不认识，这个叫做“谛听”的系统，本应该名副其实，听到人们心灵的声音，但却忽略了人与人之间最本质的感情，一旦系统出现故障，人们由于对它的过于依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文本描述“整个过程中何夕根本不用说一句话，身份一经识别，包括他的口味习惯，对器具的要求以及资信程度等信息都能够从全球个人数据库中获得，需要他做的事情只是舒舒服服地坐下来享受，所有的花费也自动记入了他的账户。”“谛听”系统表面上使每个人成为一个独一无二的人，它赋予每个人以一个独一无二的号，将每个人的基本信息、个人喜好等录入系统，在这个系统控制的世界下你只需不动声色便可做成自己想做的一切，因为“谛听”系统能“听到”每个人的需求，但就是这样一个看似给大家带来极大方便的“谛听”系统，一个看似善于倾听的系统，却迷惑了人与人之间最本质的感情和最本真的心灵的声音，这便造成了一种极大的“反讽”效果，一个本应该是善于倾听的系统，最终却导致了人们只认号不认人，最终连自己都不认识，就如小说中说的那样“从一个孩子不小心降临到这个吵吵嚷嚷的世界上来的那一刻起，他或她就面临着这个时代的难题，即要怎么证明自己就是自己。”[6]可以说，软科幻小说所应用的术语更具有人文性，更接地气；它用更为大众所接受的科技术语建构整个文本，在看似天马行空的叙述中投射出对现实的关照，在科学客观的叙述上投射终极的人文关怀。

　　总之，软科幻小说更多的是在未来，现实，过去三者中形成一种特殊的张力，从时态上看，它是面向未来的叙事，但是从叙述语态上它叙述的是“未来的过去”，并用相当的富有人文性的科技术语构建起整个故事框架，在看似荒诞的叙事中，看到它的未来叙事与现世的巨大张力，不断地激发读者的大脑去思考现实，从这一层面来考虑它又是紧贴现实的，可以说它不仅仅是一种简单的面向未来的充满想象性的文本，这一点在软科幻小说上体现得尤为明显，因为软科幻小说中充斥着更多人文性，有着更多社会性和人文性。可以说，软科幻小说是基于现世的、面向未来的、叙述“未来的过去”的新兴文本。

　　参考文献：

　　[1]黄伊。论科学幻想小说[M].上海：科学普及出版社，1981.

　　[2]吴岩。2006 年度中国最佳科幻小说集[M].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 2007.

　　[3]陶东风。文体演变及其文化意味[M].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1994.

　　[4]（加）达科？苏恩，著。科幻小说面面观[M].合肥：安徽文艺出版社，2011.

　　[5]（美）迈克尔？桑德尔。反对完美——科技与人性的正义之战[M].北京：中信出版社，2013.

　　[6]戴耘。科幻小说的定义[J].文艺理论研究，1984.

　　[7] 韩 松 . 当 下 中 国 科 幻 的 现 实 焦 虑 [J]. 南 方 文坛，2010,（6）。

　　[8]孔庆东。中国科幻小说概说[J].涪陵师范学院学报，2003,（3）。

　　[9]高翔。从刘慈欣作品看中国科幻小说的语体特点[J].陕西师范大学学报，2008,（S2）。

　　[10]吴岩，方晓庆。中国早期科幻小说的科学观[J].自然辩证法研究，200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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