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以来,人们对科学幻想小说抱有偏见,鄙视这种
依据科学事实、假定或假设,应用逻辑推断对未来的惊险事物、其他行星、多维时空关系进行幻想创作的小说
,
视其为低等文学。这种现象的产生有着诸多原因,但其中重要的原因是,人们,包括一些文学评论家,对科幻小说缺乏深刻的了解,经常把科幻小说同奇幻小说、恐怖小说等混为一谈,其结果,科幻小说很难摆脱低级冒险作品之嫌,在很长一段时间被排斥在文学圣殿之外。但是,随着科学技术的进步和社会的发展以及一大批有科技意识和现代感受的作家致力于科幻小说的创作,科幻小说在人们心目中的形象有了一定的改善。科幻小说的发展和振兴有赖于我们对这种
由边缘文学逐步发展为具有社会和科学内容的独立文学体裁

有一个比较清醒的认识,因此,有必要重新审视并深入探讨科幻小说的嬗变、特点以及与文学之间的关系等一系列问题。一
科幻小说是由想象而产生的一种文学形式。它试图把人同由科学所描述的宇宙新法则和由技术所揭示的宇宙新的可能性联系起来。

科幻小说是科学技术发展的产物,带有现代社会的印记。尽管从古希腊时期起,有些作品因表现人们超越现实的愿望而带有科幻小说的性质,但是,从严格的意义上讲,这些作品算不上科幻小说。作品中的新奇世界缺乏现实基础和科学依据,是梦幻、巫术以及其他超自然因素的产物。这些作品与其说是科幻作品,倒不如说是幻想作品,因为在科幻作品中,科学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

随着工业革命的开始,人们对世界的认识逐渐开阔和深化,对宇宙的好奇感也日益增强。在科学技术的推动下,科幻小说作为一种表现人们对未知领域探索的文学形式始得出现。1818年,玛丽
雪莱发表的
弗兰肯斯坦
开创了科幻小说的先河。这部小说首次揭示了科学与人类生活的关系,表现了人们对新奇的科技世界的向往和在科技世界中的困惑。自玛丽
雪莱之后,有一些作家有意识地涉足科幻小说这一新的文学领域。在法国,凡尔纳通过环游世界和海底旅行绘制出人类未来的美妙画卷;在英国,威尔斯通过时间旅行,表现科学技术对人类社会的影响;在美国,爱伦
坡则在小说中广泛使用悬念和逻辑推理。尽管这些作家的作品与现代科幻小说有很大差异,但是,他们的创作为现代科幻小说定下了基调:利用逻辑推理探索新奇的未知世界和科技时代下人类的命运和世界的前途。如果说19世纪是科幻小说的初创期,那么20世纪是科幻小说的成熟期。科幻小说的发展与科技进步有着必然的联系。科学技术的进步丰富了科幻小说的题材,推进了科幻小说形式上的变革,也促使了科幻小说家对人类的现在和未来作深刻的思考。20世纪是世界发生巨大变化的时代,也是科学技术飞速发展的时代。科学技术不仅改变了世界的面貌,而且也改变了人们的生活方式和思维方式。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大大地提高了人们对外部世界的认识,人们难以抵御神奇的外部世界的诱惑,渴望探索宇宙的奥秘,另一方面,弗洛伊德的心理学又促使人们关心其自身。对人类外在世界和内在世界的探索使人们看到了科技发展给人们生活方式带来的变化,也使人们认真思考科技时代中人的异化。科技的高度发展既影响了人和社会,又影响了文学。文学作为记录社会发展变化的手段,必然要对科技时代下的现代社会作出反映。因此,科幻小说这种以科学为依托,反映社会变化的体裁日益显示出旺盛的生命力。科幻小说的兴盛不仅与科技发展密切相关,而且也与一大批投身科幻事业的文学家和出版商以及众多科幻小说的读者的努力有着紧密的联系。在20世纪上半叶,科幻小说混杂于低级冒险作品之中,但科幻作品有着广泛的读者。它不靠冒险、魔幻等噱头吸引读者,它向人们展示未来科技时代人类的生活,因此,科幻小说在品位上明显高于低级冒险作品。1926年,
科学与发明
的美国出版商雨果
根斯巴克以深邃的目光看出了科幻小说这一文学形式的生命力,创办了世界第一家科幻小说杂志
惊人的故事
。它的创刊标志着科幻小说这一体裁在满足人们对科技和文学的需求上迈出了可喜的一步。十年以后,约翰
坎贝尔创办了
神奇的科幻小说
旨在使科幻小说结束浪迹于低级杂志的生涯,步入文学的神圣殿堂。在他和一批作家以及科幻读者的努力下,科幻小说终于有了较为固定的形式和技巧。1948年,精装的科幻著作问世了。从此以后,学术图书馆终于向科幻小说敞开了大门。特别需要一提的是,在1965年至1971年米切尔
莫考克担任
新世界
杂志主编期间,科幻小说在美国得到了很快地发展,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科幻
新浪潮
。在60年代,英国科幻小说也开始进入鼎盛期。
这一阶段出版的科幻作品不仅数量较多,而且在作品思想内涵上有一定深度,在创作技巧上也达到了较高的水平,有不少脍炙人口的优秀作品,

从此,科幻小说倍受广大读者的青睐。在美国,现在每年出版的科幻书籍有一千五百种之多,而且一半以上是新出版的。科幻小说的销售量超过其他类小说。在
次十大畅销书评选中,有七本科幻作品入选。科幻热也直接影响到电影和电视事业。从1971年到1980年整整十年里,美国票房价值最高的八部影片中有四部是科幻片:
星球大战
、
帝国反击战
、
第三类接触
和
超人
。
科幻小说的流行引起了一些文学批评家的不满。他们认为,科幻小说属于大众流行文学,缺乏文学价值和学术价值。但是,必须指出,流行作品并不一定没有价值,流行作品中不乏有传世佳作。对科幻小说的非难从反面告诉我们,科幻小说象一股强大的冲击波震撼着文学领域。在这种形势下,许多作家或直接投身于科幻小说创作,或采用科幻小说的形式和技巧进行创作,其中较为著名的有:库尔特
冯尼格、阿瑟
克拉克、艾萨克
阿细莫夫、托马斯
品钦、威廉
戈尔丁、多丽斯
莱辛、布里安
阿尔迪斯、赫尔曼
沃克、约翰
巴斯。科幻小说也逐渐受到了评论界的重视。颇有影响的评论家J.O.贝利、金斯利
艾米斯、苏珊
桑塔格等人高度评价科幻小说这一有发展前途的文学体裁。金斯利
艾米斯不仅参与科幻小说的评论工作,而且还亲自创作科幻小说。二自从19世纪开始发展的科幻小说距今已有二百年的历史。为了叙述的方便,我们把科幻小说分为两种:传统科幻小说(以玛丽
雪莱发表
弗兰肯斯坦
为起点)和现代科幻小说(以20世纪40年代末科幻小说进入繁荣期为起点)。传统科幻小说从形式到内容为现代科幻小说奠定了基础。太空探险、时间旅行、技术进步等题材仍频频出现在现代科幻小说中,但是,现代科幻小说有着明显区别于传统科幻小说的特征。首先,现代科幻小说从主流上看不再象传统科幻小说那样一味注重离奇的情节。现代科幻小说侧重表现现代人对现在以及未来的关切和焦虑,旨在让人们更多地了解科学技术的发展给人们心理上带来的影响。由于它描写现代科技时代中人的恐惧感、孤独感、失落感、虚无感、荒诞感,因而汇入现代文学的主潮。如果把凡尔纳、威尔斯的科幻小说同冯尼格的作品作一比较,我们不难看出以现代意识为基准的现代科幻小说的特点。凡尔纳的科幻小说通过人物的漫游让人们看到人类美好的前景,作品的情节占主导地位,而人物的心理刻画尚嫌欠缺。因此,对以
人
为中心的文学来说,他的小说不能不说存在着严重的缺憾。威尔斯的科幻小说在故事展开的同时表现科学技术对人们生活方式的影响,间或反映科技时代中人们的惊喜与恐惧,向往与困惑。他的小说以情节为中心,缺乏人物的塑造。人物只是故事展开的媒介。然而在冯尼格的作品中,我们发现了另一种情形。他的小说巧妙地运用科幻小说这一形式,展开惊心动魄的现代人的悲剧。他的代表作
第五屠宰场
运用时间旅行法,通过对一个所谓的
精神分裂症
患者意识流动的展现,揭示了战争的荒谬和人生的虚无。整个作品以主人公比利
匹尔格里姆的思想活动为中心纵横驰骋,时而德累斯顿轰炸,时而比利的童年时光,时而飞向特拉尔法马多星球。这一系列的
分裂式
叙述不仅反映了主人公在现代科技时代的失衡心理,而且也使作者能够在百余页的篇幅对历史、现状以及未来作一评论。这部小说情节淡化,人物形象突出,在较短的篇幅内深刻地揭示了社会的混乱和荒谬,人类的愚蠢和残暴以及
文明
社会中人的心灵创痛。其次,现代科幻小说比传统科幻小说的题材更为广泛。正如米歇尔
布托所说
科幻小说是我们时代的神话,科幻小说这一文学形式不仅可以表现新的课题,而且也可以表现以前文学所表现的全部内容。

传统科幻小说中奇异生物、太空旅行、环游地球,在当时看来不可思议,但在科技飞速发展的时代已失去了新奇。对空间的探索更加深化,更富于幻想特征,以飞碟和外星人为题材的小说在现代科幻中占很重要的位置。自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科技的发展和它给人们心理上带来的后果经常作为科幻的主题,出现在以星际旅游、机器人、电脑、原子手携武器、生态环境为题材的科幻小说中。对未知世界的探索,一方面反映了人们对宇宙的好奇和人们征服自然的决心,另一方面表现了人们对未来世界的忧虑。英国著名科幻小说家阿瑟
克拉克的
太阳帆船
以奇特的想象,表现了
太阳风
是如何推进帆船使帆船比赛妙趣横生,又表现了人们对未来社会的思考。科技的发展开阔了人们的认识,人们的认识的提高反过来又增强了人们探索新奇世界的愿望,而反映人们对新奇世界探索的科幻小说也随着科技的飞速发展而丰富多彩。再次,在传统的科幻小说中,作者往往以科学常识为基础展开想象的翅膀,如凡尔纳和威尔斯的小说。科学知识是作者超越现实的一种手段,而在现代科幻小说家中,有许多作家既是文学家又是科学家或科普作家。他们的想象因具有坚实的科学依据而更合乎逻辑,更符合科学发展的规律,因而,他们的作品既有文学价值,又有科学价值。如果我们把这类现代科幻作品称作硬科幻小说,那么另一类现代科幻作品则可称作软科幻小说。软科幻小说的作者不愿做纯科幻小说家,科学知识在他们的作品中不是超越出现实的手段,而是审视现实的工具。他们的创作使现代科幻小说同文学建立起了一种稳固的关系。戈尔丁、冯尼格、品钦等人的作品既具有科幻小说的性质,又具有纯文学的特征。因此,他们的创作使评论界不得不重新审视科幻小说这一独特的文学体裁。三由于一大批著名作家投身于科幻小说的创作,科幻小说更加文学化了。科幻小说的文学化不仅受到广大读者的欢迎,而且也受到了评论界的重视。由于
科幻小说揭示人与科技,人与宇宙的关系,是有关变化,有关未来的文学

因而特别受到青年读者的喜爱。它适合青年人的思维方式,激发青年人的想象,促使青年人不断地调整自己的生活以适应现在和未来的变化。
在美国,有二百五十所大学开设了科幻小说,如果高中也算在内,全美国就有四千所学校在讲授科幻小说的知识。

对科幻小说的研究逐渐深化,每年都有新的科幻小说研究著作问世。科幻小说之所以能引起如此广泛的兴趣,是因为科幻小说家一般都有风格意识。他们除了给读者提供一个耐人寻味的故事,还非常重视作品的结构。冯尼格的
第五屠宰场
采用
时间旅行法
,打破时空次序,揭示了资本主义社会的荒谬和混乱;品钦的
万有引力之虹
则通过幽默讽刺式的叙述
概括时代的内在活动
;
戈尔丁的
蝇王
以
蝇王
为主导意象探索人们心灵深处的恶。另外,科幻小说是有思想性的文学,科幻小说
是作家手中得力的工具,借助于这种工具,作家们将形形色色的政治,道德寓言,童话和神话调和在一起。


它通过采用开放性结构,只给读者提供事态而不对事态进行评论,让读者去思考现代社会的价值观念,以及未来社会的走向。科幻小说不仅可以审视现在,展望未来,而且还可以追溯远古时代。戈尔丁的
继承者
把现代社会中的人同远古时期的人放在一起,揭示文明人内心的黑暗。科幻小说通过超越时空的处理来反映现实世界中存在着的种种矛盾。这种把现代存在的问题同现代环境割裂开来的处理方法使科幻小说能够处理比较棘手的、政治上难以表达、社会上难以接受的问题。现代科幻小说的思想性和艺术性使之与幻想小说有分道扬镳之势。幻想小说的创作目的在于让人们摆脱尘世的烦恼,进入奇妙的梦幻世界,而科幻小说则通过意象、引喻和心理描写来激发人们对生活的思考。尽管科幻小说和幻想小说同属表现变化的文学,都以丰富的
幻想
来表现人们超越现实的愿望,但是
幻想作品给人们提供的事件发生在别的宇宙,那里的法则定律与我们的不同,而科幻作品中的事件发生在我们的宇宙,科幻世界中的法则和行为准则与我们世界的法则和准则相同
。

因此,科幻小说是没有脱离现实领域的幻想作品。它通过对可能性的领域的探索,让人们展望未来,并对生活进行深刻的思考。著名科幻作家阿瑟
克拉克曾经谈及科幻小说与幻想小说的区别,
幻想文学涉及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我们希望它们发生,而科幻文学涉及可能发生的事情,我们却不希望它们发生
。

由于科幻小说与幻想小说的这些区别,科幻小说逐渐成为一种独特的文学式样,进入伟大的文学传统。雷
布拉德伯里指出,
科幻小说是主流。


随着科幻小说在主流文学中的地位的确立,科幻小说的题材不断拓宽,技巧日益成熟,其思想性和艺术性更加深化。但是,必须指出,科幻小说并不是主流文学的附属品。科幻小说有着自己的特点。它
没有时间、空间和物种的界限,从宏观上来反映人的生活及其命运,这是
纯文学
所办不到的。


作为科学技术发展的产物,科幻小说日益显示出旺盛的生命力。我们现在正处于科技时代,
我们现在所处的世界很像30年代作家所描绘的科幻世界,到处都可以见到科幻中提到的东西
。

在现代社会中,科学技术至关重要,而反映科技时代社会变化的科幻小说成了我们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注释:
林骧华主编:
西方文学批评术语辞典
,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1989年版,190页。
侯维瑞:
现代英国小说史
,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1985年版,493页。
PatriciaWarrick,ScienceFiction:ContemporaryMythology(Harper&Row,Publishers,NewYork,1978),p.5.
瞿世镜等:
当代英国小说
,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1998年版,582页。
李元:
金像背后
,中国文联出版社1985年版,1页。
米歇尔
布托:
科学小说的危机
关山译,转引自
外国文艺思潮
(2),陕西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84,86页。
L.DavidAllen,ScienceFiction:AnIntroduction(CliffsNotesIn-corporated,Lincoln&Nebraska,1973),p.121.


见
外国文学研究
1980年第1期第142页。
廖星桥:
外国现代派文学导论
,北京出版社1988年版,512页。







JamesGunn&MiltonTWolfe,ScienceFiction:TheDis-turberofLiteraryPeace(LibraryJournal,1988,No.2),pp.129-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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