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观意识与翻转乾坤的叙事奇观——刘慈欣小说《微观尽头》管窥

分类  : 中文
作者  : 高亚斌
来源  : 河北科技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卷   : 2017年第2期
发表时间: 2017.06.26.
发布人 : SFT
 

摘要:

刘慈欣是科幻界的巨擘,他具有广博宏大的宇宙意识和洞察入微的\'微观意识\',他把好奇的目光投向苍茫的宏观宇宙和微渺的微观世界,在科幻作家中显得卓尔不群。在《微观尽头》中,作家通过科学家击穿物质微粒的实验,让人们目睹了宇宙背面的奇幻景观,引领读者进入一个惊心动魄而又美不胜收的叙事空间和文学世界,产生了撼动人心的艺术效果。


正文:

微观意识与翻转乾坤的叙事奇观——刘慈欣小说《微观尽头》管窥

Microscopic Awareness and the Science Fiction Wonders of Overturning the Univers

高亚斌

  小说家是一个存在的勘探者,优秀的作品总是能为我们打开别致新颖的文学空间。读刘慈欣的科幻小说能明显感受到,他总是善于展现一个全然不同的文学世界,令人叹为观止,而又赏心悦目。在科幻小说领域,刘慈欣是一个出色的叙述者,他的小说不但科学含量十足,文学分量也毫不逊色,他曾经创下了连续八年蝉联中国科幻文学最高奖“银河奖”的纪录,被誉为“当代中国科幻第一人”。随着他的《三体》系列获得世界科幻界最高奖项“雨果奖”,标志着他的科幻创作达到了巅峰。

  《微观尽头》是刘慈欣早期的短篇小说,小说叙写科学家试图击破夸子微粒,窥测微观世界尽头的景观,发现世界最深层的奥秘的故事。一群科学家经过科学的设计和精密的计算,终于击穿了夸子微粒,见到了宇宙背面无比奇幻的底片一样的世界,实现了人类科学上的这一奇迹;然后,科学家又通过再次击穿夸子微粒,重新回到宇宙正面的正常世界。小说展现了宇宙背面令人惊心动魄的壮丽景观,在揭示世界奥秘的同时,对大自然的神奇造化之功进行了热情的讴歌。

  一、科学意识与宇宙意识

  刘慈欣的科幻小说总是选择最为前沿的科学领域,表现出对于人类存在、宇宙现象等宏大主题的高度关注,构成了他小说富有现代意义的“科学意识”和“宇宙意识”。他虽然身在山西省一个小地方——娘子关发电厂,却能够把深邃的目光投向遥远的星空,投向宇宙的深处,在苍茫浩瀚的太空留下自己意味深长而又辽远深邃的思考。

  受西方科幻文学的影响,刘慈欣从小就对科幻小说表现出了异常浓烈的兴趣,科幻成为他少年时代的思想启蒙,也成为他成长之后探索世界、思考未来的一种别致方式,为他开启了一个无限丰富的文学空间。他毫不讳言自己对于西方科幻作家如儒勒·凡尔纳、阿瑟·克拉克等科幻大师的由衷热爱,在这些作家的作品中,他找到了自我灵魂的投影与个人心灵的安放,这些作家都成为了他精神上的导师。受他们的影响,刘慈欣关注宇宙、星空这类宏大磅礴的科幻主题,极力展现科学之美,彰显作家的科学意识与人文情感,并在思想视野上与这些伟大的作家进行精神对话。在很大程度上,他的科幻小说,就是向这些小说大师们的崇高致敬。

  在文学性与科学性之间,刘慈欣的创作天平明显朝着后者倾斜,他更多地把科幻小说作为科学知识的载体,以及培养科学意识的重要文体。

  在他的小说中,有着一个明显的“核心科幻”(王晋康语)的思维构架,作为小说的整体创作思想。在《微观尽头》中,小说以微观的夸子微粒能否被继续分割的科学命题引起情节、铺设悬念,以夸子微粒尽头的神奇景观收束,故事显得不枝不蔓、紧凑天然,却又跌宕起伏、引人入胜,达到了以少胜多、举重若轻的艺术效果。

  中国是一个缺乏现代科学精神的国家。自古以来,神鬼迷信习俗流行于民间,巫风陋习弥漫于朝野,于是,各种迷信思想和装神弄鬼的骗子大行其道,相反,科学却总是被人们拒绝乃至遗忘。对此,刘慈欣曾经深恶痛绝地指出:“中国社会面临的真正灾难是科学精神在大众中的缺失”[1](P64~69)。在小说《微观尽头》中,当意义重大的击穿夸子微粒的实验正在进行之际,电视台和新闻媒体却对此略显冷漠,在民众普遍科学意识匮乏的时代氛围中,只有科学家精英们在不惮前驱与勇敢探索,他们成为卓然出众的时代精英。

  正如作家在小说《乡村教师》中所写:“他们有一种个体,有一定数量,分布于这个种群的各个角落,这类个体充当两代生命体之间知识传递的媒介。”包括科学家在内的知识分子充当了这特殊的“个体”,他们如同鲁迅笔下“独异个人”,在普遍的“庸众”群体中显得异常醒目,在他后来的《朝闻道》《中国太阳》等小说中,科学家形象更是上升为一种献身精神的象征。在一个物质至上、利益与欲望驱动人心的时代,漠视知识、科学观念淡薄成为时代的可怕痼疾,刘慈欣以知识分子的视角对此进行了一定的反思与批判。

  科学意识是现代意识的重要标志,是现代文明的一大表现。自“五四”以来,对于科学与民主的高倡成为时代的崭新主题,也成为社会进步的一大标尺。在文学上,也出现了对科学知识和科学意识的倡导和弘扬,科幻小说成为其良好的载体,对此,鲁迅早就说过:“故苟欲弥今日译界之缺点,导中国人群以进行,必自科学小说始。”[2](P151)刘慈欣是科学意识非常鲜明强烈的作家,在他的科幻小说中,对于科学理念的输入和科学知识的渗透、科学意识的培养,构成了他小说创作的重要思想层面。而且,科学意识的高倡还会催生包括科幻小说在内的所有文学形式的繁荣。正是由于“五四”科学精神、民主意识的高倡,才导致了新文学的繁荣;也正是由于20世纪80年代西方外来科学与文化观念的输入,才导致了当时包括文学在内的整个文化的复兴。可以预见,随着科幻小说的高倡以及科学意识与观念的引入,文学的发展将迎来又一个崭新的兴盛,可能把人类文化带向另一个无比辉煌的文艺复兴的时代。

  二、文化差异与科学家形象

  尽管刘慈欣本人曾经表达过这样的意思:“我创作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科幻构思上,人物只是讲故事的工具”[3](P45~50)。在他早期的作品中,他的确并不重视小说人物形象的设置与性格的凸显,并且力图淡化这一因素。但在《微观尽头》中,角色形象的特征还是非常鲜明的。中国科学家丁仪和美国科学家赫尔曼·琼斯的文化背景和形象气质截然不同,他们的行为与思维的方式也大相径庭。这是“世界上最杰出的两位理论物理学家”,他们“代表着目前对物质深层结构研究的两个不同的学派”,围绕夸克微粒能否被击穿的理论问题,他们有了科学理论甚至思想观念上的合作与交锋。颓废派打扮、几乎玩世不恭的琼斯,性情开朗、幽默滑稽,但对未来却充满迷惘和绝望情绪;而丁仪表面上严谨刻板、不苟言笑,在骨子里,他却乐观豁达、不拘世俗格套,对于人类的未来与科学发展的前景充满了信心。在这一层面,作家对中西方文化的特点与差异,进行了一番颇有意味的对比和反观。

  在刘慈欣的小说里,精英意识与世俗观念的对抗与冲突,始终是他所关注的一大主题。通过不同角色的对比来突出小说的表达主题,是刘慈欣在许多小说中所惯用的构思方式。这一人物形象设置的手段,有利于在相互对比中凸显人物的精神风貌,彰显不同人物的性格特征。在《微观尽头》中,作家把叙事的重心放在了丁仪的一边,丁仪是一个具有中国传统知识分子风骨的科学家,他有着鲜明的精英意识和启蒙思想,他全身心地投入到科学研究中,因而显得不同流俗。他有一种成竹在胸的聪明睿智与从容气度,具有翻转天地、掣动乾坤的拿云手,那就是他所具有的雄厚的科学知识积淀,以及他超前时代、洞穿宇宙的科学思想。而且,小说中科学家丁仪敢于击穿夸子微粒,有着他完善的科学知识与强大的科学信念作为支撑,但是其中又有着某种不计后果、无所畏惧的冒险精神,凸显出一个聪明睿智和富于挑战精神的科学家的动人形象。正是由于他们富有远见卓识而又孜孜以求的探索精神,才能够推动科学创新的发展与社会文明的进步,也才能够使人们日益突破现实世界的狭隘阈限,走向无限广阔深邃的更为宏大精深的思想与精神空间。

  刘慈欣的科幻小说一般把叙事情节放置在现实中国的社会语境中,以本土化的叙事风格讲述中国故事。中国与美国都是目前世界上的重要大国,也都具有影响国际事务的能力,小说中所虚拟创设的击穿夸子微粒的事件,由这两国重要的科学家来完成,其本身就具有某种寓言的性质。一方面,丁仪和琼斯是业内两个顶尖级的科学家,具有引导世界科学发展的个人能力;另一方面,在他们的背后,也是两个超级大国、两个不同的世界:以美国所代表的第一世界的高度发达的科学技术和社会形态,以及正在上升的第三世界国家中国。

  他们的思维方式和对待未来人类前途和命运的态度,也存在着明显的差异:前者代表西方国家科学理性和抽象逻辑思维,后者则代表中国式的东方思维,以感官感受取代精密的逻辑推理,以敏锐的直觉代替精确的判断;前者是现代主义式的玩世不恭的消解态度,而后者则是传统现实主义的庄严崇高的态度。这是两种不同的文化背景和思维方式乃至世界观之间的比照,差异相映成趣,令人过目难忘。

  可贵的是,刘慈欣不但关注那些非凡人物——包括卓越的科学家或者显赫的政要等,他还关注那些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体现出建立在现代民主平等观念基础上的平民意识和人间情怀。在他的许多科幻小说中,平民形象是其中最为生动感人的形象谱系之一,比如《乡村教师》中的小学教师、《中国太阳》中的农民工水娃,等等。

  在《微观尽头》中,小说特意设置了一位名叫迪夏提的哈萨克族牧羊老人,与科学家相比,老人所代表的是一种来自生活的饱经沧桑之后的人生智慧,他以一个平凡老人的睿智目光和一颗经过宗教情怀净化过的淳朴心灵,以宽厚悲悯的良知和敏锐可靠的直觉,看到了这个世界的某些奥秘。

  这种角色形象的安排,有利于让小说回到日常生活的人生状态,避免由于小说情节过于离奇出格、人物形象偏向传奇失真所造成的脱离生活和向壁虚造,而令读者产生凌空蹈虚之感,凸显小说的生活基础与现实质地,增强小说生动逼真的真实感。诚如刘慈欣本人所言:“在科幻小说中,人类一般是作为一个整体出现的,科幻小说所面对的问题和危机也是人类所共同面对的,所以,我没有在自己的创作中刻意展现中国特色。”[3](P45~50)本来,科幻小说是没有国界的,它是超越于国家民族观念之上的中性的文体,科学无边界、科幻无国界,但我们还是可以看到,刘慈欣具有明显的强烈的民族情怀。从他的《坍缩》《微观尽头》到《乡村教师》《中国太阳》等小说中,在构建科学家的形象的同时,作家也一直在完成对于国家民族形象的建构。正如科幻小说中的科学家是有着自己的国家意识一样,科幻小说的作家也是属于特定某个民族国家的,他理应具有个人的民族国家意识。

  从史的角度看来,爱国主义情怀与民族主义情绪一直是中国现代文学中一个难以回避和绕开的话题,科幻小说也是如此,从早期的科幻小说《新中国未来记》《铁鱼的鳃》《猫城记》等,到建国以后的《小灵通漫游未来》《珊瑚岛上的死光》等,都可以见到明显的民族情绪的印痕。正如刘慈欣在一篇文章中谈到的:“有人认为,科幻是唯一可以直接描写出中国梦的文学题材”[4]。在《微观尽头》中,作家也是通过讲述自己的中国故事,倾诉了自己心中的“中国梦”,表现出炽烈的强国梦想。

  三、叙事空间与微观意识

  刘慈欣的科幻小说一般都有一个科学理论的基本构架,他承袭了鲁迅“经以科学”的科幻小说理念和叙事传统,在传奇性的故事情节中,向读者传输一些科学知识——甚至那些最为前沿和深奥的科学知识,都能够在他的小说中得到明白浅显的表达。在此过程中,作家竭力避免对科学理念的文学图解,如果那样,就如同文学沦为意识形态的图解一样,使文学沦为科学的一个附庸。相反,由于他娴熟的叙事技巧和超凡出众的驾驭题材的能力,使小说显得情节跌宕起伏、叙事摇曳生姿,绝没有某些科学普及文章的深奥晦涩或生硬枯燥之感。

  刘慈欣的科幻小说很注意对于叙事时间的安排,他喜欢把小说故事的叙事时间设置在一个特殊的“节点”上,或者一个较为短暂的时间片段里,以此作为小说展开的良好契机。在他的小说中,这个叙事时间的“临界状态”可能是一个巨大的变动或者转机,也可能是一个时代乃至旧的世界的结束和一个新的时代、新的世界的开始。正是在这个特殊的时间临界点上,由于面临着各种不同的可能性,便于展开不羁的想象,引领读者进入一个自由辽阔而又深邃丰富的艺术世界。在《微观尽头》中,小说以夸子微粒的击穿瞬间作为叙事的临界时间,这是一个激动人心的时刻,也是小说起承转合的主要线索,成为抓住读者的巧妙关枢,从叙事时间上来说,这种安排也是非常紧凑的,显得收放自如。他之后的小说,如《坍缩》《朝闻道》等等,也都有过这样的关键时刻和叙事节点,体现出他在小说叙事时间上的处理方式和构思特点。

  小说家往往致力于创设属于自己的独特的文学空间,在文学史中留下了各自令人难忘的“领地”,如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以及现代文学中鲁迅的鲁镇、周作人的苦雨斋、废名的桃园、沈从文的边城、萧红的呼兰河、钱钟书的围城等,都是别有意味的文学空间。在科幻小说中,作家们更是以其汪洋恣肆、放诞不羁的想象,打破现实生活的刻板阈限,通过跨越时空、穿梭古今、进入星空、回到史前等等方式,来虚拟创设小说空间和文学情境,引领读者进入一个陌生化的、魅力无穷的文学空间,如西方科幻作家儒勒·凡尔纳笔下的神秘岛和金银岛、阿西莫夫笔下的基地世界和银河帝国等,以及中国作家荒江钓叟笔下的“月球殖民地”、老舍笔下的猫城、郑文光笔下的人马座等等。

  刘慈欣善于描摹人类创造的那些恢弘壮观、美不胜收的雄奇景观,但他似乎更钟爱不为人们日常所注意到的微渺世界,比如《白垩纪往事》中与恐龙王国相对的蚂蚁王国、《微纪元》中与宏人社会相对的微人社会,等等。他把好奇的目光投向了非常微渺的世界,为读者打开了饶有趣味的微观空间。正应了他所说的:“科幻能使我们从大海见一滴水。”[1](P64~69)他要发现事物内部“一沙一世界,一花一菩提”、“方寸之间,深不见底”(刘慈欣《三体Ⅲ·死神永生》)的隐微奥义,这或许可以称之为与他的“宇宙意识”相对的所谓“微观意识”。

  在他后来的《白垩纪往事》《微纪元》《梦之海》《三体》等小说中,这一“微观意识”更是得到了淋漓尽致的表现。在科幻小说《微纪元》中他这样描写道:他想象着当微人们第一次看到那棵顶天立地的绿色小草时的狂喜。那么一小片草地呢?一小片草地对微人意味着什么?一个草原!一个草原又意味着什么?那是微人的一个绿色的宇宙了!草原中的小溪呢?当微人们站在草根下看着清澈的小溪时,那在他们眼中是何等壮丽的奇观啊!地球领袖说过会下雨,会下雨就会有草原,就会有小溪的!还一定会有树。天啊,树!先行者想象一支微人探险队,从一棵树的根部出发开始他们漫长而奇妙的旅程,每一片树叶,对他们来说都是一个一望无际的绿色平原……还会有蝴蝶,它的双翅是微人眼中横贯天空的彩云;还会有鸟,每一声啼鸣在微人耳中都是一声来自宇宙的洪钟……刘慈欣对于宏大与微渺的世界都充满了探索的好奇与想象的乐趣,在时间与空间的两个不同维度上,他不断地建构和叙说着属于自己的文学世界,开拓着他小说的创作领域,延伸着小说的想象维度,同时,在很大程度上也丰富和拓展着中国科幻小说的发展路径。无论是在宏观层面上宇宙意识的彰显,还是在微观层面上对微渺世界的打开,都是想象宇宙存在与人类生存的可能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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