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刘慈欣“地球往事三部曲”看当下科幻写作观念

分类  : 中文
作者  : 高尔雅
来源  : 文学报
卷   : 第021版新批评
发表时间: 2013.06.27.
发布人 : SFT
 

摘要:


正文:

从刘慈欣“地球往事三部曲”看当下科幻写作观念

高尔雅

  一、科幻小说的核心观念

  2008年,长篇科幻小说《三体》的出版,让这位从事科幻创作近三十年的“硬科幻”派作家一举成名。该小说与此后出版的《三体II:黑暗森林》、《三体III:死神永生》共同构成了“地球往事三部曲”这样一组鸿篇大作。

  所谓“硬科幻”,是指以科学技术为塑造对象,以天文学、物理学、生物学、化学等自然科学为基础所结构出的科幻作品。与此相对的“软科幻”,则是以哲学、社会学、心理学为情节推动力而创作的科幻作品。

  刘慈欣“硬科幻”代表作家的身份,某种程度上得益于其计算机高级工程师的工作背景。然而,在他初涉科幻文坛的80年代初,科幻文学正经历着一场姓“文”还是姓“科”的论争。从新中国成立之初,文学领域的“科幻”与“科普”始终被混为一谈,作家的首要创作任务被界定为传播科学知识。虽然这场论争无果而终,却使科幻文学遭到了主流舆论的一致抨击及出版发行的全线封杀。时至今日,我们回望中国科幻文学发展的历史与现状,对这场论争自然有着明确的答案。正如刘慈欣所主张的:偏向文学,而非注重宣讲科技,“就是想讲个好故事”。寻求为自己正名,与科普作家有所区别,这正是科幻小说作家立于文坛的真正姿态,也是使科幻小说脱离科普作品,成为一种独立类型的关键所在。

  《三体》的问世,惊起了评论界一片波澜。有人赞叹:“《三体》居然像一本小说了。”这赞叹背后意味颇深。一方面可见此前的科幻作品是多么地在科技展示方面有余,而在文学表达方面不足了。这种“有余”和“不足”,恰恰是科幻小说自成类型的最大障碍。另一方面,《三体》的确在叙事技巧方面尚不成熟,只是作为科幻小说,比此前作品有了较大进展。

  刘慈欣的《三体》虽然在一定程度上纠正了此前科幻小说创作的偏误,但似乎对科幻小说中科技因素与文学性的关系问题上没有形成一种明确的判断。他曾把阿西莫夫的作品给一位小说编辑看,对方却回复说“这是初中生的水平”。这让刘慈欣非常不满和失望。事实上,编辑的回复并不代表批评界对科幻小说的失语或不公允对待,相反,这正凸显了科幻小说的两大核心———科技与幻想。诚然,阿西莫夫是美国科幻黄金时代的三巨头之一,曾提出科幻界著名的“机器人学三定律”,但其诞生于大半个世纪之前的作品,无论在科技水平还是幻想视野方面,都远远无法满足现代人的阅读需求,有些甚至不足以达到现代人的认知水平,如此作品,何来读者称道呢?

  这场误会同时说明,当前批评界与科幻小说作家对话平台的缺失。一方面,当下中国科幻界以刘慈欣为一枝独秀,但可惜这位从事科幻创作近三十年的“老作家”既对当下批评原则不甚熟悉,也无法凭一己之力挑起“科幻小说”这杆大旗。另一方面,科幻小说也亟需批评界予以充分重视。刘慈欣所言非虚,目前学界对其作品颇加关注的,无非是吴岩、严锋等人,而这远无法满足科幻小说成熟发展的需求。

  科幻小说的第三大核心,是伦理框架。这里的“伦理”并非一个确定的概念,而是取决于每部作品故事世界的各具特色的逻辑关系。这也是中国科幻小说的薄弱环节,刘慈欣在这一点上看得很清。他在《球状闪电》后记中一针见血地指出:“中国的科幻作者创造自己世界的欲望并不强,他们满足于在别人已经创造出来的世界中演绎自己的故事,我们的科幻小说中那些世界都是熟悉的,只剩下故事了。”而故事首先需要独立的发生场景,继而在这一场景下生成独有的故事逻辑(即伦理框架)。实际上,一个缺乏独特、创新场域的故事,其本身的生命力必然大打折扣。

  二、“地球往事三部曲”的反思

  刘慈欣在近三十年的科幻小说创作生涯中,始终对五光十色的科技元素欲罢不能。这在造就了其作品“硬科幻”主打风格的同时,也制造了一个难题:小说中给故事本身预留的发挥空间如何保证?

  综观其作品,不难看出,“就是想讲个好故事”的刘慈欣在此前的诸多中长篇里饱受幻想、伦理与科技三者间权重之争的困扰,它们被困在有限的篇幅与故事背景中,此消彼长,终不得圆满。直到“地球往事三部曲”问世,标志了刘慈欣为个人科幻创作找到了一条光明的出路。他抛开篇幅不看,挥毫泼墨九十万字,打破小说原有的囿限,让三种元素极量扩张,实现了更广义层面的平衡,力图将这个长篇小说系列打造成为一部宇宙史诗。

  从幻想的角度来看,首先,故事的发生场景从面对外来入侵惶惶不可终日的地球扩张至整个星际舰队无处不在的银河系,继而矢量飞向不知尽头的宇宙边缘。尤其在第三部结尾,太阳系遭遇二维化攻击,逃离到太阳系边缘的人类看到了被压制成画的太阳系,不禁惊呼:“天啊,星空!”如此奇观化的描写,正表明作者的精神视野全然超离出肉体无法规避的现实世界,进而以一种更广达的胸怀,将整个太阳系视作寄寓自己身心的家园,使这次毁灭性打击所造成的痛感远远超越人类文明消失的程度,而达到星系文明陨落的级别。这同时也是科技乐观主义者刘慈欣对科技迅猛发展时代人类自我膨胀心理的一次理性纠偏。

  其次,故事时间由具体而短暂的公元纪年拓展开去,发展出危机纪元、威慑纪元、威慑后纪元、广播纪元、掩体纪元、银河纪元、DX3906星系黑域纪元、647号宇宙时间线等纪年方法,直到时间几乎失去意义,宇宙最终重新组合,时间清零。在冬眠技术加入和光速宇宙航行出现后,个体生命无限延续,活动范围无限延伸,时间的意义被彻底消解。“地球往事三部曲”中的时间,就像一条延展性极好的橡皮筋,在被无限拉伸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与《三体》的稳扎稳打相比,后两部(尤其是《三体III:死神永生》)在情节发展上显得有些迫不及待。起初几十年、上百年的冬眠时间,已经无法满足刘慈欣在史诗构架上的跨越需求。时空穿梭的强烈愿望促使作者不断安排角色进行“冬眠”,原本完整的故事脉络被若干次“冬眠”切割成碎片,致使角色拯救地球的艰辛努力也失去了应有的厚重感。随着时间跳跃幅度不断增大,《死神永生》的结尾已显出敷衍了事的意思。作者本意定非如此,而是要达到这样的效果:“18903729年再加六个世纪以前的事,而那六个世纪在这漫长的地质纪年中已经可以忽略不计了。”

  女主人公程心借助冬眠技术苦苦等待了六个世纪,却在最后一刻与心爱的人失之交臂,一千八百万年的时光在扭曲的次元中转瞬即逝,同类间的相互依靠取代了爱情,爱情的观念也随着时间被一同消解。诚然,放诸无垠宇宙,人生一世的短暂爱恋又何足挂齿呢?这种感叹和伤怀是囿于现世的人们永远无法企及的。然而正是细节处理粗糙,使深沉的哲思大打折扣。

  刘慈欣力图建构的,是一个被称为“零道德”的小说世界。他努力挣脱现实世界中的伦理束缚,摒除特定的、先验的道德标准,突破传统道德观念,在小说世界逻辑的基础上,以绝对理性为原则,形成一套全新的伦理建构方案。达尔文主义的新的伦理道德产生,奉行新道德的人也被刘慈欣定义为“新人类”。新的伦理道德同样不是批判的对象。作者这种仅仅展示而不进行道德批判的创作理念,十分类似于与科幻小说一本同源的哥特小说。

  随着空间与时间成几何级数扩张,刘慈欣建构出的小说世界以其宏大的规模和深邃的情感深深地撼动了读者。显然,这种撼动的力度似与时空扩张程度不足以成正比,究其根本原因,正是科幻小说文学化创作技法尚不成熟。

  科幻小说在本质上区别于魔幻、玄幻的关键,在于科技元素的运用。这既包括基于最新科技成果而虚构出的高科技武器,也包括由科学原理发散开来的理论构想。尽管“地球往事三部曲”获得了口碑和销量上的双丰收,但它所代表的“硬科幻”由于其技术性特质,终究对作者和读者的准入门槛形成了严格限制。然而,这个门槛是必须存在的,砍倒它,就意味着砍倒科幻小说作为一种独立小说类型的学理支柱。门槛设定的高低,同时也是科幻作家确立自己方向的指引,科幻写作的未来值得期待,因为刘慈欣说:“伟大的科幻小说家,中国还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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