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的未来学——刘宇昆科幻小说的“算法”

分类  : 中文
作者  : 谢尚发
来源  : 当代文坛
卷   : 2018年第3期
发表时间: 2018.04.27.
发布人 : SFT
 

摘要:

美籍华人刘宇昆近年来的科幻小说创作可视为中国当代文学的重要组成部分。他的小说以可能性作为想象的基础,把人类的\'未来景象\'推向极致,从而在可能性中展现不可能性,并进而以此作为拷问人性的出发点,呈现出一个斑斓的科幻世界。


正文:

想象的未来学——刘宇昆科幻小说的“算法”

谢尚发

  1918年11月7日,已经决定自杀的梁济出门前问了他的儿子梁漱溟一个问题,即“这个世界会好吗?”梁漱溟给出的答案已经无关紧要,但梁济抛出的这个问题,却一直把人类命运置于拷问的中心,它迫使所有人为自己的“未来”进行筹划,还逐渐形成了一门学问:“未来学”。据说,“未来学利用历史事实和科学知识,加上人的价值和想象力来创造‘未来可能发生什么’的图像。未来学是翘首以待的科学;是寻求向前看,而不是向后看的历史。”①通过这种实践,人类渴求创造新的文明,从而“带来了新的家庭风格,改变了工作、爱情和生活方式……新的经济、新的政治冲突,尤其是带来了全新的思想意识。”②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有理由希望普通人的不幸命运将得到重大的改善。”③如果把科幻文学也纳入这种“未来学”的理解谱系中,那么它所思考的就必然是在科学知识的基础上,运用人类的想象力,来解决这一全新的人类命运问题,从而在某种层面上尝试着给出“这个世界会好吗”的答案。因此,把科幻文学称之为“想象的未来学”,并非言过其实,而是尽量地把它放在一个恰当的位置,给予它一种理解上的说明和阐释。也是在这样的理解中,刘宇昆的科幻小说就显示出它独特的魅力和所面临的窘境。

  一 在可能与不可能之间

  从一定程度上来说,所有的科幻小说都是对一种可能性的想象。这种可能性不但包括它存在的理由,也包括文本叙述的诉求与期望——就前者而言,地球上的种种困境与危险无一例外地促成了科幻想象的诞生,但关于这些困境与危险的描述又基本上都是可能性推测;就后者而言,未来走向何方的种种未来学式的想象与猜测,也都是奠定在现有科学基础上的可能性推演,或者说是挖掘与提升。当然,对于科幻小说而言,对可能性的痴迷所呈现的文本张力中,也始终存在着不可能性的魅影。正如刘宇昆对科幻小说的定义:“如果这并非平日可见,我会说,这就是科幻小说。”④只是这种不可能性并不阻断可能性推演的继续前进,恰恰相反,是对可能性的促成。换种说法,在科幻小说的文本中,正因为不可能性的存在,才激发出了可能性的存在;种种可能性,同时又充满了不可能性的危险。可能性与不可能性是一对孪生兄弟,相辅相成又相克相对地聚集在科幻小说的文本中。可能性作为科学性的质素,不可能性作为想象性的质素,融合而构筑了科幻小说的有机体,从而使其别具一格又趣味盎然。可能性与不可能性、科学性与想象性,在文学性的调和下,呈现出审美性十足的文学文本,正是刘宇昆的科幻小说最典型的写作症候,也是解读这些文本的基础。

  在处理可能性与不可能性之时,刘宇昆总是把它们置于想象的基础上,朝着未来的终结或起始而敞开,从而把它们各自带着的讯息释放出来,作为小说自然而迷人的一部分。对于刘宇昆而言,独特地属于他的“想象的方式”,是“感同身受的推测”与“换位思考的演绎”。科幻小说逐渐地等同于“换一种方式观看生命存在”,切入的角度不同,结果却总神奇地相似。《星球钻探》短小精悍,可以称之为是“科幻小品”,别有一番趣味。一个地球人在外太空的星球试图用钻探把星球内部的岩浆激发出来,通过火山喷发等一系列的地壳运动,让这个星球形成大气层,适合人类居住。在他钻探过程中不停出现的天使,使他终于顿悟到,星球也是有生命的,他用钻探刺穿了它的心脏,里面喷出的岩浆如同它的血液。所谓“星球钻探”的意思,原来是杀死一颗星球。“感同身受的推测”与“换位思考的演绎”把这个“科幻小品”的人情味放大,而降低了它本应有的科幻气息。但恰是人情味对科幻味的冲淡,使得这样一个科幻小品同时拥有了“人性与物性”的协调、融合,以至于在物性中彰显人性,用人性来照亮物性,它们的“违和感”被祛除,增加了互相之间的吸引力与凝聚力。同样的情况也存在于“未来三部曲”⑤中——《迦太基玫瑰》与其说是一部科幻小说,不如说是传统文学利用了科幻的由头,塑造了一个性格鲜明的女性形象罢了。莉斯在旅行过程中被人强奸后,从此对身体产生了极端的厌恶、憎恨,觉得自己的灵魂和意识被困在了身体之中。

  新的科学技术为她提供了可能,使用人工智能的方式,把她的意识复制出来,从而让意识摆脱身体的束缚,永存于电子硬件的世界中,过着自由的生活。但复制意识的人工智能探索却被定位为非法,以至于她的亲人都不知道该如何去祭奠她——身体和意识的分离,既是一种可能性的推测,也是一种不可能性桎梏的极端假设。《奇点遗民》中,永生与死亡、意识和身体、真实与虚拟等所代表的可能性与不可能性的冲突,作为叙述的主线贯穿于始终,刘宇昆并未推演科学技术的光明未来,而是将自身置于可能性的拷问中心,辨析可能性所带来的诸种可能性与不可能性的事实。父亲把他的母亲送到了“永生公司”——他们把人的意识、头脑和灵魂,全部传输到电脑上,以此来让人类获得永生。但叙述者却认为,那是虚拟的而非真实的存在,它违反了自然生死的规律,只不过是一个幻影罢了。为了防止自己的女儿也这样做,父母时刻关注女儿的动向,不让永生的观念渗透进她的思想。可是就在女儿毕业之际,却选择了跟随爷爷奶奶姑姑们一起,去往奇点时代过虚拟人的永生生活。父亲终究还是未选择虚拟地永生,而是孤独地留在世界上,体验从生到死的自然过程,成了奇点时代的遗民。三部曲的故事发展至此,刘宇昆已经把他所要表达的可能性与不可能性之间的冲突,基于“感同身受的推测”与“换位思考的演绎”的原则,将之推演到了极端境地,但“遗民”的出现却意味着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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