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威尔斯1899 年写的《当迷睡人醒来时》一书对其“科幻小说”的虚构性进行了剖析,并就文学传统及与现实主义和现代主义文学虚构性相关的一些问题进行了评述
在英国文学史上,写实主义小说家威尔斯(H.G.Wells,1866-1946)的名字常与“科幻小说”(scientificromance)联系在一起,实际上在他一生所写的几十部小说中有相当数量属于社会生活类作品(novelsofcontemporaryproblems),即使是那些被冠以“科幻小说”的作品与社会生活小说也并非泾渭分明。也许正因为他的作品被主要归于科幻小说类,因而英国文学史上虽有他的一席之地,但并不显赫。而西方有些文学史家却洞察到,不研究威尔斯不足以了解二十世纪初那个时代人们的希望及其幻灭①。可见,威尔斯的文学地位远比我们想象的重要,至少在部分文学史家眼中是这样。(一)人们普遍认为威尔斯的科幻小说的主要特征是虚构性,这一认识主要是根据其小说的类型。实际上,单纯按体裁或风格来认识威尔斯小说的虚构性反映了对文学文本认识上的局限性。自十九世纪下半叶以来,在金钱和利润的驱动之下,个人贪欲日益膨胀,田园牧歌式的传统社会逐渐分崩离析,人被物异化的痛苦也愈益加深。正如德国哲学家齐梅尔指出的,“物质文化的财富在各个方面与日俱增,但个人的心灵却只有通过越来越远离这种物质文化来丰富自身发展的内容与形式。”②于是在文学上便有了相应变化,那种以追求和谐美为特征的古典文学被以虚构方式刻划生活的倾向所取代。在法兰克福学派的思想家们看来,在一个完全物化的社会中,客观而逼真的文学描绘恰恰使人们认同了社会的虚假的意识形态,因此,文学若要保持其自身的否定性和批判性就应该是虚构的,就应有一种乌托邦的性质,也就是说,应借助文学特有的虚构性在意识形态方面向现实提出批判性的质疑。可见,现代文学中的虚构性问题的提出已不再是就一般文学创作的技巧而言,而是向现实提出批判性质疑,以适应“远离物质文化来丰富自身发展的内容与形式”的需要的一种手段。但是对现代主义文学而言,虚构是指“打破日常经验并预期一种不同于现实原则的感性享受”③,古典文学中那种和谐的美让位于某种“否定现实的新的言词、意象和声音”;既定的现实生活方式由于“某种不顾常识、不顾普通语言和行为的表现自由”而受到控诉和否定。这种现代主义文学特有的“表现自由”,其功能如阿多诺所指出的,在于“使意识形态所掩饰的那些东西昭示于人”。④显而易见,现实主义文学远没有达到象现代主义文学那样的“表现自由”或虚构的程度。然而,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无论是早期的小说家,如菲尔丁,斯摩莱特等,还是十九世纪那些被列为“写实主义”大师的萨克雷、狄更斯等,他们对小说的虚构性的自觉意识远比人们过去所认为的更强。①这种对虚构性的自觉意识就是体现在写实主义文学中的真理性和批判性。小说具有虚构性这是不言自明的,否则文学与史实便没有了区别。根据文本理论,文与史都是在时间的流逝中叙说,但是小说是不受事实本身限制的、合乎逻辑的虚构性想象或想象性虚构,正是这种合乎逻辑的想象使小说的虚构性获得了与历史以史料为依据的推测同等的真实,两者的区别只在于小说是可能的东西的再现、而历史则是实际的事件的再现。小说正是依据这种可能性从一系列历史事件中获取了构建文本的许多故事因素。既然小说是在时间的流逝中叙说,那么其虚构性便是在时间的递转中反映出来的。我们通常说文学是语言的艺术,因为文学创作的媒介是语言,但语言是线性排列的,只能在时间的递转过程中存在,因而文学也同样是属于时间的艺术。无论是人物的虚构还是情节的虚构都离不开时间的框架,因而小说的虚构性本质上应体现为时间性。但传统的文学理论对文学的时间性所作的探讨大多从文学的构成和展开方式去思考,其实小说的时间性与历史密切相关。伏尔泰认为,“人这种类型融化在历史过程中。人是什么,不是靠对人本身的思索来发现,而只能通过历史来发现。”②可见,小说的虚构性包含着以历史为参照系对人的思考。从古典哲学到批判哲学和生命哲学都对时间作了思辩,但均不同程度地存在将时间与人和人的存在分离的局限性,而存在哲学及其之后的解释学则将时间作为理解人的存在的一个重要因素。在海德格尔看来,时间既是一种连续的不可逆的过程,又是规定主体有限性的标志,因此“对此在的历史性的阐释归根到底表明为只不过是对时间性的更具体的研究。”③威尔斯的那些被归为科幻类的小说正是那种将人类的命运置于历史的时间中加以思考的文学文本,即历史再现的文本,这是因为它们不仅展示了存在于历史之中的人,而且描绘了作为历史地存在的人。这里我们以威尔斯于1899年写的《当迷睡人醒来时》(以下简称为《迷睡》)为例来说明文本的虚构性。这一文本展现了维多利亚时代众多有案可考的历史人物,但绝非是事实的再现,而是“给它一种新的理想的存在”,④因而文本的历史叙述或历史话语的重建便具有了很大的虚构性,加之由于这部小说的时空跨度大,文本的虚构性想象便具有了过去和未来强烈反差的效果;而于读者,重新建构的可能就更大,想象力发挥的余地更大,与文本虚构性相一致的文学性也更强。《迷睡》细致入微地展示了主人公格雷厄姆在迷睡两百年后从自我意识的苏醒到感悟自身在时间中的存在的全过程,即恢复过去和未来之间缺失的“此在”,从而使读者强烈地体悟到文本作为流动的历史画卷所产生的时间性和历史感:多么令人费解的事!全靠这外表象人的有机体———本身!当我们每天清晨醒来时,谁能够描绘出重建自我的全过程呢?无计其数的因素聚散离合、交织缠结,从灵魂朦胧的最初骚动到无意识,从无意识到潜意识,再从潜意识到惭悟,直到自我的再意识。正如我们中的多数人在一夜睡眠之后所体验到的,格雷厄姆在长久迷睡之后的感受也是如此。此时,他的混沌知觉正渐趋清晰,而心境依然沉闷忧郁,但已经能隐约意识到自己身居某处,昏昏然地平卧着,但并未离开人世。朝着理性存在回归的旅程似乎跨越了无垠的时空,涉过了历史的长河。在广袤的梦境中映现的可怕景物留在记忆中的是迷离模糊的印象:怪异的生物,奇特的景致,犹如来自另一行星。然而,也有留下清晰印象的感知,如,某一次重要的谈话,或某一名字———他无法说得出这名字是什么,但继后又会重现出来———或对静脉和肌肉淡忘已久的怪异感,或曾经作出巨大而无望努力的感觉,如,一个几乎被黑暗湮没的人拼力挣扎的那种感受。此外还有游移不定的眩目景象汇合而成的全景。⑤《迷睡》展现的历史画面在未来-现在-过去之间流动,因此它不仅是在虚构未来,使尚未成为现实的“非理想的未来”变成现实,也同时在想象性地重演过去,使已流逝的过去变成现在,这种现在与未来,现在与过去的对话便构成了文本特有的时间距离的对话,即历史的对话。读者常常可以通过作者的介入或人物的内心独白体察到时空的变幻,人物与现实环境的间离以及对历史的自我反省和叩问:他缘何会醒来?难道是因为这座城市———这个充斥着绝望的劳苦民众的场所———或是为了对他早已过时的希望作最后的批驳?抑或是因为那自由之火———那火在他以往生活的那些岁月中曾熊熊燃烧过,然后逐渐暗淡下去———难道那火还依然在那儿闷燃着吗?他想起了那首歌曾在他心头激起的震荡和冲动,那首歌是否仅仅是民众领袖为满足需要而采用的权宜之计呢?难道那依然在他内心骚动着的希望只是被弃之物———陈腐的信念的残迹———留在记忆中的痕迹?抑或它具有更宽泛的含义———包含着与人类命运交织在一起的一种意义?他缘何会醒来?难道有什么等待着他去完成?在他下面展现的那些人就象一幅天体图上标示的一颗颗星星。他想到了数以百万计的人前赴后继走出了实际上并不存在的黑暗,又进入到死亡的黑暗中。他缘何醒来?必定有原因,但非他的思维所能及。他平生第一次看到自己是何等渺小,同时他也清晰地感悟到人的能力与其内心的渴望有着多么可悲的悬殊。在那一瞬间,他认识到自己实在就是那种渺小的偶然存在,由此他也认识到了他内心渴望的伟大。突然他的渺小变得不能容忍,他的渴望也变得不能容忍,接下来他产生一种不可抗拒的想要祈祷的冲动。他开始祈祷起来。他的祈祷含糊不清、支离破碎而且自相矛盾———他的灵魂因跨越时空而扭曲,生命在纷乱杂陈的空间疾驰,朝着某种东西———他几乎不知道那是什么———朝着可以理解他所作出的努力和忍耐的某种东西疾驰。《迷睡》不仅融入了对已逝去的生活的描绘,还将特定历史时代的人们对那个世界的历史性看法与见解具体化,如,作者对维多利亚时代田园牧歌式的生活浓墨重彩,其中明显地透露出贵族式的情趣与留恋,这已成为英国写实主义文学中反抗物化的主要诗情:以往,城镇逐渐地向乡村扩展需穿越象海绵动物体内的沟通系统样复杂的广阔郊区,这是十九世纪大城市典型的特征之一,现在已经不复存在,遗留下来的只是白茫茫的一片废墟,其间还依旧可见斑驳杂陈的各种浓密植丛,可以想象,在那个年代,在一块块精耕细作的褐色农田和大片青葱翠绿的冬季蔬菜间,呈带状散布的花园在这些植物的装点下该有多么的生机勃勃。房前屋后甚至还依稀可辨当年菜园子的痕迹,但大部分地方是犹如突兀的孤崖和礁石样的坍塌房屋,那一座座郊外住宅的残骸散落在街道和公路间的树丛中,那一堆堆石块象荒岛样隆起在田园和菜地间,显然这儿早已在多年前便被人们离弃了,但是眼前的这一切实在太真实了,以至于仍然可以想象出当年田园生活的那份情趣。读者可以从维多利亚时代特有的那种充满浓郁生活气息的“家”和“树篱”的消亡中体悟到,由于城市的大规模崛起和自然风貌的不断毁坏,人类的居所最终将成为远离自然的封闭聚落:远处,高耸的萨里山显得苍茫、迷蒙,高高低低的塔楼错落有致地密布在山上,整个山脊犹如被撕成了锯齿状并被打上了一根根木桩。北边海格特和穆斯林韦尔山轮廓鲜明,同样呈现出参差不齐的周线。在整个乡野田间,他知道,在每一座山梁和丘陵上———那儿曾经树篱纵横,茅屋、教堂、客栈和农舍掩映其间,风车依然与他过去所见的相似,但是承载着巨大的广告———新时代独有的病态标志。到处都是鳞次栉比的巨大建筑群,以往那种熟悉的轮廊已荡然无存。他知道的圣保罗教堂幸存了下来,而威斯敏斯特一地的许多古老建筑虽已从视线中消失,但被置于拱盖或顶罩之下,藏身于这一伟大世界的摩天大楼之间。《迷睡》对未来的描绘建立在“有着幽远历史的对立”之上,其中既寄予了劳苦大众的悲哀与忧伤的深切同情,又剖露了上流社会的骄奢淫逸,这在一定程度上揭示了维多利亚时代表面繁荣之下阶级对立的状况:整个空间弥漫着令人窒息的雾状灰尘,电灯的眩光变成了灰黄色,人们在不停地咳嗽着。模糊的阴影在工人们的脚边晃动,那一大片刷得雪白的墙上投下了来去匆匆的影象,滞留在上面的身影是那些不时停下来咳嗽的人们。在以下一段中,威尔斯描绘出一组组犹如拉斐尔幽默画中的人物活动景象,生动地映现了那个时代有闲阶级的浮华与矫情:人群中各种服装琳琅满目,很少有相同的款式,体态匀称的男士穿着宽松的马裤;女士们有的穿着有泡裥的蓬松衣,有的穿两侧开叉的旗袍;还有的人身披斗篷或穿着长衫。在他看来,眼前这些人不仅仪态令人难以置信的优雅,而且个个有着一付表现力过于丰富的面孔。由那些在服饰、风度和举止方面相似的男士陪伴的女士们显得较少张扬,也更细腻些。有些人青睐在法兰西第一帝国时期流行的那种简洁典雅的连衣裙和纤巧精致的褶皱。当格雷厄姆从一旁经过时,她们故意耸动肩部或扬起手臂,夸示迷人的服饰。还有些人身穿腰部没有接缝或束带的那种上衣,其中有些衣服在肩部垂下长长的褶裥。女士晚礼服所特有的那些令人愉悦和自信的点缀虽历经两百年仍长盛不衰。历经两百年的变迁,贫穷无助、劳碌忧伤仍有增无减,对此,威尔斯借主人公之口发出了感叹:“宏大的城市,辽阔的疆城———蔚为壮观,是我们那个时代从未梦想过的。但是在这宏伟之下的芸芸众生如何呢?一如既往———忧伤和劳碌———在禁锢和无望中挣扎,在权力和财富的蔑视下苛活,在放纵和罪恶中沉伦。原有的信仰已经消失、改变,而新的信仰……有新的信仰吗?”这一感叹道出了维多利亚时代人们梦想的破灭。他们曾经奢望:多数人为少数人献身的行为将成为历史陈迹,但是两百年过去了,这个希望依然是个梦。继超自然的宗教归于失败、公众道德衰败和金钱至上之后出现了社会腐败,那些丧失了对上帝的信仰的人们依然崇信金钱对这个世界的主宰。《迷睡》并不囿于虚构性的历史重现,还追求表现,强调对情感世界的揭示,从而构成了写实与表现交融的威尔斯风格。以下几段文字典型地反映了威尔斯不仅擅长写实,而且对意象的运用也独具匠心,有些荒诞离奇,有些抽象虚幻,但有些仍具有传统文学所特有的那种清晰而明亮的特色和效果:(1)被拦腰切断的房间、门厅和走道怪异地张着大口,断裂的金属块沮丧地从奇形怪状的碎瓦中探出身子,大堆扭曲的缆绳在地上象缠绕在一起的海藻。(2)雪亮的灯光所及之处无不可见不知疲倦的传送带的身影,它肩负着沉重的横梁和桁条登上高处,消失在黑暗中,尔后又转回来,只是偶尔停下来喘息一会儿。尽管这一白雪皑皑的、荒凉的机械工地充满了旺盛的活力,受到无处不在的目标和意向的驱动,但是看起来荒无人烟,就象阿尔卑斯山雪原中那些难以进入的地方,荒芜孤寂,人迹罕见。(3)那群人向两旁闪开形成一条通道,在黑夜中象张开的豁口,吞噬着从医院送往殡仪馆的尸体———这些是打扫战场时遗漏的尸体,就象收获后掉落在田里的谷穗。(4)只见灯光中死神在跳跃,街区突然间成了生死冲突的场所。那些巨大的白色球状灯发出阴冷的紫色,继而又泛出红光,片刻之后,完全熄灭,只有黑暗在咆哮,那是转瞬间便将那些活蹦乱跳的大群人吞噬掉的黑色怪物。(5)所有这一切又重现在记忆中,也许暗淡无光泽,犹如因长年闲置而锈蚀的金属,但并未缺损或毁坏,仍然可以亮泽如初。但是它的色调因年久日深的痛苦而变得愈益浓重,值得使它亮泽如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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