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产电影的硬科幻之路——《流浪地球》的“中国式硬科幻”表达及类型意义

李洲洋　陈晨

　　科幻电影是商业电影中一个非常重要的类型，对大部分观众来说，科幻电影即意味着大制作、大场面，是带来视觉奇观的特效大片。

　　但中国观众熟知的科幻电影，比如《星球大战》系列、《星际迷航》系列、《变形金刚》系列等几乎都是好莱坞出品。在《流浪地球》之前，国产科幻电影能被观众记住的只有寥寥数部。在中国电影的年产量已经近一千部的当下，这样的情况无疑反映了国产电影自身发展的问题与困境。

　　因此《流浪地球》一经上映，凭借不俗的口碑，在短短的几天内就称霸了春节档。但《流浪地球》的火热不仅表现在票房上，还表现在观众对它的讨论及关注度上。《流浪地球》是否开启了中国科幻电影元年？又是否开启中国电影的全球叙事？其中是否强调了以亚洲中心的地缘政治？中国电影工业发展在不断试图追赶世界时是否在《流浪地球》达到了一次质变突破？《流浪地球》代表了一种中国式末日表达？……这一系列问题的提出和讨论，同时也牵连出了一个新名词——“中国式硬科幻”。

　　硬科幻要求影片以自然科学为依据，尊重科学发展的规律，同时所有的设定与幻想都必须是基于自然科学的合理想象。而“中国式硬科幻”的内涵延伸开来又包含了重工业风格、集体主义等多层含义。通过对《流浪地球》的文本分析及对国产科幻电影的历史性回溯，是否可以发现一些对未来科幻片创作的新启示？在中国电影工业发展突飞猛进的今天，未来中国科幻片的发展之路会变得怎样？是否会因为陷入全球语境中而带来新的创作困境？这些都是在观众和业内狂欢之后，值得思考和研究的问题。

　　一、中国科幻电影发展历史回溯

　　（一）20世纪80年代前：中国科幻电影的原始经验积累

　　为了回答上面的问题，首先要对中国科幻电影的发展进行回顾。早在1938年，影人杨小仲就拍摄了中国第一部科幻电影《六十年后的上海滩》。尽管由于胶片遗失，已经无法窥其真容，从当时的资料介绍中仍能知道这部影片的大体样貌。这部影片讲述了两位公司职员，在梦境中来到六十年后的上海，在游历了奇异而光怪陆离的未来后，从梦中醒来，回到现实。

　　虽然片中人物在梦里穿越到未来并没有任何科学依据，但是片中对未来科技的想象，如“机器人”“气候管理室”等仍带有科幻片的影子。

　　次年，杨小仲又拍摄了科幻怪兽片《化身人猿》（1939），讲述了科学家发明了一种可以把人变成猿猴的药物并由此引发的一系列故事。

　　《化身人猿》的海报上印着“兽性勃发，追求女人”的宣传语，很难不让人联想到电影《金刚》（1933），杨小仲是因为受到西方怪兽科幻片的影响而拍摄此片的猜测也相对合理。

　　这是建国前仅有的两部科幻电影，随后科幻电影的发展便进入了停滞。直到1958年，为了响应1956年文艺座谈会上“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方针，文艺界提出了“革命现实主义与革命浪漫主义相结合”的创作方法。以此为指导，北京电影制片厂拍摄了《十三陵水库畅想曲》。这部电影与《六十年后的上海滩》类似，都是没有科学理论支撑的对未来的幻想：果树上能够同时结满各种水果，人们出行乘坐的是微型飞行器，相距遥远的人之间可以视频通话，卫星发射基地建立在火星……只是相对于《六十年后的上海滩》中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十三陵水库畅想曲》在当时大跃进的背景下颇具政治意味。

　　按照科幻作家刘慈欣的观点，中国第一部科幻电影应该是1963年的《小太阳》。与上述影片不同的是，《小太阳》讲述了为了增加粮食产量，一群小朋友想办法制造小太阳来改变气候的故事。影片中利用太空轨道上的反射镜提高阳光利用率的段落具有一定的科学基础，并非单纯的空想。刘慈欣高度评价这部影片“……与前面那几部科幻片相比，它具有更大的科幻内核，这部电影在国内科幻界本该大书特书……”但同时他也遗憾地表示，“意识形态主体的共产主义理论和理想本是很有想象力的世界设定，按理即使出于宣传的需要，也应该会出现全景式描写共产主义社会的幻想作品，但奇怪中国的社会幻想小说在这一时期完全消失了，几乎找不到以未来中国为题材的作品。”①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到改革开放前这一时期，仅有两部带有科幻色彩的电影问世。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两部电影，为日后的国产科幻电影提供了原始的经验积累。

　　（二）20世纪80年代至20世纪末：科幻电影创作的第一个高潮

　　十一届三中全会的召开在提出改革开放的同时也带来了思想解放，与此同时全国科学大会、全国科普创作座谈会的赵凯更是在全国掀起了爱科学技术的高潮。受此影响，1979年《科学文艺》杂志社（后更名为《科幻世界》）诞生了，中国不仅拥有了第一本刊登科幻文学的杂志，也形成了稳定的科幻迷群体。与此同时，科幻电影的创作也迎来了第一个高潮。

　　1980年的《珊瑚岛上的死光》是改革开放后第一部科幻电影，也是带有反特元素的一部类型片。影片讲述了为了科学家赵谦教授研制出的高效原子电池，陈天虹与马太博士利用珊瑚岛上的激光发射器挫败大财团阴谋，并最终牺牲性命换来了世界和平的故事。影片很好的结合反特和科幻两种元素，既创造了诸如海底长廊、水下电梯、升腾的蘑菇云等特效画面，也在反特片的类型故事里树立了典型的人物形象，可以说是真正意义上的中国第一部科幻电影，也深深地影响着后续的国产科幻电影创作。

　　尽管彼时好莱坞已经出现了《星球大战》（1977）这样的硬科幻电影，但是国内不仅科幻类型创作经验欠缺，技术水平也不高，在科幻电影的创作中往往只能与其他熟悉的类型和惯例进行结合。因此如《珊瑚岛上的死光》这样类型融合的科幻电影，成为了2000年以前国产科幻电影的主要方向。这就使得国产科幻电影并没有形成独立的美学体系，也难以深层次地展现科幻本身固有的思想性。虽然有探讨拥有自我意识和反抗精神的人工智能的电影《错位》（1986），和讨论人类与“非人”的道德性问题的《合成人》（1988），但总体来说，缺乏科幻类型化明显的影片，大多都是包含科幻元素、类型杂糅的影片，比如：《隐身博士》（1991）、《再生勇士》（1995）是犯罪片；《潜影》（1981）、《凶宅美人头》（1989）是恐怖片；《霹雳贝贝》（1988）、《魔表》（1990）、《疯狂的兔子》（1997）是教育气息浓厚的儿童片；《大气层消失》（1990）、《毒吻》（1992）则是当时特有的环保片。值得一提的是《大气层消失》的导演冯小宁在2019年导演了《动物出击》（2019），二者在情节（拯救世界）、设定（小朋友与动物对话）以及主题（环保）上呈现出惊人的一致，这也能看作是该时期电影创作中科幻元素对当下电影创作的一些影响。

　　中国电影的现实主义传统也影响着科幻电影创作，且与好莱坞科幻片超越性的叙事策略与内容主题不同。这一时期的国产科幻电影几乎没有进行世界观的创作，而是在现实生活的影像中进行科技想像，即便是《错位》（1986）和《合成人》（1988），也是借着科幻的外壳，来描绘现实生活：《错位》中工程师要让自己被扰乱的生活回归正常，而被换脑的农民则在身份置换后沉迷其中惹下了无数麻烦。至于其他影片，更是在反映现实社会中的各种焦虑，比如担心反动势力卷土重来的《珊瑚岛上的死光》（1980）、《再生勇士》（1995）；对发展导致的环境恶化的担忧《大气层消失》（1990）、《毒吻》（1992）等。

　　虽然在种种因素的限制下，这一时期国产科幻电影并未在硬科幻的道路进行探索，但这些尝试和经验，让国产科幻电影开始出现并得到了一定的发展，仍旧具有非常积极的历史意义。

　　（三）2000年后：中国科幻电影创作从迷失到走入正轨

　　进入21世纪，国内电影市场进入高速发展的快车道。伴随着院线制改革、电影的文化产业化、数字院线以及县城院线的建立等因素，国产电影也迎来了爆发式的增长。但是进入世纪之初的国产科幻电影，却在发展的路上被其他类型影片远远地甩在了身后。2015年前的国产科幻影片不仅数量稀少，也在探索的道路上开始迷失了方向。

　　科幻儿童片是其中数量较多的一类，不仅有同样改编自儿童作家张之路作品的《危险智能》（2003），也出现了以太空为主题的低幼动画《超能少年：烈维塔任务》（2009）、《超蛙战士之初露锋芒》（2010）、《铠甲勇士之帝皇侠》（2010）等片。这些影片不仅没有引起太大的反响，质量上也差强人意。合拍片中，则出现了《魔比斯环》（2005）和《长江七号》（2008）等高成本影片。但是前者在文化上的水土不服导致影片票房惨败，后者则是具有科幻元素的周星驰电影，其本质更接近无厘头喜剧。另外一类则是模仿好莱坞影片的科幻动作片。其中便有受到《变形金刚》系列影响的《机器侠》（2009），类似《终结者》系列的《未来警察》（2010）和具有《生化危机》系列、《绿巨人浩克》（2003）等片元素的《全城戒备》（2010）。这三部影片融入了诸多商业元素，却都只学习到了好莱坞类型片的表面功夫，只做到了形似。三部影片的主角都想要打造成中国式的超级英雄，但故事流于俗套，人物塑造僵硬，世界观更是空中楼阁。这三部影片不仅在质量上乏善可陈，在票房表现上也都十分惨淡，本土化的过程无疑是失败的。

　　此外，《明日天涯》（2003）、《不可思异》（2015）、《九层妖塔》（2015）、《蒸发太平洋》（2016）等片虽然只是将科幻元素作为点缀，但在类型上对国产科幻影片进行了拓展，诸如末日世界、外星人入侵等题材也走出了世俗生活化的限制。但是这些影片却无一例外的既不叫好，也不叫座，一定程度上也矮化了国产科幻电影在观众心中的地位。

　　一直到近几年，随着技术的进步和资本的涌入，一批优质的科幻电影开始涌现。如《记忆大师》（2017）和《逆时营救》（2017）将悬疑和动作元素运用得较为成熟，在各方面都非常接近观众所熟悉的好莱坞科幻片；《巨齿鲨》（2018）《未来机器城》（2019）作为合拍片，也无形中提升了内地科幻片的制作水平；《机器之血》（2017）和《美人鱼》（2016）虽然仍旧带着鲜明的成龙或周星驰烙印，但高昂的制作成本体现在特效上，让技术表现手段实现了一定的进步。

　　在电影之外，从上个世纪80年代发展至今的中国本土科幻文学也终于结出了硕果。2015年《三体》获得“雨果奖”无疑是科幻界最受瞩目的消息。同年开拍的电影《三体》虽然至今仍未上映，但是由此引发的业界和观众对中国硬科幻电影的期待，也让国产科幻电影加速进入到一个全新的发展阶段。

　　二、《流浪地球》的类型意义

　　从上文的分析中可以看出，《流浪地球》的诞生具有一定的必然性。这部硬科幻电影既脱胎于国产科幻电影几十年历史的土壤，又是新时代科幻电影发展的趋势。但《流浪地球》的成功却是一个偶然。如今在好莱坞电影工业体系中，科幻电影已经是发展相对完备的一种类型。在好莱坞科幻电影凭借优质的特效和完整的故事称霸全球的今天，《流浪地球》的成功无疑是超出所有人意料的。那为何《流浪地球》唤起了观众的共鸣？“中国式硬科幻”的标签下，《流浪地球》票房成功最先揭示的其实是中国观众的观影心理。

　　某种类型片的成熟，绝不仅是指在创作该类影片时的工业成熟，还包括一批对该类型片必定产生“应激反应”的观众，需要观众在观看该片之前已经对这一类型的影片有比较强烈的类型元素预期。《流浪地球》的观众基础，不仅是国产科幻片的观众，更是由好莱坞式科幻片培养起来的观众。国内观众在《流浪地球》中收获的，是对好莱坞式科幻片类型元素的期待。随着电影工业全球化程度的不断加深，中国观众从好莱坞式科幻片所收获的类型片“熏陶”反映到对国产科幻片评价上，形成了一种有趣的“全球化视野”和跨领域的审美偏好。

　　同时需要特别指出的是，《流浪地球》中对好莱坞式科幻片类型元素的运用绝非以往劣质的“生搬硬抄”，而是有技巧、有明显本土化企图的“中西融合”，这样的借鉴无疑是一次成功的学习。纵观中国电影发展史，会发现在中国电影发展早期缺乏科幻题材萌芽时，以神怪志异、神话传说等为题材的影片的发展壮大，发展出了中国特色的奇幻类型片。可以说立足本土，才是类型片能够成功的关键因素。

　　《流浪地球》对好莱坞式类型片元素成功的吸收运用，并同时进行了本土化的移植的尝试，为未来中国科幻片的发展提供了一个良好的参照范本，也指明了一条可以被复制的中国类型片成功之路。印度宝莱坞出品的《摔跤吧，爸爸》、《嗝嗝老师》等影片的成功之道或许也正在于此。

　　从电影文化研究的方向来看，《流浪地球》的成功也说明了中国观众对电影中所表达出的集体主义价值观的一种认同。集体主义价值观长期存在于中华民族文化传统中，它与西方的英雄主义价值观相差甚大。这种观念上的差别通过对家国关系的认知就可以明显对比出来。

　　在中国的传统文化乃至当代中国主流文化中，是有国才有家，这一点不论是传统文化中的“忠义”观念，还是当代中国的“为人民服务”都有所体现。但在西方文化中，“我”是先于“国”的。古希腊神话、荷马史诗等流传至今，对于神、英雄的个人力量崇拜一直影响到今天的西方。因此，好莱坞大片惯例中存在大量符合这种观念崇拜的人物形象，在拯救世界之前，他们首先要拯救自己，自我与他人的动机和价值很多时候是重叠的。所以当国产科幻电影在对好莱坞大片进行借鉴和模仿时，这些已经经典化的类型元素就在很大程度上限制了内容表达。《流浪地球》为了更加符合中国观众传统的审美心理与观念，在这一部分就作了模糊化的处理。特别是在影片结尾，宇航员刘培强牺牲自己的举动，既向儿子证明父亲的爱，又在最后时刻牺牲自己拯救了全人类，这样的一种设置其实将“集体主义”还是“个人主义”的选择模糊化了，是一种中庸的呈现。这样使得影片在完成类型化的同时，也能唤起中国观众心理层面的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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