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现代影响下的焦虑
胡明贵


约翰·多恩有一句非常著名的祈祷语:“如果现代已经是世界的末日了,那我们又将会怎样呢?”读张辛欣的《IT84》,就会产生一种已经来临的感觉,读者能强烈感受到她对现代性后果的焦虑。她的焦虑在文本中俯拾即是:
“焦虑,你们不觉得跟百万年前人类是一样的 ?甚至在加剧?”
“焦虑不断袭击我,在白天,更在半夜,毫无征兆地袭来。”
“人,地球一百亿个体,人人身体病,个个精神疾,富人也愁苦。”
为什么她如此悲观绝望,真的如其所言,悲观绝望是科幻小说的一种调性,是一种极度诚恳?我认为她的忧虑与焦灼来自自己的生活感受及她对现代人生存的忧患意识,她怀着一颗悲悯的心来书写她自己及人类的生存忧伤,并借此对一切乌托邦无论是政治的还是科技的进行反思与批判。
一、科幻,亦真亦幻,更是一种倾诉
鲁迅说过,画鬼容易画人难。其实谁也没见过鬼,人画出来的鬼到底还是人的模样,人只不过是将异类形象——禽兽等的特征叠加到人身上而已,如野猪的獠牙、猫头鹰的嘴、牛的头、马的面等加到人的身上,有了青面獠牙或牛头马面的鬼样子;或将人的形象变形,如面白如粉的白无常,或脸漆黑如锅的黑无常,或披头散发的女鬼,或口吐长舌的吊死鬼……不仅仅鬼的形象如此,连上帝形象也是人按自己的模样造出来的,所以上帝也还是人的形象。童话、神话、科幻类作品概莫能外。张辛欣的《IT84》虽然如她的丈夫斯蒂夫期待的那样——最好的奇幻是“另造一个世界”,给大家讲了一个智能机器人与人生死相恋的科幻故事,但无论蠕虫病毒故事如何奇幻也离不了人的形象、人的生存经验、人的情感模式、人的生活方式,所以作者写科幻小说也就宛若要踩着自己头发想离开地面一样,无论双脚怎么用力跳,注定还是要落在地球上。
《IT84》虚构了一个人工智能女孩儿“想哭”和她的制造者之间的爱情故事。蠕虫病毒“想哭”的生死恋起始于以女性身段钻入最后的人类乌托邦——桃花源,刺杀创造她并试图解放人类精神困苦的人——新老大哥。她是新老大哥用三维动画建模软件设计、用数码泥巴捏出来的机器人。之后她被主人遗弃,被别人接手开发成杀人游戏,随电脑eBay在世界各地流浪。她不断地被其他软件拼接开发,最终成为一个弗兰肯斯坦式的怪物——用新鲜碎尸缝起来,被电流激发新生的科学怪人:她从玩游戏过度而死的那些游戏者那里取得他们的脑图、心感、胃觉、眼睛、皮肤等。她的脑图来自玩她而死的胖子汤姆,心感来自一位意大利男子,胃觉来自法国女模特,一只眼来自六岁女孩,另一只眼来自八十六岁老头,脸来自一位日本女白领,当日本女孩服下大量安眠药自杀、灵魂快出窍时被她揭下皮来蒙在自己的三维建模上,因此“想哭”获得了人的感受、人的七情六欲,从人那里继承来人的生理特点和缺点。人类包括新老大哥对人自身感到灰心失望、一筹莫展,机器人“想哭”承担起拯救人类的责任,但最后也以失败告终。
小说里,“想哭”虽受两大国际指派追杀昔日制造自己的主人,但面对昔日的主人时,情不能自已,爱得死去活来。张辛欣把 “想哭”和她的制造者之间灵与肉的感受写得令人身临其境,无疑增加了小说的血肉感、生命感与亮色,但又不能不令人生疑:她为什么要创作这样一部人机相恋的爱情科幻小说?要解开这个谜就不能不提到她的丈夫斯蒂夫。小说的后记大概可以解开这个谜。因为《IT84》创作灵感及冲动来自于他:“早年我给《收获》写小说,都是先讲给我的编辑李小林,现在斯蒂夫是我的第一听众,他是中文盲,下班回来躺在沙发上,听我说这个故事,听得哈哈大笑。”因此我们可以推测:与其说作者是在创作爱情科幻小说,不如说她是在借写作向刚去世的斯蒂夫倾诉自己的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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