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小说的诗化叙述——论迟卉科幻小说世界

高亚斌　王卫英

　　关键词：迟卉、诗化小说、场景、意象

　　Poetic　Narrative　of　Science　Fiction

　　GAO　Ya－bin1，WANG　Wei－Ying2

　　（1.School　of　Literature，Lanzhou　Jiaotong　University，Lanzhou　730070，China；2.China　Research　Institute　for　Science　Popularization，Beijing　100081，China）

　　Abstract：Chi－Hui　is　a　young　female　science　fiction　writer　who　has　a　unique　creationindividuality.Her　science　fiction　has　a　characteristics　of　prose　and　poetry，reflecting　a　stronglyric　style.In　her　fiction，she　is　good　at　using　the　poetic　discourse　to　construct　the　fictionimagery　and　arrange　fiction　scene，which　takes　people　　a　poetic　art　space.All　thesereflect　the　valuable　art　exploration　of　the　writer，and　she　takes　the　science　fiction　to　awonderful　art　state.

　　Key　words：Chi－Hui；poetic　fiction；scene；imagery，

　　新世纪以来，在科幻小说领域内出现了一批优秀的女性作家，迟卉就是其中建树颇丰的一位。迟卉生于东北，据她自己回忆，她“小的时候写诗歌、写日记———我是说四岁的时候。六年级的时候我妈买了两本《跟我写》，然后开始写小说、写漫画同人”，“从初二看到《科幻世界》时开始写科幻，一直写到大二”［1］，之后，她就读于华东师范大学生物系，但早年对科幻文兴趣却与日俱增，大学毕业后，她最终选择放弃了所学的生物学专业，走上了科幻文学的创作之路。她曾从事过杂志和网站的编辑等多种职业，并以雪舞风华、soulaxia、黑小猫等笔名，发表过大量科幻作品。

　　在科幻小说领域，迟卉是有着自觉艺术追求的作家，在很大程度上，写作就是她的一种生存方式，她曾经作过一个生动的比喻：“一个怪物，将他的心藏在树洞里，走出去面对危险的世界，面对艰难困苦。写作是我的树洞，我把心藏在这里，走出去面对一切困难和恐惧。”［2］因而，创作就成为她面对世界、面对自我的手段，为此，她付出了足够的真诚：“作者在纸上写下来的乃是最诚实的谎言，作者唯有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内心，才能够在诚实的灵魂里构造出一个最接近真实的小说世界。”［3］她是少有的综合型、多面手的作家，通常，她以迟卉的名字发表科幻作品，以黑小猫的名字发表奇幻作品，以soulaxia的名字发表魔兽世界同人作品，这三者共同编织起了迟卉五彩缤纷的艺术世界。2003年7月，她以笔名雪舞风华发表了自己的科幻小说处女作《独子》，此后，她的创作如泉涌井喷，源源不断，创作出了一批引人入胜的科幻佳作。同时，她的科幻创作是一个不断超越自我的过程，从科幻到奇幻、从短篇到长篇，她一路开疆拓土，取得了骄人的成就，主要包括她早期创作的科幻小说《蓝色伊甸》、《十分之一的一班》、《归者无路》、《荷莉卡》等，以及创作于2005—2008年期间的《归者无路》三部曲（即《归者无路》、《冰蓝色的翅膀》、《碎裂的天空》），创作于2011—2013年期间《血精灵》（游戏同人小说）、《坠入苍穹》（科幻长篇系列）、《羽毛计数者》、（《坠入苍穹》续集）、《伪人2075·孑遗》，等等。由于她辛勤不辍的努力以及创作业绩，她的小说在科幻领域获得了广泛的认同与肯定，荣获国内各种科幻奖项，其中，《归者无路》获2006年银河奖读者提名，《虫巢》获2008年银河奖读者提名，《伪人算法》获2010年银河读者提名，《大地的裂痕》获2013年银河奖读者提名。2010年，她出版了首部长篇科幻小说《卡勒米安墓场》，标明迟卉在科幻领域此后向长篇小说发展的努力方向。

　　迟卉善于运用娴熟的小说技巧，在不同形式的科幻小说中自由驰骋想象，表现出非凡的想象力和杰出的驾驭题材的文学才华。而且，她在科幻小说中实现了多种文体的交互融合，融入了大量古典小说、通俗小说（如武侠、侦探、历史、言情等）的元素，利用各种悬念编织的情节，叙说充满暴力、阴谋的历史与现实的故事，使她的小说透露出尖锐犀利的穿透力，另外，她关注小人物的遭际与命运，反抗强权和暴力，这使得她的小说更接近主流文学，也更容易被挑剔的读者所接受。

　　一、艺术想象的诗性表达

　　英国科幻作家威尔斯曾经将科幻小说命名为“科学创建的浪漫故事”，作为一种浪漫主义文学，科幻小说的确有着天然的诗意浪漫的特征。在我国新生代科幻作家中，这一特征在包括夏茄、凌晨、赵海虹、钱莉芳等等在内的年轻一代女科幻作家身上，尤其能够得到鲜明的体现。就迟卉而言，她的骨子里有着浪漫不羁的、异常绚烂的才情和志趣，以致她觉得“言情也好，武侠也好，是没办法包容我那些疯狂的想法的”，只有“幻想文学是‘最适合我自己的表达方式’”［1］。在迟卉的小说里，我们也可以看到她的影子：伤感、孤独、任性、叛逆，怀揣梦想，而又饱含忧伤。她以女性特有的细腻与敏感，构筑着属于自己的文学园地，编织着如梦似幻的文字世界。正由于此，无论是在科幻、奇幻小说领域，还是在魔兽世界小说领域，迟卉的小说都显得别具一格。

　　迟卉科幻小说的独特之处，在于她以瑰丽离奇的想象力、诗意动人的抒情色彩见长，这类诡异缤纷的想象，通过优美的文字和意境，在她的作品中得到了诗性的表达。对于迟卉来说，她并不刻意追求想象的离奇和情节的营构，而更注重对科幻小说诗意特征的凸显。这样的情形，在现代文学中有着久远的传统，如五四时期郁达夫，以及京派作家废名、萧红、沈从文，直至90年代的汪曾祺，他们都淡化了小说中的情节因素，而致力于小说氛围的营造和小说意境的凸显，形成了现代小说诗化、散文化的一脉。很大程度上，迟卉的科幻小说，在审美风格和美学追求上，走的也是诗化小说的一路，从而在科幻文学领域进行了富有意义的探索。这一情形，在她的许多小说中都能够得到体现，比如，她的小说《水边的伊莲娜》、《刀语》、《天空下着沙》等等，单单从题目上看来，诗意的色彩就很明显；而且，像《最后的龙骑士》之类，也与注重抒情的京派小说中“最后一个”的创作模式不谋而合，是一种挽歌的情调，抒情的意味极其浓郁。

　　对于迟卉来说，她总是企望在自己的科幻小说中，开辟出一片诗意的乐土，营造出一个温馨浪漫、如梦似幻的的美好家园。这是迟卉科幻小说创作的初衷，她曾经反复表达过类似的看法：“科幻给我带来的么……梦想、目标、野心、欲望，走下去的动力……”［1］因此，在迟卉的小说中，就出现了各种各样的梦：寻常的梦、奇幻的梦，欢乐的梦、伤感的梦……但是，在现实面前，美好的梦想往往难于实现，甚至遭遇破灭，于是，就出现了食梦的貘，出现了猎貘的猎人。《猎貘》是她这类小说的代表，小说以富有古典神韵的类似神话故事的方式，描写了掣风和鸢尾这一对情同兄妹的狩猎人，鸢尾已经深深陷入了爱情，而作为爱情对象的“兄长”掣风却对此一无所知，直到有一天，他们所逐猎的会食梦的貘，道出了鸢尾的秘密，如梦初醒的掣风面对着痛苦的的两难抉择：或者射杀貘，同时粉碎鸢尾的爱情之梦；或者留下貘，留下鸢尾美好的爱情梦想……在迟卉的小说里，爱情之梦往往在这种悖论情境中无可奈何地走向溃败，而爱情的溃败，也就是女性意识的溃败。迟卉总是通过小说讲述一个个好梦难圆、美梦破灭的故事，而且，伴随着梦想的失落与破灭的，是各种各样的失去：小说的主人公都在不断地失去他（她）的所爱，其中，《独子》、《天空下着沙》、《不死的苏贝拉》等小说中失去的是亲情之爱，《猎貘》、《碎冰》、《刀语》等小说中失去的是情人之爱……仿佛在生活中真有一个所谓的“貘”，在无情地吞噬着人的梦想，这使迟卉的科幻小说笼罩着一种凄美苍凉的气氛。

　　迟卉曾经饶有兴致地谈起她对科幻小说的构思，“你需要创造出外星人，遥远的异星，你需要建构群星间的帝国，四通八达的星门或者一个充满超能力的世界，这些点子是来自‘彼方’的东西，它们来自不同的地方，而你得把它们的世界一并带过来，写下来。”［2］体现在她的小说中，同样是揭示人的生存困境与精神困境，较之其他科幻作家，迟卉的小说更有抒情的意味，因而也显得更富有诗意。迟卉描写的困境，有的是来自人们困窘逼仄的生存状态，比如，她的《房子》、《来自深渊之地的钟声》等小说，都以近乎寓言的方式，描写了人们几乎陷入绝境的生存状态；有的是揭示了人们之间的隔膜状态，比如，《异变》以诡异的魔幻现实的方式，叙写了现代人的某种遭遇，类似韩松《地铁》、《奇点》等小说，以此进一步揭示世界的荒谬本质；另外，她还有些小说，表现了人们受困于文化、道德规训等等的情形，比如，在《冰封的六十九个字符》、《别点火》中，那些能够对人的心理产生束缚的文字符号，体现了文化的巨大影响力。可以看出，在她的作品中，主人公往往陷于欲进无门、欲退无路的困境之中，无路可退几乎成为小说人物共同的宿命，像《归者无路》之类小说，都表达的是这一主题，揭示了人类几近绝望的逃避与挣扎。在对这类超现实的、带有理想主义与英雄主义倾向的想象世界的描绘中，我们分明能够感受到迟卉内心与现实世界的冲突，迟卉认为：“科幻小说可以拥有比纪实小说更强大的社会力量”［3］257，的确如此，她对现代人生存困境的叙写，给读者带来了无比巨大的震撼与冲击。

　　二、诗性的场景与意象

　　在散文化、诗化风格的小说中，一般都注重对诗意场景的描摹与意象的设置，这在迟卉的科幻小说中也得到了体现。迟卉的大部分小说，通常有某个特殊的场景，或某个特定的意象，这成为她展开小说的契机和入口，并成为她总揽小说全局的核心，为迟卉的科幻小说获得了极大的审美愉悦。

　　迟卉的小说具有传奇小说的特点，她总是善于为小说设置一个非现实的，自由、超脱、接近空灵的小说场景，展开她不受羁绊美轮美奂的浪漫想象，这类场景本身就极其富于诗意。如同废名的黄梅故乡、沈从文的湘西边城世界、萧红的后花园，以及汪曾祺的大淖，在迟卉的笔下，也出现了许多特意创设的场景，比如，在《玻璃玫瑰》中，她带人们领略了一种险象环生而无比自由的刺客生涯；在小说《异变》中，她以类似魔幻现实的手法，虚拟出了亦真亦幻的特莱兰城，使人恍如置身于虚实莫辨的场景之中。显然，迟卉具有创设这类虚拟场景的能力，即使在描摹网络上的情景时，她也能让人感到心旷神怡，比如，在《归者无路》中，他这样描写网页上的风景：“连绵的金色群山灼痛了我的双眼，红色和黄色的落叶林间夹杂着绿色的松树，晚秋的霜为大地涂抹一层淡淡的白。稻田已经收割，高高的玉米垛在地头，金黄的穗粒映着碧蓝澄澈的天空。”这样的文字，足以把我们带到一个美不胜收的艺术境界里。

　　可以看出，这类诗意盎然的小说场景，是作家内心世界的折射，映照出她无比璀璨、瑰丽夺目的心灵空间，在一次访谈中，迟卉曾经这样写道：

　　特莱兰。

　　我知道另一个成都。

　　书店里飞舞的书

　　冷淡杯里坐着一群熊

　　巫师骑着吸尘器飞过家乐福去投诉

　　有一些小妖精，他们会吃掉火锅店里的笑声，然后变成香气飞舞向四面八方。

　　公共汽车会吃掉你投的钱，然后伸出舌头舔舔投币口，他们都恨透了公交卡，因为那东西不能当零食。

　　在地铁里，你乘坐的列车会和龙擦身而过。

　　在每一辆小汽车的引擎盖下方都藏着一只勤劳的猴子，它们靠脚踏轮发动汽车，并且伸出尾巴来作雨刷。

　　你的手机会在夜里亮起灯光，深情地照亮你的脸，每一只手机都暗恋着他们的主人，并在一个不存在的微博页面上交换意见。

　　我们都曾经相信有这样的一个地方，在一扇门后面藏着一个鬼魂，在彩虹的尽头藏着一堆宝藏。在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候。那是我们梦想过但永远无法抵达的地方。

　　……［2］

　　同这些极度绚丽的文字一样，她的科幻小说也是逸兴豪迈、文采飞扬，从那些散文化诗化的、异彩纷呈的缤纷文字中，我们可以看出作家对诗意人生的热情向往，也可以看出她苦心孤诣创设小说场景的旨趣所在。

　　另外，在迟卉的许多小说中，都有一个作家刻意经营的、诗意化的小说意象，这类意象，往往是作品人物性格特征、情感世界和命运遭际的外在象征。比如，在小说《刀语》中，她营构了刀的意象，绚烂、精致、犀利，但冰冷、孤独、决绝，正好与女主人公吉兹娜孤傲倔强、外冷内热的性情相契；在《玻璃玫瑰》中，她以“玻璃玫瑰”的意象，来表征女主人公夏露无言乃至无望的爱情，这一意象，用小说中人物的话来说就是“精致，美味。但是太容易破碎”；除此之外，还有如《独子》中塞德夫人的独生儿子菲利克斯所喜欢的蔷薇，如同菲利克斯本人一样，青春美丽又刺痛人心。……在小说中，这些意象都与人物的性格、命运显得非常契合，极好地彰显了小说的表达主题。在所有这类小说意象中，刀、剑、冰雪的意象是贯穿迟卉小说的核心意象，它们是纯净、美好、锋利的象征，但又具有孤独、寒冷、脆弱的特质，外表的冷漠孤绝，正好与内心的炽烈如火形成巨大的反差。迟卉常常用它们来表征女性的性格、命运及其爱情，它们与小说人物的内心相互映照，达到了直抵人心中最隐秘细微的情感角落的艺术效果。正是通过这类极具内在冲突与张力的形象与意象，迟卉唱出了属于自己的凄美动人的冰与火之歌。

　　此外，迟卉小说中的人物形象也有着诗化的特征。迟卉小说的主人公大多都是女性，而且，她们一个个都身怀绝技，并且大都具有侠义精神或英雄情怀。但与此同时，她们的内心却又无比柔弱；渴望爱与被爱，却总是受到漠视和伤害。她们几乎都有受过伤害的不堪回首的往事，悲剧几乎成了她们共同的宿命，如《刀语》中的吉兹娜，《碎冰》中的曲冰流，《猎貘》中的鸢尾，《流放》中的戈柔娜，等等。当然，迟卉小说中还出现了不同于上述人物的女性形象，如《独子》里的克里斯蒂、《最后的龙骑士》里的埃米莉等，在她们的身上，散发着温柔而又仁厚的母性的光辉；再如《水边的伊莲娜》里的女巫伊莲娜，是浪漫洒脱的另类女性形象，充满了诗意的青春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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