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点时代”的“故事新编”——飞氘小说论

分类  : 中文
作者  : 徐刚
来源  : 名作欣赏
卷   : 2014年第25期
发表时间: 2014.09.01.
发布人 : SF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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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新青年·八零后专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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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徐刚

“奇点时代”的“故事新编”

——飞氘小说论

近年来,中国科幻“新生代”作家不断壮大且日渐成熟,他们共同缔造了当下中国科幻文学的繁

荣。这群作家所带来的完全不一样的科幻观念足以使人侧目,用《科幻世界》主编姚海军的话说:“新

生代革新了长期处于科普羽翼下的科幻小说平白呆板的叙述模式,进而将科幻小说引向了一条回归

本源的希望之路。”这足以有理由让人相信,中国科幻会给衰落的先锋文学注入某种活力,而科幻文

学独一无二的美感也将在“新生代”笔下熠熠生辉。

生于 20 世纪 80 年代的飞氘便是科幻“新生代”中年轻的代表。这位清华大学人文学院的博士

生,有着理工科的背景与浓厚的文学情结,他以“飞氘”为名书写科幻故事,以贾立元为名撰写文学

论文,引起了不小的声势。在他笔下,那些微妙的讽喻,俏皮的杂糅,不拘一格的调笑,以及事关现

实、历史和人性的寓言,都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就像韩松所说的:“读飞氘的小说,或许会有一些

调侃的感觉,但最后留在记忆里的却是巨大的悲怆。”在他看来,飞氘小说的美学追求在于,“开创了

一种崭新的风格,一种新的叙事和思考方式”,并且尤为重要的是,“从一个料想不到的视角来反观人

类的生存困境”。这种评价并不夸张,而细读飞氘的作品,也确乎能看出鲁迅的些许影子。尤其是《中

国科幻大片》中几篇饱含古今油滑之风的独特作品,使得他的小说被著名科幻理论研究者吴岩先生

热情洋溢地称之为“‘奇点时代’的《故事新编》”,并给予了高度评价。

概括而言,飞氘大概属于那种戏谑却无比严肃的科幻小说家,他偏好用科幻表达内心的真实,寄

托思想和观念,隐喻对现实人生的思考。他的小说《去死的漫漫旅途》和《一个末世的故事》被认

为是此方面的代表作品,其中对生死关系的思考,及对深层次爱恋的理解,都超越了题材限制,体现

出别样的情怀。当然,也像许多“80 后”同龄人一样,在进入经典的科幻文学创作之前,飞氘的小

说还包含着浓郁的青春文学印迹,《纯真及其所编造的》中的几篇小说大概就是这方面的叙事写照。

现在看来,无论是《枯叶夏天》《沦陷二〇〇 X》,还是《窗上挂着霜的那些日子》《小贾飞刀》,都属

于“披着科幻的外衣写奇幻”,或是“披着奇幻的外衣写青春文学”,因为无论如何,这些小说与叙事

意义上的科幻文学并无关联。然而即便如此,这些以纪实与虚构的方式叙写的纯真年代的故事,都不

厌其烦地把目光投向自我,展现出青春的诗意与怀旧气息。比如,《枯叶夏天》中回想火热高考年代

的“同桌的你”,于纯情的梦幻之中寄托怀旧的意绪,尽管小说里所谓“精灵之血”的叙事点缀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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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得多余,但就青春文学而言依然格调不俗。在这些小说中,无论是精灵、魔族,抑或非人类,他们

的身份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作者借此展开的对这个世界的思考。

与《枯叶夏天》相似,同样以精灵叙事为道具的《小贾飞刀》,也有着奇幻文学的外衣,但事实上,

小说看上去更像经典武侠小说的戏仿之作。它以寻找为主线,但也不断地宕开去,穿插一些江湖体验

的戏谑化描绘,进而获得一种寻找的徒劳与快慰。似乎是为了增加小说的戏谑风格,作者在每节的开

头,都以戏拟批评家言辞的方式,对本节的内容作出评论,这便多少有了一些“元小说”的滑稽意味。

而就小说情节而言,故事中小贾的背景语焉不详,只是怀揣定心珠,在人心险恶的江湖漫无目的地寻

找,他不敢放肆地喝一坛叫作“醉生梦死”的酒……在这无奈的过程中,小贾不知不觉走过了江湖,

直到最后他决定不再寻找,期望一切回到从前。这便似乎在徒劳之外,呈现出些许的人生意义。

在青春书写之后,就飞氘早期的科幻文学创作而言,《皮鞋里的狙击手》属于较为经典的作品。

小说蕴含着十足的哲学意味,当然也明显包含向经典小说致敬的意味,比如卡夫卡的《变形记》。这

也似乎预示了他此后科幻作品基本的叙事方式,即并不热衷阐释所谓新技术、新科技的想象性描摹,

而只是侧重于基于幻想之上的人生处境,进而表达一种生活之外的隐秘观念。因而科幻只是从容叙

事的前提,而非绝对的情节要素。《皮鞋里的狙击手》开头便是联军战士被变成小人去执行清除生化

武器的任务,然而如其所料,根本就不存在什么生化武器,命令的目的只是想实验一下把士兵缩小的

新技术。为了这个可耻的目的,一群无辜的人们被当作了“毫不介意的实验品”。然而生活的转机在于,

终究还有逃亡,虽荒谬却无比坚强的逃亡,为这个并不复杂的作品增添了一些思索的况味。

以离奇的叙事,表达一种幻想之上的抽象观念,这估计就是所谓“软科幻”的题中之义吧。在《讲

故事的机器人》中,学会了虚构的机器人,陷入到如何讲述一个最奇妙的故事的焦虑,然而,世上根

本就不存在一个举世无双的故事,因而不需要结局的残缺反而是最有魅力的故事,这也就是每个小说

家所面对的虚构悖论和写作命运。在《去死的漫漫旅途》里,只因国王无聊中的一句戏言,作为幸存

者的“不死者”大军便坚定不移地踏上了“去死的漫漫旅途”。在此,每一个活着的人,都必定等待

着死亡的结局,因而思量生与死,或者说人生的意义所在,便显得至关重要。同样,小说《魔鬼的

头颅》通过身体死亡但大脑还活着的后果及其想象,试图阐明整个历史的寓言意义,即人类所有那些

英雄以及恶魔、光荣和罪孽、伟大的梦想以及卑鄙的阴谋,不过是我们体内激素的产物而已。

严格说来,这些简朴的叙事,无论是外观还是内核,都近似于儿童文学,因而真正显示出飞氘小

说别样风貌的,还属近年来显示出鲁迅“故事新编”风格的一批作品,《一览众山小》就是其中的代表。

尽管从经典的科技认知的角度来看,这并不是一篇真正意义上的科幻小说,却显示出作者作为专业的

文学研究者,向经典小说世界致敬的勇气。因而以此为契机,飞氘的小说开始呈现出难得的纯文学质

地,这在年轻一代的科幻文学中殊为少见。

《一览众山小》讲述惶惶如丧家之犬的“孔夫子”登泰山的故事,这个故事大家已然清楚,但叙

事的别致之处恰在“古今杂糅”的“油滑”手法,这也毫无疑问地受到鲁迅《故事新编》的启发。

这样的叙述方式,在此后的小说中被不断发扬。纵观《中国科幻大片》中飞氘近期的小说作品,处处

可见文体的杂糅和狂欢。这些作品处处流露出古今油滑的小幽默,纷纷以消解与反讽的修辞手法,讲

述那些被改造的远古传说、历史寓言和英雄史诗。在此,童话与寓言、神话与历史、讽刺剧与情节剧

不断交织,多种语体交相辉映,这种多向度杂糅营造的狂欢效果,令人忍俊不禁又若有所思。

飞氘的作品难以在科学认知上创造更多的惊异,却不妨碍他的小说获得一种深沉的人文追求,

也就是说,他并不潜心构造一个想象中的世界,也无法在小说中大段讲述技术问题,而是一头扎进远

古神话之中,将神话与现实接通,坚持走“软科幻”的一路。因而飞氘的小说大抵如此:故事表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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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今油滑、语言狂欢,以及冷幽默的张扬,但故事的深层却是寓言结构与讽喻风格,二者都使得看似

荒诞不经的故事获得了不凡的艺术效果。比如《苍天在上》更像是一个“形而上学的神话版本”,它

成功地吸纳了杞人忧天、共工触怒不周山、女娲补天等中国神话故事中创世英雄的叙事,深切地表达

了作者对未来的忧虑之情,故事不拘一格,但其内在却极为讲究。在此,人性的弱点让人无法直面,

而循环的历史则令人难以乐观。当然,这种神话的重新书写也包含着足够的意识形态动机,因而当“索

加高”“石刚金”“亚赛弥”等古怪的词汇在故事中渐次出现时,小说所致力于的历史的颠倒便奇迹

般地发生了,于是,英雄成了“鹰熊”,而 Pangu 则早已成了 Ugnap。

毫无疑问,《大道朝天》的背景是“夸父逐日”的故事,然而,“最后一个真正的鹰熊”K,又不

知是不是卡夫卡笔下那个永远进不了城堡的 K,他永远那么跑着,就像远古神话里的夸父一样,向着

太阳不倦地前进。在此,通过作者所讲述的“金光大道环球赛跑”的故事,以及同样诡异而又暴力的

世界,不难看出他希望以小说映衬现实的雄心。《荣光年代》讲述“鹰熊”的烦闷与空虚,不断喟叹

曾经凶险然而毕竟鲜活的世界,如今已经温驯而乏味了,而自己比健忘的世人更早地忘却了那豪迈的

过去。因而一种彻骨的无聊感,显示出存在本身的荒谬。直到最后,他终于重新成为一位自我牺牲的

盖世英雄,一位真正的英雄。而《城堡》则意在重写卡夫卡的名篇,但小说处处散发着鲁迅“铁笼子”

故事的气息,显示出顽强的抱负与奇崛的想象。

在整部《中国科幻大片》中,最大胆的艺术尝试当属那篇《蝴蝶效应》了。确切地说,《蝴蝶效

应》更像是一次文体的尝试,不求叙事的严整与流畅,而只是搭建场景,组合意象,只言片语,寥寥

几个语汇……在此,作者把美国好莱坞大片跟中国古代历史与神话相互关联,进行了一系列隐喻与转

喻式的语言学试验。在这些片段式的文字中,飞氘不停地割裂,重新焊接,寻找并生成新的意象与意

义。这些短小精悍的故事,充满了睿智和启悟,富于知识性又面向本土传统,在激活与打开之中,诱

导读者反复阅读,进而品味文本突兀之处隐藏的语码信息。

飞氘常说:“生命短促而多磨难,但只要还有可爱的姑娘,就值得来尘世走上一遭。”他就是这样

一个毫无正经,却又坦率可爱的年轻人。在他的故事里,总生活着许多悲壮的、堂吉诃德式的英雄人

物,他们在时空的隧道里穿梭,彷徨无定地游荡,执着地追问人类的生存困境却不得其解。因而他也

更像一位忧郁的诗人,只能孤独不屈地在时光维度里寻找。在他那里,无论是一意孤行的国王将不死

者的躯体湮灭在时间长河中,还是《蝴蝶效应》里中国的远古文明与现代西方电影文化的交汇重叠,

其作品总让读者在时光凌乱的交错中,生出无尽的思索、顿悟与启示,也自然而然地想象着另外的可

能。飞氘曾说:“在这趟没有终点的旅途里,幻想就像一艘破冰船,它冲破现实的冰层,带领我们前往

一个全新之地,只有在那里,我们才能够如谢维克一样反观自己出发的地方,看清楚那个‘现实’的

故乡的疆界和种种欠缺。”这或许就是科幻的现实意义及其力量所在。

飞氘

清华大学在读博士生

出版有小说集《纯真及其所编造的》《中国科幻大片》《讲故事的机器

人》等。

明亮手记

新时期以来欧风美雨从未停歇,特别是90年代以来,贴着商业和消费的

标签,西方文化以润物细无声的态势浸淫着我们这片躁动的大地。诸如

好莱坞大片,不仅融入了我们的日常生活,更在重塑我们的审美方式乃

至生活态度。问题的迫切性还不在于书斋里的中西之辩,而是在欧风美

雨的现实面前,我们措手不及、若无其事,找不到一种有效的途径来清

理出一片坚硬的地面,以供我们发言、申辩。飞氘科幻作品杂糅进而戏

谑中西的努力,似乎有助于改变这一困境。

徐刚

文学博士

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助理研究员,出版有专著《想象城市的方

法》,评论集《后革命时代的焦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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