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彗星来临》中的婚姻伦理

刘　熊

(华中师范大学文学院,武汉)

摘　要:　威尔斯在《彗星来临》中第一次描述出了作家理想社会的模样,以建构而非破除的方式直

接表达了自己对人类社会发展前景的展望。作者之前的全部作品,都在诲人不倦地说着“这样下去是不行

的”,而本作从过去旧世界的批判书变成了新世界的赞美诗,表述了“那样才是完美的”。《彗星来临》通过对新

世界中婚姻伦理的描述,展示了作者对未来世界的构想。然而吊诡的是,过去的破除非常有深度,可是最终呈

现的这个新世界本身,却是极其天真,没有根基,经不起推敲的。

关键词:　威尔斯;科幻小说;阶级冲突;婚姻伦理

中图分类号:　 　文献标识码:　 　文章编号:　 - - -

　　十九世纪中叶,英国的批判现实主义小说在狄更斯、

萨克雷等大师手中达到了辉煌的高峰,此时,科技在推动

社会发展方面展现出惊人力量,于是以法国的儒勒·凡尔

纳和英国的威尔斯为代表的一些作家开始以小说的

形式对此现象进行思考和展望,进而创作了一种新的小说

类———科幻小说。它以新科技发明及其对社会的影响为

主要描写对象,使用了合理幻想,但其表现方法秉承现实

主义的传统,不涉及超现实的魔幻、变形、反逻各斯中心等

内容,相反它比普通小说更加注重逻辑和理性对文本的支

撑作用,威尔斯就是这一文类的奠基人和早期代表作家之

一。他的科幻小说对全世界都产生了很大影响,“此后的

科幻小说都或多或少打着威尔斯的印记”[]把科学和社

会问题紧密联系在一起,作品往往寓意深刻,具有强烈的

社会意义。如苏联作家扎米亚京的反乌托邦小说《我们》

就“明显地继承了西方、尤其是英国文学中赫伯特·乔治

·威尔斯的科学幻想小说创作传统”。[]因此有人赞扬他

“是科幻小说的创造者之一,或许还是最杰出的一位科幻

小说家”。[]

《彗星来临》以下简称《彗星》无疑是威尔斯科幻小说

中最富有文采,人物形象塑造最为成功的一部,但是因为

它较为薄弱的科幻性,其知名度不是太高。在本作中威尔

斯终于描述出了他理想的社会模样,以建构而非破除的方

式直接表达了自己对人类社会发展前景的展望。作者之

前的全部作品,都在诲人不倦地说着“这样下去是不行

的”,而本作从过去旧世界的批判书变成了新世界的赞美

诗,表述了“那样才是完美的”。作者之前一直在破除,本

作却是满怀激情地建构。然而奇怪的是,过去的破除非常

有深度,全面反思了阶级冲突,道德界限,独裁的本质,个

体与群体的关系,法律的起源与前提,职业分工与个性发

展的冲突等等诸多在一个新世界到来前人类需要解决的

问题。可是最终呈现的这个新世界本身,却是极其天真,

没有根基,经不起推敲的。作者自己无法想象出一个完美

的共产主义社会怎样才能实现,矛盾无数的旧世界淤泥中

如何长出一朵不染纤尘的莲花。于是以彗星掠过地球,彗

星上的气体造成全体人类昏迷,新的空气成分让人类产生

顿悟这样一种几乎是魔幻的方式来彻底扫除人类所有的

私欲。而私欲的消除,正是作者构建的这个完美世界诞生

和存续的必要条件。

一

《彗星》是威尔斯小说中唯一一部对爱情婚姻伦理观

进行探讨的作品,包括威利对内蒂的爱情以及内蒂和维罗

尔之间的爱情,在今天看来也极富现实意义。威利和内蒂

青梅竹马,是彼此的初恋情人,两家经济条件相差原本不

大,但威利的父亲去世之后,女方家里的条件就比威利好

很多了。内蒂显然是位大美女,而美丽是通往上流社会的

通行证,于是内蒂以爱情的名义选择了家境良好的维罗

尔,以此来改变自己的生活。在彗星到来之后已经心态平

和了无私欲的内蒂在与威利重逢时这样袒露过去的心迹:

“我一直梦想自己成为了一名太太,住在大酒店里,身边有

男仆伺候。这是一个可怕的事实,威利,再没有比这更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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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的了!真的!… …于是我恨克莱顿那个地方,恨它的

脏,还有那个厨房!你母亲那可怕的厨房!”[]但与当今

的中国不一样,即使是在威尔斯猛烈抨击的彗星到来之前

的那个“旧社会”,直接把这样的心理表达出来仍然是不光

彩的,所以内蒂在做出选择维罗尔所代表的大酒店和男仆

的生活之后,她用来拒绝初恋情人威利的辞藻仍然经过了

精心的美化。“后来她突然间给我写了一封信,信中流露

出一个疑虑,说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不在意我是一个社

会主义者或是一个不信教的人,接着又寄给我一张便条,

措辞新颖,出人意料,令我难堪。她认为我们彼此合不来,

我们的情趣和思想大相径庭,她早就想把我从我们的婚约

中赦免出来”[] “我以为你———你爱我,威利,可你并不爱

我。”[]内蒂既想甩掉威利,又不希望背负道义上的责任,

于是声称是威利并不爱她,以攻为守地要求威利非诚勿

扰,并且声称性格不合。古往今来,“性格不合”这个词背

后永远有着更深层次的原因。它的真实意思是:我们之间

的问题已经无法解决,所以也就不必把这个问题详细说

明,于是用“性格不合”作为矛盾双方都无责任的一个免责

声明和已不必再做复合努力的决裂宣言。

威利此时虽然伤心,但由于不知道恋人变心的真正原

因,所以也仅仅是伤心而已。然而当他在回去的路上碰到

了等待与内蒂约会的富家子弟维罗尔时,他几乎是本能地

感觉到这个人与内蒂的变心有着联系。威利原本就对社

会现实极其不满,充满了仇富心态,当自己的恋人被一个

富家子弟抢走的时候,这种仇富情绪就到了顶点。虽然维

罗尔告诉威利自己也是社会主义者,威利却丝毫没有因此

就产生同志般的感情,而是对其充满了愤怒。“我觉得自

己就像一颗炸弹,一边寂寞地赶路,一边发誓要随时爆发

出暴力,他已经充分领教了我们之间的遭遇战的滋

味”。[] “我试图想出一个清晰的行动方案,该方案可以表

达支配着我的深仇大恨”。[]如果抢走内蒂的是一个与威

利同一阶层的穷人,那么这仅仅只是一次普通的失恋而

已,然而对手代表的恰恰是那个威利原本就对其充满仇恨

的富人阶层,并且贫穷又失业的威利无法通过正常途径获

得与对手竞争的实力,于是阶级之仇,夺爱之恨纠缠在一

起,让原先的伤心迅速变成“深仇大恨”。威利之前自豪于

自己的才华和学识,并试图以此来吸引内蒂:“我给内蒂的

情书经过一两次刻意表现的温柔和激情之后,就开始转向

神学、社会学以及看上去拥挤膨胀而又触目惊心的宇

宙。”[]但是现在他终于沮丧地发现,学识等等自己引以

为荣的东西在内蒂看来一文不值,她要的是优越的生活,

而不是威利自认为会对她具有吸引力的才华学识,而优越

的生活却是威利在当前社会条件下完全没有办法获得的。

至此,本作的主要矛盾开始凸现:整个社会不但侵犯

了威利的工作权,现在又侵犯了他的婚姻权,于是社会由

威利不满的对象变成了彻底的敌人。威利选择的复仇方

式不是夺回内蒂,因为只要内蒂的择偶条件不变,社会的

分配方式不变,那么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所以威

利选择了杀死内蒂和维罗尔。他以这种方式拒绝参加夺

回内蒂的不公平竞争,以命换命是他面对维罗尔时能拥有

的唯一公平的竞争方式。“我正在琢磨着报复,对我原有

的身份进行报复… …我所能够忍受的唯一出路就是对使

自己蒙受耻辱的人进行强烈的、无情的、残酷的报复。那

么内蒂呢?我仍然爱着内蒂,但是现在这种爱却带有强烈

的嫉妒,带有对受到伤害的自豪的强烈的难以言喻的仇

恨。”[] “我觉得,一旦我让这件事情就这么过去,我最后

一点点自尊和自豪也会随之消失,在我的余生中,我就别

想指望得到任何尊重,或是得到任何一个女人的爱情。自

尊心驱使我冲动,去达到目的。”[]由此可见,威利最无法

忍受的还并非是失去一个女人,而是失去自己,是所有的

尊严被摧毁,自身的价值被全盘否定。这次失恋,因为另

一个阶级的介入,使得失恋的意义被扩大到整个人生价值

被否定的程度。内蒂此刻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女人,而是一

枚勋章,佩戴上这枚勋章,威利此后的人生就可以信心满

满地过下去,如果有人扯下这枚勋章别在自己胸前,那么

威利的人生就被提前打上了失败的标签。正如威利的独

白所言:“从肉体上说,她是我失去的荣耀。失去她不仅仅

丢了面子,而且是一种耻辱。她代表生活,代表被拒绝的

一切。她嘲笑我就像嘲笑一只失意、失败的动物”。[]在

发现内蒂移情别恋富家公子的一刻,威利刻薄的老板、吝

啬的房东、把科学置于革命之上的朋友、家境优越的情敌,

全都灵魂附体,内蒂不是一个人在打击威利,她成了生活

中所有难以忍受也无力改变的一切事物的象征,所以内蒂

必须死,杀死她,对威利而言具有与中国人民推翻三座大

山同样的意义。

二

在彗星降之前,威利失恋后的所有行为都是失控的,

但是失控的只是主人公威利,而不是作者威尔斯。小说虽

是第一人称视角叙事,对社会的种种抨击批判也都是借威

利之口发出,但是作者本人却是如同从云端俯瞰着这个社

会中的一切矛盾纷争,对整篇小说的布局也是逻辑清晰,

每个情节,每处心理描写,对于构成整个文本的主题都是

有意义的。威利为爱失控,为仇恨疯狂的举动,是作者设

置的用来证明在旧社会中普通人无法实现自我价值的证

据。类似于《骆驼祥子》中的祥子和《子夜》中的吴荪浦,老

舍和茅盾试图以这两个人的失败来证明普通劳动者和民

族资本家在中国旧社会都无法凭借自己的奋斗来获得幸

福的人生,从而对这个社会的体制进行整个的否定。威尔

斯笔下的威利这个人物的作用之一也是如此:他睿智、博

学、对人生充满激情,对社会充满思辨,但是他在这个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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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的命运却是失业、失恋、失去尊严。可见《彗星》的确具

有共产主义文学文本的很多共性。威利在彗星来临前的

情绪失控,“失其本心”与彗星来临后的坦荡,找到工作,找

到爱人,找到人生的价值和做人的尊严的对比,甚至颇有

“旧社会把人变成鬼,新社会把鬼变成人”的宣传色彩:唯

有彗星的来临所代表的道德的觉醒才能把威利这样千千

万万在旧社会找不到出路并且发疯失控的人重新拉回正

途,重新赋予他们生活的希望和自信。

在威利失控地进行复仇的同时,内蒂和维罗尔的日子

也不好过,威利在复仇的道路上甚至也对这对仇人生出同

情:“这一对又在我面前坠入爱河,他们在残暴的,虎视眈

眈的威胁下做着他们想做的事。一把剑,一把削铁如泥的

剑,最为锋利的生活之剑,横在他们的浓情蜜意之中。”[]

威利同情他们的原因很明显,这个原因也是两人不得不私

奔的那个原因———家庭背景相差悬殊的内蒂和维罗尔的

婚姻在当时社会根本不可能获得维罗尔家庭的同意。威

利带着一丝与内蒂重修旧好的希冀来到内蒂家求见内蒂,

却发现内蒂离家出走,一家人陷入崩溃。内蒂母亲对女儿

出走的态度是这样的:“`我真不该活着见到这一天\'她边

哭边说,`我宁愿她被打死在我脚下一千次\'… …`跑啦!

… …跑掉啦… …从家里跑掉了。哎,威利呀威利!丢人

呀!罪过呀!真丢人!\'”[]而内蒂的父亲则是“`他是应

该娶她的。可这———这太残忍了。我该怎么办呢?想想

要是他不娶她呢?他很有可能不娶她,那怎么办呢?\'”[]

可见内蒂的家庭并非不赞成这件婚事,但是他们非常清楚

对方富甲一方的家庭不可能同意,而后维罗尔母亲的来访

也进一步证明了他们的判断。虽然维罗尔的母亲在文本

中没有说话,但是作者借威利之口点明了这位贵妇人的来

意:“`你们这群土地贼!\'我直截了当地当面骂她`你是来

给他们送钱的吧?\'”[]送钱的原因很明了,就是希望内蒂

家禁止内蒂再与维罗尔来往。从两人不得不选择私奔可

以看出,在此之前两人已经跟各自的家庭因为婚姻而弄到

了决裂的地步。

婚姻从本质上来说是一种契约关系,这关系存在于两

个人之间,但又绝不仅仅只是两个人之间的事,而是两个

家族、两个集团甚至两个国家之间的一种结盟关系。几乎

所有国家婚姻法都规定婚后夫妻双方财产共有,于是两个

财富、社会地位相差悬殊的家庭之间的婚姻,就无异于一

种劫富济贫,这当然是富裕的一方要竭力避免的,于是婚

姻无论在任何时代任何国家都讲究“门当户对”。而恋爱

往往又会超越财富与阶级的限制在任何两个人之间产生,

于是像内蒂和维罗尔这样不被家庭祝福的恋情时常发生,

这也是威尔斯对于旧社会婚恋状况批判的一个火力点。

概括以上论述,威尔斯对于十九世纪英国社会在婚姻

恋爱上的不满表现在三点,第一,社会财富的不平等导致

下层人士在婚恋竞争中处于自己无法改变的劣势;第二,

爱情的超阶级属性与婚姻天然的阶级属性频频冲突,导致

小家庭被大家庭扼杀;第三,社会财富的不平等导致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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